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庭玉樹,白雪皚皚。
如同遊龍一般的金橋臥在湖泊之上,照耀出燦燦的輝光,赤金色衣袍的男子邁步向前,目光環視天地,心中微震。
林衡江沉默地注視着。
‘這是何方天地………‘他林衡江並非見識短淺之輩,作爲宛陵天最後一位道子,哪怕當時的洞天已外強中乾,不復當年的盛狀,卻也是一等一的道統。
可眼前的洞天依舊超過了他的想象,不僅僅是這恢宏的建築和無邊無際的神光,更是一種讓他心神動搖的疑惑:‘沒有一處是凡人居所...沒有一處是可供神通修行的洞府...是藏在了我見不到的地方,還是...根本就沒有...
毫不客氣地說,林衡江所見的每一處仙閣,路上遇到的每一位仙官,看似平常,卻都有一股脫俗的仙氣,以至於叫他迷惑了:‘神...亦不像神,卻更不夠真君,偏偏每一個都威勢內斂,總不可能這滿天都是神丹和餘閏罷?'這迷惑之下,他心中藏的是更深的驚駭:‘毫無徵兆,莫名其妙...我就突然現身在了此地,什麼人能越過這滁儀天,越過玄鄉池的探查,就這樣輕而易舉地將我捉出洞天!”
他心中的所有懷疑終於被壓制下去,餘下的是一股暗暗的驚寒:‘有仙君手段...
可這一刻,站在他身前的道人停了腳步,引他在長橋盡頭的高臺之前停下,這才甩了甩袖子,隨口道:“進去罷。
"林衡江此刻就沒有什麼猶豫了,向着身旁的道人回了一禮,坦然地邁步向前,跨過如冰如玉的玄階,騰身上前,正見着大殿廣闊,正主位立有一人。
此人風姿颯颯,眉宇含冰,如脫俗之仙,卻有一股肅殺持劍的瀟灑之意,低眉讀卷,卻讓整個大殿的光彩都集中在他身上。
哪怕林衡江見慣了大人物,一下見了此人,也忍不住暗暗驚歎:‘好出衆的人物!
可宛陵天覆滅,林衡江自己是承接了最後的道統的,遇到了越了得的人物,越不肯卑躬屈膝,辱沒了兜玄的顏面,不卑不亢地行了禮,道:“兜玄大道天衍道軌丹絡南鄉之道,宛陵道統下修林衡江,見過大人。”
“原來是兜玄的同道。
聽了這話,那上方的人抬起頭來,流露出一點笑意從主位上邁步下來,道:“本尊太陰素明仙將,真誥,奉命鎮守一府。
境過時移,如今局勢已經大不相同,哪怕是一位曾經的道子,一位少陰大真人,陸江仙亦不必恐嚇,而是有十足的把握,卻依舊沒有任何一分顯現真身的念頭。
他終究不是玄諳。
而林衡江微微斂色。
他本以爲那道人帶自己來,見的一定也是這天地之間的主人家了,沒想到眼前之人如此了得,威勢雖然不如道人,玄妙之機卻更勝一分,卻只是個仙將而已!
林衡江不曾開口,那仙將已然抬頭,道:“我聽純陽道友說...在滁儀得了個晚輩,果然是來此地了,不必客氣。
林衡江聽了這話,知道對方口中的純陽道友就是那道人,抬了頭,正色道:“我已見過那位大人了...只是不知其道號位格,託了大人的神通,初入寶地,竟連個稱謂也沒有……”
他求知心切,半句話也不拖延,一時抬起頭來,那雙眼睛雖然依舊恭敬,卻凜凜含威,藏着劍仙的氣韻。
’好神姿。’上方的人暗讚了一聲,卻不慌不忙地搖頭笑道:“你竟不識得祂?你那一把性命相連的寶劍就是仿了祂的本體,乃是玉真之道的至寶,如今當面見得,竟然認不出來?”
“至寶?
玉真之道的劍形法寶本就不多,林衡江有淵源而得知的更少,心中震撼,瞳孔猛然放大,一時間竟然脫口而出,駭道:“【命陽白玉劍】!”
第一玉真的道劍!
