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緒和石玲講着電話,身邊突然出了點意外小插曲,程莉莉說落地窗外面有人偷窺,抄起個花瓶就奔過去,黎緒不得不掛掉電話也去看看,結果什麼人也沒有,她覺得程莉莉可能是今天在陳家塢受了刺激,人變得有點神經質,所以當時沒多想。
但是緊接着,玄關處那裏傳來手機鈴聲,是程莉莉的手機,她從衛生間喊黎緒幫她接一下,說在風衣口袋裏。
黎緒走過去把程莉莉的手機從風衣口袋裏掏出來,沒來得及接起,鈴聲就停了,她拿着手機往客廳走,剛邁一步,突然感覺不對勁,刷地一個迴轉身,直直盯住衣架上那件淺紫色風衣。
程莉莉今天就是穿這件衣服上山的。
黎緒呆了一會之後取下風衣,翻開領子,看見後領子裏面商標處嵌着一根頭髮。
對,就是一根頭髮,長、筆直、烏黑髮亮的一根頭髮,絕對不是程莉莉自己的,她的頭髮染成酒紅色,而且是卷的。
黎緒怎麼看都覺得詭異,覺得那玩意正散發着來路不明的危險氣息,這是對事件的敏感,瘋狂的直覺,一看就不對勁,所以沒敢直接伸手把頭髮拿下來,而是回客廳抽了張餐巾紙,用紙包着取下來。
真的是很長很長的一根頭髮,起碼長到腰裏,黎緒捏着一端細細看時,感覺後背冒出了一層密密的冷汗。
她很少在現實生活裏見到把頭髮養這麼長的女人,但是幾分鐘之前,她是真的見過有一頭這麼長頭髮的女鬼。
就是村民口中所說和照片上拍到的那隻女鬼。
黎緒算是個膽大的,但那一刻,也有點被嚇到了。
她怕程莉莉害怕或者擔心什麼,所以揹着她又強忍住噁心把那根頭髮包好放進自己的包裏,決定看看情況再做下一步打算。
然後她裝作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回到客廳裏重新再把程莉莉拍回來的那些照片看一遍,看得更仔細,更用心,因爲心裏隱隱覺得可能忽略掉什麼了。她像古董專家研究古董那樣,一寸一毫地看過去,從焦距中心的人和物,到焦距外面不起眼的一些東西,儘量什麼都不放過。
第二張屍體特寫照片上有什麼東西,在毛衣領口處,死者緊箍脖子的手掌下面,有什麼東西,乍一看根本看不見,細看也看不清楚,所以黎緒點擊鼠標把它局部放大,五倍放大、十倍放大、十五倍放大,可惜越放越糊塗,放到十五倍以後幾乎無從分辨了。
黎緒頹喪地歪倒進沙發裏,想着如果這種事情能用猜測的話大概就能好辦得多。
她猜測照片上屍體手掌下面、毛衣領口裏面粘附着的似有若無的一道細長的黑色,很可能跟她剛纔從程莉莉披風領子裏面取出來的東西,是一樣的。
一根黑色頭髮。
她越發沒敢跟程莉莉提起,只在心裏暗暗決定無論如何要對此採取點什麼行動。
然後黎緒把程莉莉寫好了準備搶今天晚上頭條結果卻被上司壓下的那篇報道翻出來看了一遍,不得不說,寫得相當到位,五千多字,洋洋灑灑,描寫了陳家塢的地貌、村民生存狀況、死亡連續發生之後留守村民的心理狀態、村民們對死因的猜測和看法、幾樁死亡事件的詳細描寫,包括今天這樁。
程莉莉原本打算給稿子配屍體側面那張照片,因爲現場照片有衝擊力,而只有一個側面又不會引起讀者不適。可報社的領導不等她把說話就把叫她死了這份心。程莉莉當場跟他大吵起來,說民衆有權力知道真相。上司趙清明就冷笑,問她什麼是真相。他說你那稿子裏有真相嗎?等有真相了,我再讓你發不遲,只要有真相,隨便你怎麼發!
