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白衣女孩的語聲雖動聽已極, 卻拖曳着一種空靈詭異的迴音,在窄小的屋內迴盪,猶如風聲嗚咽、如泣如訴, 絕非人類能發出的聲音, 所說的話的內容,也真是駭人已極。張永因過分恐懼,腦子已轉不動了, 暈漿漿地只捕捉到了“婆子”這個關鍵詞, 不由自主地看住她手裏那顆人頭,顫聲道:“黃, 黃姨……”
女孩將那人頭提高了一些,說:“你叫她麼?她三番兩次壞我好事,我只好拿了她的頭來抵債了。”她說完這話,黃婆的人頭突然眼珠咕嚕一轉, 竟是活了,叫道:“鬼母娘娘駕臨,張永還不下跪?鬼母娘娘駕臨,張永還不下跪?”令那女孩當即發出一聲幽幽脆笑,沖人頭道:“活着是個蠢人,死了倒是顆好頭。來,你教教他如何辦事。”
人頭立刻尖聲唱道:“鬼母娘娘法力齊天, 鬼母娘娘法力齊天!順者發財高升、蔭庇子孫,逆者喪門絕戶,不得好死!張永, 張老三,好個賊賤人!鬼母娘娘座下兩名小將,託生到你家兩個閨女身上,你非但不好好奉養,還聽信我這個老□□的讒言,將左將軍打死,又苛待右將軍,請娘娘取你狗命!請娘娘取你狗命!”
這黃婆的人頭說話顛三倒四,語調古怪如唱歌,粗嘎刺耳,自稱“老□□”時,還要斜楞眼皮、偷偷摸摸地看那白衣女孩一眼,露出一副彷彿在察言觀色的諂媚之相,演技真是令人歎爲觀止。吳疾原本就是在尬演,愣是被黃婆這翻酣暢淋漓的唱作念打所折服,險些出戲。
好在張永此刻也根本沒有分辨能力了,假如他手上淤青掌印還不夠令人信服的話,這人頭說話可做不了假,眼見一顆人頭嘴皮亂翻的說話,他嚇得篩糠似的發着抖,嘴裏發出“嗬嗬”的破碎氣音,褲襠當即溼了一片!
黃婆的人頭見狀,發出一陣“唧唧”的尖厲笑聲,說:“入娘賊,知道怕啦?要想保住狗命,就好生伺候起咱們右將軍!”人頭說到這裏,突然話音一頓,腮幫一鼓一鼓,彷彿在用舌頭去剔牙齦,接着“呸”的一聲,吐出一樣物事,正好迎面打在了張永臉上,又叮鈴一聲彈到地上,赫然是個澄黃的金通寶。
人頭吐完了錢,砸了砸嘴,道:“金元兒拿好,給咱們右將軍花用,一應喫用,不得怠慢,日後嫁娶婚配,也得好好張羅着,咱們娘娘還等着右將軍的鬼子鬼孫呢!你這狗才但敢私用一分,嘿嘿,你身邊可有咱家的鬼兒鬼女盯着呢!日後夾緊尾巴,閉緊狗嘴,保你兩代之內,財運亨通,若是嚼舌泄密,就將你狗頭也取來,同老妾作伴!嘻嘻嘻嘻!”說到這裏,人頭似乎十分得意,竟倏地瞪眼伸舌,裂開大口,大笑着猛地朝張永飛去!