他的腦海中彷彿炸開了一道響雷,終於恍然大悟,那道人的面容和冰冷的神色再次顯現在眼前,讓他的呼吸一下急促起來:‘所以,祂纔敢用那一位的容貌...
‘所以,祂纔會看着我的劍說...模仿本尊的神妙…………
林衡江凌亂的思緒一下梳理起來,神色發澀,輕聲道:“是”
“【道陽真君】?
可他的思慮敏捷,僅僅是一瞬過後,他自顧自的搖了搖頭,眼中的明悟與疑惑交織,喃喃道:“不...不止....白玉劍...提了前世,祂曾經跟隨道陽真君的過去已經消亡,這纔會消弭了曾經的記憶,如今是...有新主人了...”
什麼情況下,一位真君會交出自己的法寶?
這一瞬,這一位宛陵道統的道子竟然有了淚光,眼神好像是無奈,又好像是警惕,低聲道:'【道陽真君】如何了?”
真誥凝視了他一眼,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他話語中對那一位真君與衆不同的熟悉輕聲道:“你...認得蔣道友?又是何來的緣分?”
林衡江遲疑了短短一瞬,這位少陰一道的大真人終於吐了口氣,輕輕道:“小修本是江淮白鄉林氏出身,因是嫡系血脈,天賦異稟,這才隨姑姑憐璣仙子入仙宗修行...拜了師尊,乃是意靈門的盛玉真人...”
“修行不過五十四歲,僥倖得了神通,更得看重,而姑姑也結了道侶,乃是一位青玄的劍仙。
他頓了頓,低聲道:“這位劍仙與我師尊乃是同一道,都修玉真,後來師尊壽元將盡,拼死一搏,與他爭道論劍,終於身隕,三日之後,劍仙在他隕落中的靈氛之中得道成金。
“這位劍仙,就是後來的道陽真君。”
真誥目光一凝,看上去多了一分意外,輕聲道:“原來是道真君的妻族。
林衡江欲言又止,喃喃道:“也不必下修多說,【長策執玄】多出尊位,本是不輪轉的,青玄的字輩輪轉從【道藏希微】開始,真君當時被視作新一世代的天驕...若非祂,林氏未必能如此輝煌。
循。’這一瞬,陸江仙卻有了思慮。
‘竟是如此...這樣算來,當年那位道陽真君修行的時間並不長,跟腳也有根據可這卻超乎了陸江仙的預料,讓他心中稍稍有了變動:‘這樣看來,當年天下的諸位,未必沒有猜到是道真君在借用第一玉真的威勢,甚至道胎一級的人物早就有了預料...!
可對他們來說,這並不妨礙他們削減道陽真君的神通。
在天下人看來,無論是不是蔣清在借用威勢,完全可以看作是第一玉真的故尊復現之身,甚至元府對外隱隱約約也在傳遞着這一種信息。
‘而這,也能爲元府圓上爲何這位大能始終坐視天下變化,並不出手,而祂們都知道第一玉真不可能回來了,怕的也正是所謂的故尊復現,這是足以打亂他們安排的大事………
‘這也是爲什麼....一定要一位修士去證道,去頂替玉真這個位置,不僅僅是安他們的最後一點心,也是斷絕變數...斷絕那生死不知的蔣清走投無路,得了什麼神通妙法,捨生取義,叫故尊復現的可能...
這個發現讓陸江仙心中微寒,暗暗凜然:‘真是夠謹慎的...也有十足的僞裝,這也是他們一貫的手段了,明明那以太陰試探的手法只是備選的手段,卻依舊要藏了又藏,最後才顯露在我眼前...
他心中流轉了千百念,實際上一瞬也沒有過去,那仙將依舊站在庭中,負手而立,面色鄭重道:“而他隕落的過程...你可知曉?”"林衡江卻是十足的古人,面上顯示出一點猶豫,道:“略有聽說...”
真誥嘆了口氣,道:“青玄一道,當時還有兩位大能,只是實力到了巔峯,相繼離世求道...”
“下修知曉。
林衡江低聲道:“府主與盈...."真誥點點頭,繼續道:“這兩位當年在這天中也是有位置的,原本在紅塵之中也各自留了手段,只是太陽道統叛而內鬥元府之中玄諳等人又生了亂子,以至於蔣道友不得不借用法寶,借了當年那一位第一玉真的神威……”
林衡江何等聰慧,猛然抬眉,道:“所以...法寶是第一玉真的模樣!”
