王衛之手中的長劍上還沾着祭淵的暗色血漬。
他一步一步, 逼向林啾。
林啾慢慢後退,脊背撞上了山洞的石壁,幾縷藤蔓從面前垂下, 遮去了大半身形。
王衛之薄脣緊抿,略有些瘦削的高大身影沉沉罩下,陰影如山,將林啾纖瘦的身影整個罩了進去, 壓得她有些透不過氣。
四目相對, 忽然之間, 彼此心意瞭然於胸。
柳清音靜靜等候。
洞壁兩旁垂了許多墨綠的藤蔓,林啾的身影隱在藤蔓後, 不甚分明。
柳清音覺得自己的心腸已是非常慈悲了,情勢發展至此, 她也沒有動殺心,只是讓王衛之出手將林秋淘汰出局。林秋應該心懷感恩纔對, 畢竟大師兄一心想要她死, 而自己只是想把她趕走罷了。
她並不怎麼擔心秦雲奚恐懼的那件事情。在她看來,“魏涼”仍舊是令她心折的那個人,無論中間有多少內情,她也深深愛着他, 並且相信他絕對不會對自己痛下殺手。到時候只要將一切說清楚就是了,她相信自己不會出事,也相信自己有能力勸說魏涼放過秦雲奚。
一切都會好好的,像從前一樣。她、師尊、大師兄依舊好好的團聚在一起。
至於林秋……只要像驅趕蚊蠅一般趕走便是了!她從來也沒有想過殺死林秋, 爲愛殺人太邪惡、太可怕,自己絕不是那般惡毒的女人!
“奪了漩渦就可,無需傷人。”柳清音朗聲對王衛之說。
然而似乎已經太遲了。
王衛之的行事作風着實是乾淨利落,就在柳清音看漏一眼之時,他已從藤蔓叢中將染血的長劍抽了出來。
鮮血順着劍身匯聚向劍尖,“滴——答”,墜向地面。
林啾踉踉蹌蹌撲了出來,胸前綻開一朵絢爛的血花,脣角洇出一抹豔麗血痕。
王衛之隨手一掌將她劈飛出去,落到柳清音身後。
林啾已站立不穩了,她的身體軟在沙漩渦上,堪堪維持不墜落下去。
柳清音驚愕地望着王衛之:“你……你與她何怨何仇,爲何竟痛下殺手?!”
王衛之脣角浮起一抹殘忍笑意,聲音又硬又冷:“母上生死不知,誰攔我路,休怪我無情。”
“可是,林秋她很無辜……”柳清音喃喃道。
王衛之笑了:“方纔秦雲奚殺她時,你不是說她咎由自取罪有應得?怎麼,當着活人的面不方便說壞話了麼。安心,她立刻就會變成一具屍首。”
柳清音重重一噎,嘴脣動了幾下,卻無法爲自己辯解,羞惱之下,俏臉飛起一整片紅霞。
王衛之信手拎着染血長劍,慢慢向她靠近。
他的身上和衣袖上也沾了許多鮮血,整個人殺氣凜凜,叫柳清音渾身都感到不舒服。
“不要這麼狠心,還是放過她吧。”柳清音道,“奪了漩渦就是了,別把事情做絕。”
王衛之冷然一笑:“不想她死,那你爲何不出手阻止我?柳大劍仙,你若出手保她,我又拿她有什麼辦法?你既光說不練,又哪來的臉說我狠?”
柳清音憋悶得險些吐血:“我……我這是爲你考慮,你不是着急去救你母親麼?”
王衛之繼續火上澆油:“我是真小人,那你柳大劍仙便是僞君子。倒也勉強算是天生一對?別了吧,我還不如娶個真小人,壞也壞得坦坦蕩蕩。總好過外表光鮮,內裏卻盡是黴斑的陰壞。”
“你!你……”柳清音氣得胸膛微鼓,“我一心爲你着想,你竟這般說話!王衛之,你還是不是男人!”