張永眼見人頭那張陰森醜怪的面容直撲面門而來,不由大叫一聲,閉上眼睛,隨即感覺到一股刺骨寒意倒灌全身,令他眼前一黑,當即昏死過去。
吳疾從剛纔起就已經沒有臺詞可說,一直沉默旁觀。見張永已經暈了,他轉而看向草蓆上蜷縮成一團的阿瑩。
尋常人是看不見生魂和鬼的,而從吳疾的角度來看,屋內卻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阿瑩從他現身裝神弄鬼時就已經陷入昏睡,對今夜發生的事渾然不知,饒是張永慘叫連連,也未曾被吵醒,是因爲她的雙耳正被一雙看不見的小手捂着,而那小手的主人,正是靜靜守在她身邊的阿芸。
至於剛剛還在僞裝人頭的黃婆,這會兒已經現出了全身,此刻正面無表情地騎在張永背上,且從今往後,她都會一直跟着張永,直到她如姜不和所說的那樣,作爲人爲煉化的後天鬼魂,逐漸“自然消解”,只不過所耗時間,少說也要十幾二十年。
姜不和方纔一直躲着,這時才從暗處現身,倚着門有氣無力道:“哎,做得不錯。惡人還是得用惡鬼磨。”
吳疾瞥了一眼張永,“像他這種心虛人,都是隻畏鬼怪,不敬神靈的。”
姜不和聽她慣例說出這種不符合年紀的話來,眼風不着痕跡地從她身上飄過去,這才落到阿芸身上,眨了眨眼道:“你今天做得很好。日後你爹再要打你娘和你妹妹,你就像今天這樣絆他,扇他的耳光,怎麼解氣怎麼來。”
阿芸點了點頭,又俯首去看掉在地上的金通寶。那枚金通寶立刻飄悠悠地從浮到空中,一直飄到了她面前,她伸手握住通寶,將其小心地塞進了阿瑩的小手裏。
姜不和脣角勾了勾,說:“那我們這就走了。你要時刻牢記守住本心,莫要嗔怨執着,十數載之後,自然能得安息。”說罷拍拍吳疾,“走罷。”
吳疾說:“你可悠着點。”他三下五除二,脫掉剛纔用來裝神弄鬼的那件道人白袍,往姜不和身上一搭,伸手把後者架住。
“‘悠着點’?是什麼意思?這袍子還留着幹嘛……”
“拿着擦血。”
“……”
兩人問答之間,走出小院,吳疾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就見阿芸正在慢慢地對着他們揮手。一時心裏也不知是何滋味,無聲地嘆了口氣,轉過頭繼續向前走去。
……
這一夜風塵僕僕,兩人都未閤眼,等回到了鎮上宿處,一番安頓過後睡下,次日醒時,太陽已經能暴曬屁股了。
吳疾身上祟氣未淨,睡眠質量畢竟不如以前,打着漫天哈欠地收拾完自己,去探望姜不和。姜不和精神倒是不錯,只不過臉色仍是虛的發白,顯然是出血量不少,不過比起昨晚,好歹這會兒還算能勉強自己走路了。
兩人喫過朝飯,就去牽驢。再見兩頭毛驢,簡直恍如隔世,其中青毛驢子格外友好,拱着嘴皮在姜不和身上蹭了好幾下癢,姜不和不願辜負它的好意,兩人便換驢上路,吳疾騎黑驢,他騎青驢。青驢個頭小,走起路來格外顛簸,姜不和泰然處之,坐在顛兒顛兒的驢屁上,時不時呼嚕一把驢鬃,有如策馬看花似的悠哉。
吳疾啃着乾糧,腦子裏仍在思索這一次的事件始末,“我有幾個問題,想來想去都不太懂。”
“什麼問題?”
吳疾在心裏捋了捋時間線,說:“尋常人看不見鬼魂,但張永卻能看到黃婆,這是爲什麼?是因爲鬼能夠自主選擇是否在人面前顯形嗎?”
姜不和沒想到她會問這麼細緻的問題,頗覺有趣,答道:“確實如此。生魂無形無體,一旦成鬼,就有了化形、飛天、遁地、解體之能,還能向主人借法,使各種鬼神通,其中奧妙法門,一言難盡。”
吳疾回憶了一下在十裏不同天看到的生魂,說:“等一等,這個‘化形’的意思是不是說:生魂是有可能被看得見、但是沒可能被摸得着的,變了鬼就能看能摸了?”
他這清奇比喻引得姜不和又笑了,“也可以這麼說。”
“我第一次見阿芸時,能扶起阿芸、能碰得到阿芸,假如這時候有第三人在場,那個人碰不碰得到她?”
“鬼不顯形時,唯有看得見它的人,才能碰的着它。”
吳疾繞了一下腦,摸了摸下巴,“既然鬼能隨意變化出實體,那爲什麼黃婆還要披着‘皮子’?‘皮子’又是什麼?”
姜不和爲她的敏銳有些驚訝,答道:“鬼雖能化形,但與人格外不同,沒有體味、畏懼正午日光、不食不飲。從前的修士爲了讓鬼看起來更像活人,就給鬼縫製皮子,套上之後,鬼就能和活人一般坐臥起居,喫飯喝水、流汗喘氣、白晝行走等等,皆不在話下,修士法力越高、皮子越精緻,就越難看出是鬼。先前那個散修,是爲了讓黃婆混入鄉民裏繼續生活,是以給她縫了個皮子。”
這些小處細節,吳疾向來頗感興趣,順着問道:“那你之前說的‘有情鬼’又是什麼意思?”