“不錯。
真誥嘆道:“可這種事是不能長久的,祂多次借用禦敵,以至於性命不合,叫道陽餘位不再認祂,玄天之上有命,不到一紀有竭不得顯身,乃是玄主留的手段我等不得外出,相救無門……”
林衡江聽了這話,又驚又悲,一時竟然不曾言語,真誥繼續道:“祂暗暗遠赴天外坐化,留了消息給我等,是府君前去收容了祂的遺體,連帶着法寶回來,如今...真身都在玄天之上...大可叫你見一見...”
林衡江只低着頭,好半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嗚咽地哭泣起來,真誥也只是坐在主位旁的臺階上,一言不發,略有些出神。
這話並非陸江仙臨時想來,也不僅僅是安撫對方的話語,而是他陸江仙、或者說玄天之上對於元府之劫的蓋棺定論。
他當年與玄諳對質時曾篤定祂不肯身敗名裂,這話不知道對他有沒有用——無論是出於愧疚、還是出於無奈,玄諳最後選擇了自裁,可陸江仙既然答應了,這一道體面,終究會留給祂。
‘你說得不錯,他們算計的是玄諳,不是府主,我不會揭露其中的真相,就讓那位府主真的存在過...帶着你的尊嚴與愧疚離世而去,把那些動亂與不堪留給玄諳他這一低頭,面上忍不住流出幾分遺憾與悲意,林衡江卻很快冷靜下來,一時抬頭,低低地道:“大人如今帶我入玄天,又將此等祕辛相告,想必是有用得着的地方。”
真誥微微點頭,輕聲道:“我等職責所在,戍衛玄天,就是爲了留下三玄正道,如今青玄有亂,兜玄彌聲,召你入此地,是爲了求取『少陰』,好外出復興道統……”
林衡江怔在原地。
僅此而已?
他林衡江修成大真人,當然不是什麼心志簡單之輩,可這無上玄天將自己喚入天來,竟然僅僅是爲了支持自己這一個流離失所的道子求取金位!
他當然知道有這樣一道玄天支持自己代表着什麼!
‘我求道的可能本就不低,若是還有大人物指點...
林衡江啞然失聲,動了動脣,沒有開口。
真誥卻笑起來,道:“怎麼,不信?'林衡江很坦然地點點頭。
這仙將站起身來,在臺上轉了一圈,背對着他,輕聲道:“你在洞天中見了那孩子,說要送他進玄池之中修行,他起初也是不信的...林衡江,我玄天之上,不缺這樣一個真君,可如今的玄...太缺了。”
這赤金色道袍的真人眼中閃過一絲明悟,他上前一步,拜倒在地,輕聲道:“衡江...替宛陵道統...謝過大人!”
“不必謝我。
真誥眼中多了幾分真情實感,道:“是重沅真君,是【陵陽不易宮】保住了你的一點真靈,保住了這最後一點星火,而【陵陽不易宮】本身就出自於【滁儀天】,曾經也是鎮壓在這的法寶之一,因此,你便能輕易入此地...是你家真君,將你推到了我們面前。‘這句話猛然解開了眼前真人的迷惑,他終於知道自己爲什麼能僥倖在如今生還,明悟了自己爲什麼能輕而易舉地進入這一處洞天,抬起頭來,喃喃許久,泣道:“我竟擔此重託!”
陸江仙斂色。
他這句話說的並沒有錯,按照他的推算【陵陽不易宮】十有八九就是出自此地,甚至有可能是那三尊畫像曾經所居住的地界,只是後來被人借了出來,三尊畫像才搬到了那處殿裏,纔會顯得空曠。
可陸江仙暗暗推測,重沅真君多半是算不到有這麼一天的,只是達成了今日的結果,陸江仙便爲祂附上這麼個卓有遠見且親切的動機。
這對他來說僅僅是一句話的功夫,卻極大的撫慰了眼前的真人,也化解了他心中所有的疑慮和不安,林衡江跪倒在地,深深一拜,終於改了口,泣道:“晚輩必不負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