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九十八章
“說句話好不好？風。我知道你現在很難受，你想說什麼就告訴我，想哭就哭出來吧。”南心若蹲在瞿冽風跟前，手放在冽風腿上，望着他，不知道自己要怎麼做才能讓他說話。
靜謐的小公園聽不見白日裏的歡聲笑語，看不見那些細小追逐的孩子，夜色把小公園用黑色的“絲絨”嚴嚴實實的包裹着，只聽見耳畔不斷響起的風聲，那麼悲涼那麼哀傷。
從家裏跑到小公園，瞿冽風便一直坐在小公園裏的長椅上，垂着頭，什麼也不說，南心若跟在身後一路追過來一直安靜地陪在冽風身邊。看着冽風一言不發地樣子，心若很難受，她知道方纔發生的事對冽風意味着什麼，不管是誰在知道那樣的真相都會難以接受的。被自己一直憎恨的女人竟然會是自己的親生母親，爲了自己親生母親付出了那麼多承受了那麼多，最後還爲了自己的感受一直隱瞞着。
看見着一直低着頭沉默很久的瞿冽風，南心若真的很難受，寧可看見他無理取鬧。蠻橫無理，她也不想看見他現在的樣子。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不知道他會有什麼樣的決定，會不會接受了自己親生母親又去恨養育自己長大的母親。
突然覺得自己好沒用，絞盡腦汁搜腸刮肚竟然找不到一個可以讓瞿冽風可以開口說話的辦法，哪怕讓他說一個字，發出一點聲音也是好的。
南心若小心翼翼握住瞿冽風的手，他現在一定很痛吧。看着如雕塑般動也不動的冽風，心若心疼着，卻依舊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去做。不知道繼母其實就是自己的親生母親，一直誤會自己親生母親是第三者，於是一直在恨里長大，所以纔會讓他變得冷漠變得無情，纔會讓他對每個人都帶着一份防備把自己深深的隱藏在黑色背後嗎？
這樣的恨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以至於他會那樣直呼自己父親的名字，看自己父親時的眼神帶着鄙視，漠然，不屑。
可是，昱他們不是風最好的兄弟嗎？爲什麼他們都不幫風走出恨的包圍？似乎他們誰都沒提起過關於瞿冽風的一些事，他們也不知道？就這樣順其自然的想起另外幾個優秀且倨傲的大男生，他們每個人似乎都帶着不願說出或無法說出的祕密。程昱喜歡於隨心，因爲沒有及時說出而背道而馳，如今重遇，她愛他一如當初，他卻只把她當作自己的親人。顏雨辰喜歡於隨心，但一直選擇隱藏，因爲雨辰知道隨心喜歡的並不是自己。莫秀奇和安琪在一起。但是每個人都替他們擔心着，身份懸殊的他們不知道能往前走多久。汪鏈似乎別他們幸運一些，但卻是一直寄人籬下，那種委屈只有自己才知道。還有連皓謙，被自己心愛的女孩拋棄，好容易傷口癒合卻又被另一個女孩傷害，而那個女孩正是她自己。
想起連皓謙，那個俊朗驕傲而又體貼的男孩子，南心若笑着，某個地方卻被什麼東西劃過，輕輕的，卻讓她疼痛不止，彷彿能要了她的命。
甩開那些不該有的情緒，南心若小心地拿手捧着瞿冽風的頭，“風，不要一直這樣子好不好，告訴我你在想什麼好嗎？”明知道他發生了什麼事，她卻不知該用什麼語言去安慰他，只能安靜地陪着他，心裏着急。
瞿冽風依舊沉默地看着南心若，心若卻在冽風如墨的瞳孔裏看見了不曾有過的神色。卻不知道那代表着什麼。過了半晌，冽風這才幽幽地開了口。
