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他會是那種很胖的人嗎?”水月跟在薇薇後面,向七號臥鋪車廂走去。
“有可能,但有些人天生就喫不胖。”薇薇搖了搖頭,回憶說,“我認識一個女孩,她每天要喫九餐,每一餐都能喫掉半頭牛,卻比你還瘦小。”
“這麼誇張嗎?等等……”水月忍不住低頭看了看自己,“我瘦小嗎?”
“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你纔剛成年對吧?還在發育中。”
水月只比薇薇矮了一點點,不過薇薇穿着半高跟的靴子,而水月穿着適合在野外活動的探險靴,所以薇薇看起來比水月高挑了許多,打扮也更加成熟優雅。
“對了,你幾歲了啊?”水月纔想起來還沒問過薇薇的年齡。
“二十歲。”
“欸?我還以爲你要更年長一點的,原來你跟希羅差不多大啊。”水月初次見薇薇的時候,薇薇穿的是更成熟的工作裝,所以水月以爲薇薇至少也該二十五歲以上了。
“我看起來很老嗎?”薇薇笑着搖了搖頭。
這時,他們走到了三號車廂,發現一位男乘客正在勐敲廁所門。大陸列車的臥鋪車是分等級的,只有高級包廂有獨立衛生間,其他買到臥鋪車票的乘客,也只能跟臨時加掛車廂一樣,使用公共衛生間。
“裏面的先生或者小姐,我從天沒亮就等着了,您這次排泄持續的時間未免太久了吧?”這個男乘客雖然已經滿臉的不耐煩,敲門也敲得很用力,但說話還算有禮貌。他穿着一件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正裝,深棕色的頭髮梳得很平整,臉也颳得很乾淨,應該是個受過良好教育的上流人士,懂得如何控制自己的脾氣。
“乘務員小姐,乘務員小姐!”衛生間內的人一直沒有回應,男乘客才終於忍不住大叫起來。
水月聽他說話有口音,膚色也更接近褐色,便問薇薇:“他是哪裏人,看起來像我在南大陸見過的原住民?”
“應該是北大陸迎風半島的人,就在溫特爾南方。傳說迎風半島是在大陸分裂時,被颶風從西大陸刮到北方,撞到了北大陸上,所以迎風半島的居民外形特徵更接近西大陸的亞當人。南大陸的居民,據說大部分也是亞當人遷移過去的,所以他們會有點像。”薇薇小聲解釋道。她本想繞過去,但這位乘客和從小隔間出來的乘務員剛好擋住了路。
“這是怎麼回事?我敲了半天都沒人回應,是不是門壞了?”男乘客皺着眉頭問乘務員。
“實在抱歉,路德拉先生,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乘務員連連鞠躬致歉。爲了提供更好的服務,除了夜間值班的乘務員,每一節車廂的乘務員都會在列車開動後,第一時間詢問每一位乘客的名字,所以她知道這位乘客的名字。不過希羅他們坐的臨時加掛車廂,並沒有專門的乘務員,所以沒人去問他們的名字。
乘務員試着拉了拉門,還試着用緊急鑰匙打開,但門還是無動於衷。
“我看到了。”吵鬧聲驚動了其他乘客,有人過來說道,“昨天晚上,你們的一個乘務員跟一個穿陸軍上尉制服的軍人一起進了這個衛生間,我看是他們太激烈,把門弄壞了。畢竟,那個乘務員叫得很大聲。”
“沒錯,我也聽到了。”乘客們跟着起鬨,還有人色眯眯的打量起了現在這個乘務員。
“實在抱歉,請您先去其他車廂使用衛生間,我去找工程師,把這扇門打開。”乘務員一邊道歉,一邊從薇薇和水月身邊擠過,急匆匆的去找工程師了。
名叫路德拉的乘客也一臉不開心的離開了,其他乘客則一邊說着昨晚的叫聲,一邊回到各自的隔間。
“陸軍上尉指的是我們車廂裏那位嗎?”水月尷尬的撓了撓頭。
“應該是,我們來看看他跟那個乘務員在衛生間裏幹了什麼吧。”薇薇讓水月幫自己看着,不要讓其他人接近,然後強行撞開了門。
果然,裏面是乘務員凱莉的屍體。昨晚羅傑斯上尉不在的時候,那些士兵說他是去找“知情人”了,看來指的就是凱莉。
“啊!!”水月看到屍體嚇了一跳,“怎麼會這樣?”
