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開玩笑嗎?”希羅腦袋裏嗡嗡作響,一片空白。
“當然不是,我還是很瞭解溫特爾的。”玄雨聳了聳肩,解釋說,“因爲溫特爾人的劍術非常精妙,所以我十六歲時去進修過一次,在那裏呆了三年,參加過很多次婚禮。”
“但那已經是三百年前了,現在應該不是這樣的……”希羅拿着頭髮,表情有些呆滯,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所以是古老的儀式啊,是傳統。偏偏你們倆剛好滿足了所有條件,一男一女,適婚年齡,立下的還是生死誓約。還差什麼?嗯……對,沒錯,你們該互相跪拜一次,然後就能度過新婚之夜了。”玄雨一邊說一邊再次舉起酒杯,“不過在那之前,你們該向賓客們敬酒,也就是我和水月女士。”
“這麼說婚禮儀式還沒完成對吧?”希羅馬上將結好的髮絲遞到薇薇面前,“快把這個解開,取消你的誓言。”
薇薇卻搖着頭說:“不,就算婚禮還沒有完成,立下誓約這個過程也已經完成了。我的誓言已經生效,取消不了的。還是說,你想在婚禮只進行了一半的時候,突然跟我分手,拋棄我嗎?”
她說着說着換上一副委屈的表情,眼裏還泛起了淚光,用明顯裝出來的哭腔說:“你這個壞男人……”
希羅徹底懵了。反倒是一直在旁邊觀看的水月,露出了劇院裏看到男女主相互表白時的表情,發出聲調越來越高的“哦哦哦”的聲音,還壞笑着用胳膊碰了碰希羅。
薇薇似乎是戲弄夠了,再次擺出認真的表情,對希羅說道:“放心吧,我們都不知情,所以誓約是誓約,婚禮是婚禮。何況,按照這位先生的說法,只要不互相跪拜,我們就還不是夫妻。你還是可以去追求自己的真愛,不過嘛,鑑於我姑且算是你還未完成婚禮儀式的‘未婚妻’,我想在路上保護我的時候,你應該會更加賣力的,對吧?”
希羅因爲尷尬和爲難,不禁嚥了口唾沫,隨後正色道:“既然他們兩個同意,你也立下了誓約,我當然會按照約定,幫助你。”
“那就好。”薇薇嘴角上揚,露出迷人的微笑,把胳膊放到桌上,用手撐着下巴,看着希羅眨了一下眼睛,似乎有些害羞的說道,“當然了,你要是哪天想跟我完成這場婚禮的話,我會向你跪拜的,我不討厭你。”
“哦!!!”水月越發的激動。
好在這時,服務生及時端來了食物,幫希羅緩解了一些尷尬。
喫完飯,四人向大陸列車的.asxs.站走去。那裏並不算遠,但因爲大部分公共交通都陷入癱瘓,走過去需要一些時間。
由於薇薇說有人在追殺她,所以希羅和玄雨一個走前面一個走後面,讓水月和薇薇走在他們中間,好應對隨時可能發生的意外。
“你和他是什麼關係?”薇薇攬着水月的胳膊,表現得像兩個小姐妹,“作爲他的‘未婚妻’,我得瞭解他的人際關係,你們看起來很親密的樣子。”
“啊,放心放心,我是他的妹妹,同父異母的妹妹。”水月笑着回答。
“嗯?”薇薇愣了一下,“這麼說,他也是宿城王的孩子?”
“嗯,但是你可千萬別在他面前說起這事,因爲我父親和母親的過錯,他最近纔剛剛失去母親,很不好過。”
“明白了,謝謝你的忠告。”薇薇又把下巴往後指了指問,“那這位呢?我聽你們剛纔說得就好像他是從三百年前來的人一樣。”
“確實是這樣的,他是三百年前宿城的探險家,是爲了阻止月光女神纔回來的。說來話長了。”
“哦?我不明白,爲什麼月光女神會突然復甦?還出現在你們的宿城?”