姜不和見她連這一句兩句的話,也記得門兒清,便細細解釋道:“修士煉出來的鬼,也分‘有情鬼’和‘無情鬼’。修士煉化的尋常鬼類,都是前塵盡忘、無情無慾的,專供主人役使,這就是無情鬼。不過有些時候,修士會費些周章保留鬼的生前記憶,令其音容談吐一如生前,這就是有情鬼了。會做這種事的,大概或爲緬懷愛侶至親,或爲其他,這就不得而知了。你看黃婆那張揚跋扈、嘴皮利索的樣子,必然是隻有情鬼,應該也是爲了能讓她繼續哄騙鄉人。”
吳疾愣了一下,說:“怪不得她當時滿嘴的做了鬼就是長生不老,還不肯被度化……”如果能夠保留生前記憶繼續做鬼,可不就是長生不老嗎?但他轉念一想,又有些不對,因爲姜不和當時明明對那道人說了一句:“你煉出的有情鬼,音容倒很逼真”,這就很耐人尋味了。
她想到這裏,就用疑問眼神看向姜不和。姜不和衝她笑了笑,眼神晦暗不明地望着別處,說:“所謂有情鬼,也不過是做給生者看的。就像我先前跟你說的一樣,鬼非人類,不過是逝者的幻影,種種作態,大約就像是奉主人心意、賣力演戲,重現死者生前的模樣,實則並非有真感情。”
吳疾回憶起姜不和跟白臉道人當時在土廟裏的那番答對,微覺恍然。
……
如果沒有阿芸這樁突發事件,兩人本來能夠在第二天早上就回到香山的。因爲耽擱了時間,兩人直到下午才走到香山山腳,打眼就看到槐角盤腿坐在上山必經路上的一顆老樹下頭,正百無聊賴的嚼草根。看到他們來了,槐角立刻一躍而起,小跑着迎上來:“怎麼這麼遲纔回來?你是不要命了,你身上的傷……”他這話是對着前面的姜不和說的,說到一半就看見後頭提着小山一樣大包小包的吳疾,嘴裏的草根都掉了:“小娘子?!快把東西給我!”
姜不和兩手空空,更顯得後頭扛大包的吳疾格外有視覺衝擊力。吳疾本想說“不沉”,還沒開口,手裏的東西就被槐角全都奪去扛到了自己背上,“走吧,咱們快上山!”一邊回頭又說了姜不和:“你這傷再不續命,可有你受的,怎麼也不看看時辰?”
姜不和道:“我們倆這次下山,有點奇遇,這才耽誤了。”
槐角問:“什麼奇遇?”一邊吭哧吭哧地揹着東西在前頭走。
吳疾在後面看着,默默想:難道要一級一級爬上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心有靈犀,姜不和說:“咱們這是要用腳一級一級爬上去嗎?恐怕我不到半山腰,就要沒氣了。暮凝妹妹,快搭把手。”
這聲“暮凝妹妹”叫得吳疾一時沒反應過來,畢竟他自從離開薛家,就在沒有人叫他這個名字,之前和姜不和兩人同行,也用不着叫名字,畢竟只要張嘴就知道是要說給對方聽的。不過他在這種小節上也並不在意(曾經十分痛苦過,不過被薛家人各種肉麻叫法給涮免疫了),說:“你怎麼叫我這個?”說完已經極其自然地一手就把姜不和給架住了。
姜不和說:“叫着順口。”說着看向了一旁驟然臉紅脖子粗的槐角,給了後者一個笑眯眯的眼神,口中道:“咱們還是原樣飛上去罷。”
吳疾說:“行。”直接另手也架起了槐角的胳膊。
可憐槐角被她一碰,和觸電了一樣,“啊!?”還沒來搞清楚狀況,就聽吳疾說一聲:“走了。”緊接着就不由自主,被她一股巨力拉得拔地而起,躍到了半空中!
槐角:“啊啊啊!!”真正成了他拎着東西,吳疾拎着他。
三人一路襯着槐角崩潰的聲音“飛”上山,也不知中途又踏裂了幾級石階;吳疾身負兩個活人附加一堆包裹的重量,也不如何喫力,正好外掛用個夠本,萬一最近再沒有能用到的地方了呢?因爲馬力全開,不到一刻鐘,就已經遙遙看見拴着銀鈴的院門了。
吳疾把兩人一邊一個放下,落地還沒站穩呢,院門就被甄浴推開了。甄浴跨出門檻,徑自走到吳疾面前,直接不由分說地拽住她,拎雞仔似的拎着人往外走,走過姜不和身邊時,還不忘吩咐道:“自己滾進去止血!”說完就一陣風似的繼續前行。
“??”吳疾被拎得不明所以,“咱們這是去哪?”
甄浴腳下不停,罕見地臉色端凝肅穆,口裏道:“你不是想修行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