“我是不是男人,你莫非想試一試?”王衛之浪/笑着,漸漸逼近。
柳清音的俏臉紅一塊白一塊,心中氣惱無比——世間,怎麼會有王衛之這種人,着實是……太讓人討厭了。
就在她滿面尷尬,雙手有些無處擺放之時,悠然而行的王衛之,倏然化成了一道流光!
“動手!”他的聲音冷硬得像好像萬年寒冰。
吐字之時,手中熱劍已晃出漫天劍影,勢如風雷,直襲柳清音。
柳清音瞳仁微縮,下意識撩起手中的劍,架住了王衛之至爲凌厲的一擊。
“你……”
強烈的危機感自身後襲來,她急急轉頭,見林啾端端正正站在沙漩渦上,雙手在身前交疊,嫣紅的脣微微一動——
“驚,蓮,破!”
柳清音倒抽一口涼氣,瞳仁中映着絕美暗金蓮,俏臉霎時慘白:“你們,聯手騙我!”
她不得不騰出一隻手,自乾坤袋中召出一件法寶,鋪展在身後,攔住了驚蓮破的爆發之勢。
“千鮫夢綃。”王衛之脣角浮起一抹成竹在胸的笑容。
只見那一方鮫綃如珠如淚,似夢似幻,驀地鋪開時,整個山洞中處處灑滿了晶潤柔和的五色光芒,朦朧美妙。暗金色蓮朵被千鮫夢綃裹入其中,爆開時,如同萬千金屬細片灑在那一蓬柔光之中,不斷髮出“叮叮”的清脆撞擊聲。
王衛之利落旋身,只見漫天劍影合爲一擊,與柳清音雙劍相抵之處,白/熾光芒漸次亮起。
“萬妙歸一!”
只聽“嚶”一聲刺耳銳鳴,柳清音被生生逼退了三步,左腳懸空,堪堪沒有墜下沙漩渦。
“再來!”王衛之揚起左手,狠狠捏了個劍訣。
林啾繞過鮫綃,鎮定地注視着整個局勢。
此刻王衛之與柳清音之間,已再無轉圜的餘地,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莫過於坐山觀虎鬥,讓他們鬥個兩敗俱傷!
只不過,目光落在王衛之掐訣的左手上時,林啾的心不禁微微一軟。
那隻手因爲失血而蒼白,雖然他已強力壓制,但指尖仍在微微地顫抖。袖口的紅色錦緞已被鮮血浸透,血液順着袖口往臂彎滲去,染紅了純白的華服。
方纔隱於藤蔓之後,王衛之用身體擋住了柳清音的視線,佯裝舉劍刺殺林啾,其實是乾脆利落地割了自己的腕脈,把他的鮮血噴灑在林啾胸口,讓柳清音誤以爲林啾已受了致命重傷。
他放任血泉順着腕部流到指尖,然後抬起染血的食指,輕輕將一抹血痕畫在了她的脣角。
他的手指是熱的,血更是燙的。
少年的目光亦是專注的。
‘且信他一回。’林啾目光一定。
驚蓮破暫時無法使用,她一邊將識海中的靈氣灌入蓮瓣,一邊將經脈之中運轉的靈氣盡數匯聚到琉璃赤劍之上,一條暗金色的靈氣鎖鏈自劍尖盪開,直直卷向柳清音的足踝!
柳清音爲了抵擋驚蓮破而祭出千鮫夢綃,分神時,險些被王衛之一擊得手。高手相爭,爭的便是毫釐。柳清音失了先機,法寶又用來抵擋林啾的攻擊,面對王衛之的凌厲攻勢時,頓時處處掣肘,只能勉力抵擋,一時之間無力逆轉乾坤。
林啾的突襲,就像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雖然林啾的力量不足以絆倒她,但卻讓她腳步微微錯亂,左支右絀之下,幾乎被王衛之逼入了絕境。
“王衛之!不要!”柳清音再一次抵住了王衛之的劍,柔順的黑髮散了一綹,落在雪白的面龐上。
紅脣微啓,俏目含情。
這般美麗顏色,令王衛之那顆年輕蓬/勃的心臟不禁輕輕跳了一跳。
“爲什麼這樣對我,爲什麼?”柳清音美麗的杏眼中汩汩流出熱淚。
不得不承認,女人對男人,天然便有着某種巨大的殺傷力,尤其是她們偶爾在他們面前露出梨花帶雨的柔弱姿容時,便是那鋼鐵般的心,也最易淪陷成繞指柔。
王衛之薄脣微抿:“對不住了。你自己走吧,我不傷你。”
就在他的心神略微恍惚之時,前一刻還嬌嬌弱弱,求他放她一馬的柳清音,立刻眸光一冷,拋掉那層淚水裹出的假象,長劍一翻,靈氣湧動,挾萬鈞之勢直直刺向王衛之!