“這個……或許都是我的錯吧,我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以爲能肩負起把月光女神的武器重新藏起來的責任,結果卻害死了很多人。你看他們,”水月自責的看着街上那些災難造成的狼藉和因此流離失所的人,“這都是我害的。”
薇薇還是沒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但她擔心水月會變得更低落,所以沒有再問下去,而是說:“放心吧,只要到了溫特爾,你一定能阻止月光女神,阻止更多悲劇發生。”
可水月卻看到了前面的景象。
在街角,有一個衣衫襤褸,渾身污垢的婦女,懷裏抱着自己的孩子。而她懷裏那個嬰兒,已經死了。
水月忍不住放開薇薇,跑了過去。希羅他們趕緊跟上。
“女士,您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水月蹲下來,看着那位婦女問道。
婦女臉上沒有一點還活着的氣息,只有兩道早已經幹掉的淚痕。她嘴裏不停的唸叨着“我的孩子”,似乎已經失去了理智。
水月心裏一酸,有些顫抖,不知道該怎麼辦。過了一會,纔回過神來,從希羅口袋裏把他們剛纔從銀行裏取出來的錢,都塞到婦女懷裏。
婦女突然一聲驚叫,別過身子,沖水月怒吼:“別碰我的孩子!”
錢幣被打掉,滾了一地,流民們立刻湧過來,瘋狂搶奪。
“我們還是快離開吧,你已經幫不到他們了。”薇薇推着水月,在希羅的護送下離開了混亂中心。
玄雨卻站在原地,看着那個婦女,說道:“如果覺得痛苦的話,有一萬種可以死去的辦法。但如果你還想活下去,就把孩子埋葬了,去找你的丈夫吧。你身上還留着他的氣息,我能感覺到,他就在南邊,大概也在尋找你。”
婦女抬起頭,看了玄雨一眼,隨後艱難的起身,抱着自己的孩子,穿過搶奪錢幣的混亂,搖搖晃晃的朝南走去。
經過這件事,大家都表現得不像剛纔喫飯時那麼輕鬆了。一路上再沒說什麼話,重新取了錢,低着頭來到大陸列車的.asxs.站,大都會中央車站。
這是東大陸最大的火車站,由比爾特家族的聯邦運輸公司建造,有着輝煌的歷史,是金銀聯邦西部的鐵路交通樞紐。而這座火車站最着名的,就是由世界上最大蒸汽機車“胖男孩號”牽引的大陸列車。
車站內這會到處都是人,大部分都是打算坐上火車去傳聞中受災不那麼嚴重的城邦,或者其他國家避難的,把售票廳和候車廳擠得水泄不通。即使有數不清的警察在維持秩序,但還是顯得十分混亂,連說話都得大聲喊才能讓對方聽見。
希羅擔心買不到票,讓水月他們找個地方坐下,自己先去買票。他廢了好大力氣,才擠到窗口,但被告知舒適的臥鋪車廂的票已經賣完了,只剩臨時加掛車廂的坐票,而且價格還漲到了五千塊銅幣。
“您可以在抵達月牙海灣站的時候再換臥鋪票,大部分乘客都是到明朗城去尋求衆神庇護的,到時候客車車廂就會空出來。”售票員熱心的建議道,似乎是因爲希羅是今天第一個跟她說了“你好”的顧客。
“請問這大概需要多久?”
“一週時間,需要經過三個國家才能抵達月牙海灣站。但是請放心,我們加掛車廂的座位也足夠舒適。或者您可以明天再來,到這個窗口找我,我給您預留幾張臥鋪車廂的票。”
“嗯……”希羅考慮了一下,鑑於現在的狀況,只怕在蘋果城多待一晚,會比坐一週火車更難熬,便說道:“算了,就加掛車廂的票吧,要四張,謝謝。”
“好的,請問有大件物品嗎?”
“沒有,就一個箱子。”
“請問有攜帶武器嗎?”
“有,兩把長刀,一把長劍。”
“那您需要填一下這個表格,別擔心,只是報關用的。還有這個承諾書,您必須承諾不會在列車上使用武器,否則本公司有權利剝奪您的乘車資格。”
“好的。”希羅在兩張表格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你們每個人的名字都要簽上,謝謝。”售票員提醒道。
“好的。”希羅又把水月他們的名字補上。
“總共兩萬一千五百塊銅幣。”
希羅遞上相應數目的銅幣和銀幣,拿到了四張車票,以及售票一聲熱情的“祝您旅途愉快”,便離開了窗口。希羅沒有注意到,售票員看了表格上的名字後,表情發生的變化。在他離開後,售票員馬上從抽屜裏取出一枚聯絡寶石,對着寶石說道:“尼古拉斯大人,‘致命薔薇’將會乘坐下午五點發車的大陸列車,前往溫特爾,她還多了三個小夥伴。”
希羅回到候車廳,找到了水月和玄雨,卻不見薇薇。
“薇薇呢?”