“我一直以爲是她破壞了爸**感情，是她破壞了我的家，是她破壞了我所有美好的一切，讓我失去了媽媽。我把她當狐狸精，討厭她，厭惡她，刁難她，排斥她，恨她，覺得她就像電視裏演的第三者一樣是個愛慕虛榮的女人，爲了自己能榮華富貴可以不擇手段去破壞別人的感情家庭，甚至爲了自己一己私慾害死一個無辜的人。”
“很早以前我就發現自己的爸爸媽媽和別的小孩的爸爸媽媽不一樣，爸爸不管一早回家還是很晚回家都會很沉默，爸爸從不和媽媽說話，總是把自己常常一個人關在書房裏，就算爸爸媽媽坐在一起也是不說一句話的。而媽媽，總是在爸爸面前冷嘲熱諷，會把自己打扮的珠光寶氣，會叫很多阿姨來家裏打麻將喝酒，會想盡辦法逼爸爸生氣，可是不論媽媽怎麼做爸爸都是一聲不吭。但是他們在我面前卻從來都是很好的，和別的小孩的父母一樣那麼親密恩愛，不管我說什麼要什麼他們都是有求必應的。如果不是我無意間看見媽媽抓着爸爸跟爸爸撒潑，我會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知道爸爸和媽媽並沒有看到的那樣恩愛，我覺得爸爸好可憐，也覺得爸爸好偉大。後來，我發現爸爸總是在書房裏拿着一張紙片默默地出神，有時會說什麼。甚至流淚，趁爸爸去洗手間時我溜進去從書裏找到一張照片，照片裏有一個很漂亮的女人。是高雪阿姨。”
“其實，早在很久前爸爸就帶我去見過雪阿姨的，見過很多次，但都是爸爸瞞着媽媽偷偷帶着我出去的，回來時爸爸總會一遍遍叮囑我不可以讓媽媽知道他帶我去過哪裏見過什麼人，我不知道爸爸爲什麼要撒謊，我還是那麼做了。雪阿姨很漂亮，很疼我，像媽媽一樣疼我。每次見面她都會帶我去遊樂場玩，我也是喜歡雪阿姨的，只有和她見面我才能看見爸爸笑得很開心，有說不完的話。這樣的見面維持了好長一段時間，不知道怎麼了媽媽發現了，一次爸爸帶我去見雪阿姨，我們正玩得開心時媽媽出現了。”
“我永遠也忘不了那天媽媽踩着高跟鞋走到雪阿姨面前什麼都沒說就甩手打了雪阿姨一個耳光，接着又打爸爸，然後後抓着雪阿姨的頭髮又打又罵。我嚇得躲在一旁看着，那樣的媽媽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她美麗、高貴、優雅，那天的媽媽卻像一頭發了瘋的野獸不斷扭打着雪阿姨，雪阿姨一直不還手，要不是媽媽被爸爸拉開。雪阿姨也許真的會被媽媽打死。”
“回家後媽媽整個人都變了，整天都處在發瘋的狀態，爸爸不在家時媽媽便不斷砸着家裏的東西，爸爸在家媽媽便拿那些東西去砸爸爸，要爸爸，對爸爸拳打腳踢，爸爸仍然沉默着，任媽媽怎麼拿自己發泄。也許是媽媽累的，也許是媽媽知道不管她怎麼做爸爸都是無動於衷的，媽媽靜靜平復下來。然後有天爸爸接我我放學回家，躺在沙發上的媽媽突然站起來。把我一把拉到自己面告訴我雪阿姨是壞女人，是狐狸精，是不要臉的女人，說雪阿姨要搶走爸爸還要搶走我，媽媽在說這些話時眼神好可怕。這時一項沉默的爸爸開了口，讓媽媽不許亂說。媽媽那裏肯定，每天都告訴我雪阿姨是壞女人，讓我不要和雪阿姨見面，還要我記住如果她死了雪阿姨就是兇手。”