王衛之猝不及防,只偏了偏身體,避過要害。
“噗呲!”
柳清音的劍從王衛之鎖骨下穿過。
王衛之眸中霎時湧起赤浪。他咧脣一笑,不退反進,欺身而上!
長劍一貫到底!
柳清音沒料到他竟這般果決悍勇,心神一凜,想要抽劍,卻已然來不及了。
不得已,她只能棄劍後退。
王衛之壓根沒理會插/在身上的劍,重重掐訣,周身散發出凜然劍勢。他的劍和劍意本就是熾火屬性,此刻心中驚怒之下,劍身幾乎燃起了明焰。
柳清音知道王衛之已是強弩之末,但她劍已脫手,只能凝聚靈氣在身前,使出自己不是很擅長的招式。
只見一條瑩白的靈氣緞帶出現在柳清音手中,她旋身輕舞,周身隱隱環着月相。
“王衛之!你想清楚了!硬拼一記的話,即便能害我出局,你也必定落個重傷的下場!你當真要如此?”
王衛之脣角浮起一抹兇狠的笑意:“你不仁在先,休要怨我!”
眼見,二人的招式就要狠狠相撞。
林啾輕輕嘆息一聲,身形斜掠,一式絕美蓮綻,在身前凝聚成形。
“驚蓮破!”
柳清音失了劍,根本無力抵擋林啾和王衛之的合力一擊。
爆裂氣浪微微一滯,然後在山洞中轟然爆開!
柳清音口吐鮮血,掙扎着想要奪回自己的劍,被王衛之飛起一腳,正正踹中心口,慘叫着摔了出去。
洞中的藤蔓被切割成大大小小的碎片,環着戰鬥中心上下迴旋,許久,才逐漸墜落滿地。
王衛之的模樣狼狽至極,他已站立不穩,單膝跪點在沙漩渦上,口中湧出一串串鮮血。
“幫……我。”
他指了指插/在鎖骨下的長劍。
林啾不禁一陣牙酸。
她湊到近前,握住劍柄:“我第一次做這種事,可能會有點疼,你忍着點。”
王衛之:“……”忽然詭異地被撩到了。
林啾不再廢話,試着將劍往外拔。
如今她已經是金丹修士,五感較常人敏銳數倍。劍鋒刮過皮肉骨骼的感覺清晰地傳到了她的手掌中,箇中滋味當真是一言難盡。
王衛之垂着眼皮,掩住眸中閃爍的暗芒。
終於,長劍離開了他的軀體。
王衛之雙指併攏,疾點了幾處穴位,止住傷口流血。
“欠你個人情。”他呲牙一笑。
林啾不解:“唔?”不就拔個劍嗎?
她不自覺地微微偏了頭,黑湛湛的眼睛眨巴了兩下。
王衛之目光凝滯,只覺這幕嬌憨的神態頃刻間烙進心底,燙得他輕輕戰慄了一下。
“你真是……”王衛之輕輕一嘆,“若你方纔將靈氣灌入劍中,也許可以置我於死地呢。”
“啊。”林啾後知後覺地擺出一臉遺憾。
他搖搖頭:“呵,傻人有傻福,算你運氣好!”
說罷,徑自站了起來,跳到柳清音的沙漩渦上,將自己那隻漩渦推到了林啾腳下。
“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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