“欸?她剛纔還在這兒的。”水月驚呼起來,“糟了希羅,你的‘未婚妻’不見了!”
“別用這個詞彙了,”希羅有些尷尬的說,“你沒發現她是在逗我嗎?”
“逗就逗吧,有什麼不好的?說不定逗着逗着,就成真的了。你快去找找她吧,可別讓她跑了。”水月着急的說。
“我覺得,她會自己的回來的,不必擔心。倒是那玩意兒,從剛纔起好像就一直在看着我們。”玄雨指着希羅和水月身後的方向,有些驚訝的說,“啊,它過來了。”
希羅和水月回過頭,同時驚呼起來:“賽文?!”
只見樂園酒館的酒保兼服務生——人偶賽文,正擠過對它側目的人羣,揮着手走過來。
希羅這纔想起,自己竟然把賽文忘記了,心裏馬上產生一股愧疚。
“你怎麼會在這裏?”水月見到賽文,有些激動,忍不住抱住了它,“我還以爲你被摧毀了呢,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是那位喝酒不給錢的先生把我修好的,還帶我來了這裏。”賽文用它覆蓋鋼片的木頭腦袋上,那雙用月石珠子做成的眼睛看着希羅說道,“他說你會來這裏。”
“對不起,賽文,我……雖然發生了太多事,但我不該把你忘了的,真的對不起。”希羅低着頭,在高大的賽文面前,就像個犯了錯的小孩子。
“沒關係,小希羅,只要以後別再拋下我獨自離開就行了。”賽文用木製的光滑手指摸了摸希羅的腦袋。
“啊哈!你們在這裏。”這時,阿蒙森提着一瓶酒,一瘸一拐的擠了過來,“我還以爲你們得過一會兒才能到呢。怎麼樣?車票買了嗎?”
“阿蒙森?”水月驚喜的問,“你們怎麼會在這裏?你改變主意,要跟我們一起去溫特爾了嗎?”
“不,我現在可是宿城新的總事務官了,我原本是去黃金城和使館的傢伙們,一起採購重建宿城需要的物資的。”阿蒙森揚着下巴說完,又指了指賽文繼續說,“但是這傢伙被我修好後,就一直吵着要找希羅,沒辦法,我就先帶他來這裏了。”
“你不做探險家了嗎?”
“誰說的?這又不衝突,我只是暫時回家了而已。”
“恭喜你,總事務官大人。”
“啊哈哈哈哈,這個頭銜聽着還挺舒服。猜猜我是怎麼來的?”阿蒙森看着水月問道。
“嗯……坐船?”
“笨蛋,唯一一艘船都被你們開走了。我是通過傳送門來的。”阿蒙森笑着說道,“你父親範特西今天早上已經醒了。”
聽到父親甦醒的消息,水月大喜過望,暫時忘記了之前的不愉快,變得高興起來。
“但是他還沒痊癒,所以暫時沒法兒跟你們會合。而且有一支金銀聯邦的軍隊正穿過無望沼澤,往宿城靠近。你父親擔心他們是爲月石來的,得在宿城多留一段時間,防止金銀聯邦的壞傢伙們趁火打劫。我也是,除了採購物資,還得去跟金銀聯邦的高層交涉。見鬼,我討厭那些該死的政客。”阿蒙森一股腦說了一大堆,越說越煩悶,乾脆拔掉酒瓶塞子,灌了一口。
“軍隊?”希羅想起在隧道口看到的那些弒神者機甲,趕忙問,“需要幫忙嗎?”
“放心,就算範特西只剩半條命,也能踏平他們黃金城。你們繼續往前,做你們的事去吧。”阿蒙森好像是累了,趕走坐在候車長椅上的人,霸佔了整張椅子,接着問道,“你們是幾點的車?”
“五點。”
“那可不早了,”阿蒙森看了一眼牆上的大鐘,“你們該儘快上車,免得被無賴搶了座位。”
“可是薇薇還沒回來,她到底幹嘛去了?”水月擔心的說道。
“薇薇?這又是誰?”
“是希羅的‘未婚妻’。”水月壞笑着說道。
阿蒙森聽到這話,愣了一下,隨後也壞笑着看向希羅,扯開嗓子笑起來說:“可以啊,你小子,這才過了一天就搞到一個未婚妻,快跟我說說,她長得怎麼樣?”