程莉莉說她差點氣吐血。
可黎緒第一次覺得趙清明的決定是對的,他的話確實叫人無言以對,因爲就目前的狀況看,別說真相了,連事件本身都還很模糊。
除非是瘟疫,否則,陳家塢的情況,還是暫時對民衆隱瞞比較好。
黎緒那時候就已經隱隱有點覺得,陳家塢的事如果能調查明白,真相一定很嚇人。
但她到底沒能料到,那一查,就如此久,查了四年都還沒摸到眉目,而且,事件居然如此龐大,在方方面面都有牽涉。
四年前在程莉莉家聽她咒罵報社領導的時候,黎緒表面看着老練厲害,其實還天真得很,甚至有點幼稚。
之後,程莉莉的豪華別墅裏發生了很多亂七八糟的事情,又是人影,又是可視電話裏的鬼影,又是手機裏傳出的機械笑聲,這些跟命案無關,都是程莉莉的老公沈生民搞的鬼,黎緒就沒有詳細講述了,叫我們有興趣的話,回頭自己看她那份筆記。
四年前,黎緒只在偶爾的時候感覺到程莉莉有事瞞着她,但完全沒想到她和沈生民的夫妻關係已經破裂得厲害開始鬧離婚了,程莉莉堅決要把房子和車子留下,但沈生民咽不下喉嚨裏的一口氣,再加上公司裏需要週轉資金,非得把別墅賣掉自己也能撈點現金。兩個人鬧得僵持不下,沈生民就開始動歪腦筋,偷摸找人在房子裏裝了好幾個竊聽器,又買通了物業處的兩名員工協助,裝神弄鬼折騰了一個晚上,就是想嚇住程莉莉,讓她覺得這房子鬧鬼再也住不得了,好賣掉套現。
講到這裏,黎緒點上根菸咬在嘴裏。在評論起沈生民做出的那些事情時,眼底盡是鄙薄之色。她說男人有時候幼稚起來,能幼稚到愚蠢的地步。程莉莉膽子再小再小好了,還能被鬼給牽着鼻子走?她就不曉得報警了?警察往家裏走一趟,你還能不漏陷?真是滑稽死了!
黎緒跟我們說,陳家塢案件結束以後她還見過沈生民一次,他又結婚了,娶了個長相很一般的女人,日子過得倒着實平和幸福。他們聊起程莉莉,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沈生民跟她說在最後陪伴莉莉的日子裏,他突然一點都不恨了,什麼都不怨了,只希望她能快點好起來,只要她能好,房子車子公司還有存款,什麼都給她,她不想離的話,不離婚也行,他能跟她好好過日子。他說着說着手就開始顫,黎緒便相信那些話都是發自肺腑的,相信他曾是真心愛過,覺得程莉莉九泉有知也該欣慰。
那天晚上黎緒住在程莉莉家,睡在同一張牀上,翻身時無意中碰到程莉莉的手,嚇了一大跳。
因爲程莉莉的手冷得像冰。
四月份的天氣,還開着中央空調蓋着蠶絲被,可程莉莉的兩隻手卻冷得跟冰塊一樣。
可她自己卻渾然不覺。
程莉莉完全沒有發現自己的手冷得像冰,甚至黎緒迂迴着問她,她也沒覺出哪裏不對勁,還說黎緒神經過敏莫名其妙。
如果說前面那些都只是鋪墊的話,這裏纔是故事真正的開始,因爲那雙手冷得實在太不尋常了。
第二天早晨黎緒很早就起牀,將程莉莉從陳家塢拍回來的照片打個包一併全部發到自己郵箱裏,然後留了張字條給她,叮囑她千萬別再去陳家塢,又提醒她時刻注意身邊的人和事,必要時報警。做完這些以後她纔打車去了公安局,在二樓走廊裏碰見老苗,一直墜墜不安的心情終於平靜些下來。
黎緒講到老苗的時候,整個人都是僵硬的,連目光都發滯,手裏握着她那隻銅色zippo打火機,啪的一下打着,啪的一下關滅。又啪的一下打着,再啪的一下關滅。
空氣裏都是悲傷的味道。
老苗是老刑警,曾還差點成爲黎緒的繼父。離那時也不算太遙遠的事,黎緒她們住的那個小區裏面有個阿姨喜歡給人做媒,硬是安排老苗跟黎淑貞相了次親,雙方接觸幾次,感覺都還不錯,很有繼續往前走的希望。可是,老苗是警察這件事情根本不可能瞞得住,他本來是想辦好提前退休再跟黎淑貞說明,可黎淑貞不是喫素的,早暗中打聽老苗各方面情況了,一發現他是刑警就咬牙切齒跟他斷絕來往,一點餘地都不留。
但黎淑貞到底沒能斬斷自己女兒腦子裏那根叛逆的神經,黎緒不但經常跟警察混在一起辦案,還跟常坤談了一場戀愛,之後,又始終跟老苗保持着接近父女的親情。黎淑貞斬了這裏又斬不斷那裏,幾次氣得要自殺,黎緒後來也瘋了,一看見黎淑貞拿起刀要自殺就往外跑,一跑就是好幾天,壓根不管黎淑貞死活,這樣反倒把黎淑貞拿住了。她的自殺就是死給女兒看的,女兒都不看,她還死什麼死,所以後來這一陣,兩個人雖然冷戰,實際上安穩得多了,不吵不鬧,也誰都不搭理誰,耳根比較清靜,也相對比較自由。
黎緒在老苗辦公室裏坐了沒多大一會,常坤就急匆匆來了,石玲緊緊跟在他後面。
這是自分手之手,黎緒第一次看見常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