“沒想到媽媽真的死了。我記得媽媽死那一天下着好大的雨。早上，媽媽跟爸爸道歉讓爸爸原諒她，然後又親自送我去學校，媽媽說晚上親自給我做好喫的。等我下午放學回家，家裏來了好多穿着白衣服的人，還有穿着制服的警察。我問爸爸怎麼了，爸爸看了看我，讓我去房間裏看看媽媽。那時我還小，但也從爸爸神情裏明白了一些事，果然我到媽媽房間時媽媽躺在牀上，閉着眼睛，臉色好白，我拉着媽**手，媽**手好冰，我怎麼叫她都不說話。我問爸爸媽媽怎麼了，爲什麼不醒，爸爸說媽媽再不會醒來，爸爸說媽媽死了。”
“媽媽真的像她說的那樣死了，我恨爸爸，很雪阿姨。媽媽說過如果她死了兇手就是雪阿姨，我要報警，讓警察抓雪阿姨，爸爸說媽媽是自殺的，雪阿姨不是兇手。我哪裏會相信，認定爸爸在騙我在報批雪阿姨，而且媽媽死去不到一年雪阿姨便搬進家裏來住，很快又和爸爸結婚，我便更加肯定雪阿姨是壞女人是狐狸精，是她破壞了爸爸媽媽。也是她害死的媽媽，於是我開始每天在電視裏學着一些話去羞辱他們，故意惡作劇整雪阿姨，甚至差點害雪阿姨流產，爸爸每次責罰我雪阿姨都會擋在我面前，我卻把雪阿姨的好當作是她心虛，我恨他們，甚至想過殺死他們替媽媽報仇……”
“風！”南心若聽得心驚膽顫，驚呼出聲，握住瞿冽風的手，發現冽風的手在發抖，“沒事了，都過去了，別怕。”那個差點流產的孩子應該是熙瀅吧。
還好他沒鑄成大錯，不然現在的他該怎麼面對自己。突然的夜風帶着灼熱的溫度打在南心若臉上，肌膚上，叫她一陣毛骨悚然，張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女人，怎麼能做出如此狠毒的事來？明知他們是母子，爲什麼要離間他們？明明愛他，視如己出，爲什麼又要處心積慮的讓他在仇恨中長大？這是她的報復嗎？讓兒子去恨自己的親生父母。太可怕！
“我很可怕是不是？”瞿冽風看着南心若，張惠死時他纔剛好四歲。
南心若搖搖頭，“你並沒真的那麼錯是不是？你討厭伯父伯母，對熙瀅卻是疼愛的不是嗎？風，現在你已經知道所有事情真相，知道伯母纔是你的母親，你會怎麼做？”
瞿冽風搖搖頭，有些無力。
“不要再去恨了好不好？不管是已經離開的伯母，還是現在伯母，不管是對誰錯都讓它成爲過去好不好？我希望你會開心，其實伯父和兩位伯母都是受害者，是命運的安排，是人生的際遇讓他們錯愛的人，可是他們都是愛你的不是嗎？高雪伯母一直就知道你是她的兒子，你們見面那麼多次她完全可以偷偷帶你離開。張惠伯母明知道你不是她的兒子卻依然對你疼愛有加，還有伯父夾在兩個女人，還有兒子中間，你讓他怎麼去做？”
瞿冽風沒有說話，許久才問，“我現在該怎麼辦？”恨了那麼久的人竟然是自己的母親，自己做了那麼多不好的事情，該怎麼去請求原諒。
聽見瞿冽風這樣問，眼睛也明亮起來，南心若知道冽風已經打開自己的心結，心若抬手照準冽風額頭彈了一下，“你不是一直很聰明嗎，怎麼到了關鍵時候又這麼笨了？怎麼做，你說怎麼做，當然是現在立刻回去跟伯母相認，請求她原諒，她等你叫她一聲媽媽已經等不少時間了，現在你知道了你還在等什麼，那麼好的母親你上哪裏找去？”
“可是……”
“可是什麼，沒什麼可是的，我們趕快回去吧，這樣子跑出來伯父伯母該擔心了。”南心若試着站起來，可是腳麻了，“別說什麼你沒準備好，我可不希望自己的男朋友是個遇事就當烏龜的人，還有，我腳麻了，你得揹我回去。”
說着示意瞿冽風趕緊站起來，冽風苦着臉看着南心若，心若像什麼都沒看見一樣爬到冽風背上，夜太黑，又沒燈，她可沒說謊，真的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