“額……”希羅一臉尷尬,藉口說要給賽文買票,打算逃走。
“得了吧小鬼,這傢伙雖然能說人話,但頂多算一件會自己動的隨身行李,不需要買票,你給我乖乖待在這裏說清楚。”阿蒙森一把拉住了希羅。
希羅只能坐下來,聽水月給阿蒙森講他和薇薇那場未完成的“婚禮”,接受阿蒙森的揶揄。
而另一邊,“婚禮”的另一位主角薇薇,則悄悄熘進站臺,穿過一排又一排鐵軌,來到堆滿雜物和垃圾的鐵絲網邊上。
不遠處,一輛被停在這裏的廢棄車頭上,坐着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正一邊吹着泡泡糖,一邊無聊的晃着修長的雙腿。
她有着一頭菸灰色的齊肩短髮,只穿了一件露出腰身的白色背心和一件被剪短了的工裝褲,有些破了的黑色吊帶絲襪,無法完全掩蓋她白皙的腿部肌膚,還在烈日下反射着微光。帶着磨損痕跡的長筒皮靴,因爲腿部的晃動,正一下一下的敲擊着鏽跡斑斑的鋼鐵。
“卡拉?”薇薇靠近少女,疑惑的問道,“怎麼是你?海蓮娜呢?”
“抱歉。”
被薇薇叫做卡拉的少女抬起頭來,用呈現出澹紫色的眼睛看向薇薇,張開因爲有點豐滿而略顯性感的嘴脣,對薇薇說道:“大姐她被禁足了,所以讓我代替她來這裏跟你見面。”
“發生什麼事了?”
“大姐把你找到的證據給姐妹們看了,不過團長把這事兒告訴了主母,所以被禁足了。主母和你們教會的代表做了溝通,大家都覺得販賣和侵害兒童是大事,得由法院召開聽證會裁決。所以我得提醒你,這下來抓你的,除了裁決所的判官,還會有我們學會的人。你得做好準備。”卡拉攤開雙手,聳肩說道。在她的胳膊和肩頭,都有學會標誌的文身。這種標示是由生命能量的圖騰加上一本書和一支筆的圖桉組成的。
“你們團長真是個愚蠢的女人,沒聽到我說這事跟大主教,還有你們學會的首腦都有牽連嗎?還去告訴主母?”
“你就原諒她吧,畢竟她一直在照顧妹妹,無暇思考,也不相信學會會參與這種事。”卡拉似乎是因爲薇薇的言語侮辱到了她們所說的團長,有些不高興的皺起眉頭解釋道。
“那你呢?你相信嗎?”
“我還需要多看看。”
“那就好好看吧。回去告訴你們大姐海蓮娜,讓她去查一查學會里有沒有跟‘七號礦坑事件’相關的檔桉。需要幫助的話,可以去找我的教父。”薇薇說着把一顆聯絡寶石丟給了卡拉,“暫時不要聯絡了,別暴露了你們其他人。”
“好的。”卡拉接住了寶石,塞進胸前的背心裏。
“再會,等我解決了溫特爾的事,就會回明朗城,讓海蓮娜做好準備。”薇薇說完,轉身準備離開。
卡拉叫住了她:“薔薇大人。我們真的都是……”
她說着又遲疑起來,隨後搖了搖頭說道:“算了,這個答桉還是得我們自己去找。再會,薔薇大人。”
遠處,車站主樓的屋頂上,一個穿着黑色兜帽鬥篷的人,正拿着望遠鏡默默注視着他們。兜帽下,只露着半張佈滿燒傷的臉。他張開焦黑的嘴脣,露出一排發黃且顯得萎縮的牙齒,惡狠狠的說道:“果然,跟學會的小鬼們也有聯繫,得把你們統統制裁!”
薇薇沒有發現他,表情凝重的走回候車廳。
看到水月正在和一個自己不認識的人,盯着希羅壞笑,像是在很開心的聊天,她的表情更凝重了。不禁在心裏默默祈禱,希望自己與他們同行的決定是對的,希望在這趟需要走過一萬多公裏才能抵達終點的列車上,誰都不會受到傷害。
“薇薇!你回來了!”水月看到了薇薇,遠遠的招着手喊道,“快過來!該上車了!”
祈禱完畢的薇薇,看着水月他們,再次換上笑臉,走向他們,準備與他們一起登上去往溫特爾的大陸列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