“應該是單純的復仇,因爲這個女人害死了羅傑斯上尉的士兵,那傢伙很愛自己的士兵。”薇薇看了看屍體的傷痕,應該是被削掉了很多肉,失血過多而死的。羅傑斯上尉要麼是拷問過凱莉,要麼就是單純的虐殺。
而他之所以沒有把屍體丟下車,應該是忌憚尼古拉斯“不能有人下車”的規則,畢竟死人也是人。
“我們怎麼辦?”水月手足無措。她覺得羅傑斯上尉很殘暴,又不可理喻,明明是尼古拉斯乾的,爲什麼要怪罪一個可能有點放浪的乘務員,還殘忍的殺害了她?
“等一會兒吧,這事兒等讓列車的工作人員知道纔行,不然遲早會引起混亂。”
很快,先前離開的乘務員叫來了工程師。薇薇給他們看了屍體,然後讓他們不要聲張,去把列車長叫來。乘務員再次跑開,這次更加慌張,接連摔了好幾跤。好在列車長辦公間所在的車廂不遠,她沒多久就把列車長帶了過來,還有隨車的警長。
“先把屍體處理一下,然後去最後一節車廂找羅傑斯上尉,他會跟你們解釋所有事。”薇薇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用半命令的口吻,對列車長和警長說道。
“你是誰?”警長對薇薇的態度很不爽。
薇薇沒有回答,只是抬起自己的左手,將手背展示給他們。看到列車長和警長都是一臉疑惑後,纔想起來自己手背上神聖裁判所的標記已經徹底被範特西消除,便又從衣領裏掏出了掛在脖子上的,象徵月光女神的神聖裁判所的標誌。
“神聖裁判所!”警長嚇了一跳,沒再問下去,趕忙交代自己帶來的負責列車安保的警衛,讓他們把屍體用袋子裝好,放到自己辦公室去,並派幾個人來封鎖現場。然後他便拉上對薇薇肅然起敬的列車長,一起朝最後一節車廂去了。
薇薇也和水月離開這裏,繼續往七號臥鋪車廂走去。
因爲看到屍體,兩人的心情難免有些沉重,所以一路上幾乎沒說什麼話,便來到了七號單間。
砰砰砰……
薇薇敲了敲門。過了好一會兒,裏面才傳出一個疲憊又虛弱的聲音:“什麼人?”
“抱歉打擾您,是古德·福德先生讓我們來的。”薇薇略微提高聲音回答道。
但裏面沒了聲響,又過了一會兒,門突然開了。
看到出現在門口的人,水月馬上捂住了嘴巴,免得自己驚叫出聲。
只見這個人眼窩深陷、面色蒼白、頭髮蓬亂、皮膚粗糙、瘦骨嶙峋。甚至連骨頭以及青色的血管都能看見。與其說他是個人,倒不如說是一個“怪物”。
薇薇比水月冷靜,但身子也明顯顫了一下,皺緊了眉頭。
“利摩斯先生,對嗎?”
“沒錯,你們是誰?是古德先生派來給我送特別餐點的嗎?我正好餓得睡不着。”這個叫利摩斯的傢伙,聲音倒還正常,除了有些沙啞和疲倦。
“不是,我找你是得跟你談談。”
“沒時間,我在睡覺。”利摩斯臉上的皮皺了起來,露出厭惡的眼神,就要把門關上。
薇薇伸手按住了門,冷眼說道:“我可不是在徵求你的意見。”
隨後薇薇用力將看起來一碰就倒的利摩斯連門一起,推了進去。水月趕忙跟上,將門反鎖。
利摩斯的小單間裏,堆滿了外送食物用的紙盒,散發着一股食物殘渣發酵的酸臭味。衣服和襪子被隨意丟在這些紙盒上,沾滿了油漬。只有牀上空着一小塊地方,剛好可以蜷縮下他這副瘦弱到極點的身軀。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想幹什麼?”利摩斯滿臉懼怕,佈滿血絲的雙眼因爲瞪得老大顯得更加恐怖。
“這些都是你喫掉的?”雖然對方看起來沒什麼威脅,但薇薇還是在進屋後就掏出匕首,揹着手握在身後。
“是的,這都是古德先生給我做的。等等……”利摩斯臉上露出更加驚恐的表情,顯得有些慌亂的說道,“你說是古德先生讓你來的,是不是他覺得我喫得太多,不想再給我準備食物了。”
“你喫得下?”水月忍不住驚訝的問,“這麼多東西,都是你一個人喫的?!”
列車纔剛行駛了一夜,即使這傢伙從上車開始就不停的喫,也不可能弄出這麼多垃圾來,何況,他這麼瘦弱,哪裏能裝得下這麼多食物。
“沒錯!都是我喫掉的,沒有浪費一點!”利摩斯突然跪倒在地,抱住薇薇的靴子祈求道,“請你們轉告古德先生,帶回來的我都喫完了!絕對沒有浪費他的食物!請他不要放棄我!如果嫌我麻煩的話,我願意少喫一點!”
他一邊祈求,一邊趴低身子,像一隻流浪狗一樣,毫無尊嚴的親吻着薇薇的鞋子。
這傢伙瘋了嗎?!
薇薇厭惡的躲開,用匕首頂住利摩斯的脖子,惡狠狠的說道:“不要碰我。”
“啊!!”利摩斯發出一聲怪叫,驚恐的爬開,縮到同樣堆滿食品紙盒的小桌子下,滿臉痛苦的掙扎着叫喊了起來。
“不要!不要殺掉我!死了的話,就喫不到古德先生的菜餚了!”
“安靜!”薇薇擔心他的叫喊會引來其他乘客的注意,趕忙厲聲呵止。
利摩斯抽搐一聲,抱住雙膝,流着淚說:“求求你們,不要殺我,古德先生要是不願意專門給我做飯,我願意喫他給別人做飯剩下的垃圾,求你們了。”
這副樣子,讓水月覺得他有點可憐,實在想不通,他到底經歷了什麼。古德先生做的菜確實好喫,但還沒好喫到這種份上吧。
“聽着,我不會殺你,我是來救你的,古德先生也不會放棄你,他很樂意繼續爲你製作美食。”薇薇收起匕首,蹲下來用相對溫柔了一些的語氣對利摩斯說,“但是你得告訴我,你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你最近有沒有跟一些特別的傢伙接觸過,特別是光明教會的人。”
“教會?”利摩斯把埋在膝蓋裏的頭抬起來,看到了薇薇忘了收起,還垂在胸前的神聖裁判所的標誌,“你是教會的人?我恨你們,不要靠近我。”
“哦?爲什麼?”
“因爲你們的神,拋棄了我。”
利摩斯抱着頭,顫抖着回憶起了往事。
“曾經,我也是個信徒,信仰光明,相信你們所說的,只要贖罪就能在死後去往衆神建造的樂園。但你們的神拋棄了我,奪走了我身爲人類,身爲一個活着的生物最寶貴的東西,食慾。”
利摩斯是黃金城人,出生在一個富裕的信徒家庭,從中學起,就一直在教會學校讀書。不過即使家境優越,家人和教區的神父也一直在教導他,要珍稀食物,懂得滿足,不要浪費,因爲這都是神賜予的。所以他從來都不浪費食物,絕不暴飲暴食,在一些重要的節日,還會齋戒,來表達虔誠。
可突然有一天,利摩斯就毫無徵兆的喫不下食物了。不論多鮮美的食物,只要喫上一口,他就會覺得噁心,即使強行喫下去,也會吐出來。
沒過多久,他就從一個金髮碧眼的俊朗年輕人,變成了現在這副樣子,整日被無法滿足的飢餓感折磨。不論是醫生還是神父,都束手無策。在長達五年的治療時間裏,利摩斯沒有喫過一口食物,只能靠注射藥物和營養液維持生命。就連將“自殺”視爲生命最大惡行的神父,都因爲同情,勸他了結自己的生命。
活着,對利摩斯來說就是痛苦,早就讓他忘記了對死亡的恐懼,甚至死亡纔是造物主的禮物。
但他不能就這麼死在病牀上,他要去明朗城結束自己的生命。但這並不是因爲他虔誠,相反,他已經對衆神失望,因爲衆神雖然給了他生命,卻又拋棄了他。
他要在明朗城最高的神殿裏,用自己的鮮血,污染衆神的神像。通過當着他們的面自殺,來向衆神宣示仇恨。
於是,利摩斯乘上了大陸列車。
也就是在那時,他遇到了古德先生。
“天哪!”古德先生一看到利摩斯就叫喊起來,“你這傢伙肯定餓壞了吧!快到餐車來,我給你煮碗粥喝!”
“謝謝你的好意,但我喫不下。”利摩斯想要逃走,在病牀上躺了五年,他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跟人交流了。
“別說蠢話了!我不會收你錢的!”古德先生把利摩斯當成了偷偷熘上車的流浪漢,“沒有比餓肚子更難受的事了!你都這樣了,肯定餓壞了,快來!”
古德先生不由分說,把利摩斯拉到了餐車裏,給他做了碗簡單的蔬菜粥。
“先生,我不想失禮,但我喫什麼都會吐的。”這碗粥實在太香,利摩斯忍不住拿起了勺子。
“那你一定很挑剔,但我有自信,絕對不會有人吐掉我做的食物。”古德豪爽的笑了起來。
利摩斯喝了一口,就停不下來了。
他流出了眼淚,五年來,第一次有食物進到了胃裏。淚水混進了粥裏,帶着無限的酸楚,卻讓這碗粥變得更加美味。
利摩斯覺得,自己活過來了。
“還有嗎?”把碗裏的殘渣都舔乾淨後,利摩斯問道。他根本不在乎自己滿臉的淚水,只想盡快喫到美食,滿足積攢了五年的飢餓。
“當然,但是不能免費了,畢竟這個餐廳不是我的,我只是僱……”
古德還沒說完,利摩斯就把出發之前從銀行取來的積蓄,全部掏出來堆在了桌子上。
“快!”
“只要一枚,就夠你在這裏喫上一個月了。”古德面帶微笑,從一堆金幣中,挑出了一枚二十塊面值的銀幣,“請稍等,客人,古德·福德馬上就爲你呈上美食。”
列車抵達月牙海灣時,利摩斯已經在車上喫了整整七天。除了睡覺和上廁所,他幾乎沒離開過餐車,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他已經不想死了,因爲重新感受到了生命的美妙。
利摩斯來到明朗城,想感謝衆神,但看着衆神的神像,他意識到,比起這些用石頭做成的神像,古德先生纔是他的真神!於是他丟掉太陽神的標誌,離開了明朗城,在月牙海灣站守了一個月,終於等來了返程的古德先生。
“除了您做的菜餚,我還是什麼都喫不下去,請再爲我做一餐吧。”登上列車後,已經再次變得飢餓無比的利摩斯,向古德·福德祈求道。
“當然,滿足食慾,是廚師的職責。不論多少餐,我都會做給你的,直到治好你這個怪病爲止。請稍等,我的朋友,古德·福德馬上就爲你呈上美食!”
從那天起,利摩斯就幾乎在古德·福德當班的大陸列車上安了家,除了古德·福德休假的時候,他每一趟車都會乘坐。
聽完之後,水月感動得流下了眼淚:“古德先生真是太好了!”
“是啊,他就是我的神。”
“但是,你也喫得太多了。”薇薇卻皺着眉頭,看着周圍堆滿的紙盒說,“你真的喫不飽嗎?”
“我也不想這樣,不想給古德先生添麻煩,但我真的怎麼喫都喫不飽。”利摩斯抱着頭,滿臉自責的說道,“求求你們,不要讓古德先生拋棄我……”
“沒關係的,喫吧,古德先生說,給你做飯他很開心。”水月忍不住安慰他。
薇薇本想說這會害死他,但對於一個永遠喫不飽,被飢餓感折磨着的人來說,死亡並不可怕,至少古德先生的食物,能帶給他滿足。
“聽着,你這種瘋狂的行爲,已經觸犯了教義裏的罪行,有個瘋狂的教徒因此打算殺掉你,如果你還想喫到古德先生的美食,就乖乖待在這裏,除了我之外,誰都不要見,聽到了嗎?”薇薇看着利摩斯警告道。
“可是,晚上我還得去餐車……”
“到時候,我會陪你去的,現在,我去找人來救你,待在這不要動,相信我。”
“好。”在喫到古德先生的美食後,利摩斯已經不想死了。
“我們回去找希羅吧。”薇薇拉着還在抹眼淚的水月,離開了裏摩根的單間。
“能想辦法救他嗎?”水月哽嚥着請求道,“我是說治好他的厭食症,他太可憐了。”
“不是厭食症,一開始或許是的,但他已經喫了那麼多東西,還是喫不飽……”薇薇皺着眉頭對水月說,“他恐怕是,被詛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