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海浪衝擊,欲出東海的龍雪也被巨浪拍上半空。
恰巧龍三趕至,旋即飛身將人接住,縱身立在雲端避開傾天浪襲。
甫一低頭,即看到龍雪肩胛骨的血跡:“阿姐,你受傷了?”
龍雪靠在龍三懷裏,緊抓着她的手,微喘道:“此事話長,先助我平定水災,咱們姐妹再慢慢細說。”
無論如何,她不能坐視水淹人世而不管。
“救人嗎?”
龍三看着雲端下被淹的人間,微微楞了片刻。
“嗯,此事幹系重大。若被有心人上告天宮,東海無旨私自興浪致使人間蒙難。
那麼,東海危矣。
若再讓他族尋得短處,亦是龍族來日之危。
只是如今龍族內不能定,外有他憂。
唯有委屈你,與阿姐共承此難。”說到此處,龍雪瞬化白龍之身。
穿雲而下,龍嘴微張,龍息噴灑在東海之上。
躁虐的巨浪受龍息牽引,開始一點點的重回海中。
龍三見狀,嘆口氣,取出青碧玉簫抵在脣邊。
人間
海水倒灌之處,有人瞬間殞命,一家十數口從老到小都沒有躲過這場災劫。
一個浪頭打過,人命不過是草芥。
連個浪花都撲騰不出來,便什麼都沒有了。
或有人身在高處,躲過自身,卻救不了至親。只能絕望的看着親人被大水沖走、淹死,再看着家園被毀。
人間在這短短一剎那,與煉獄別無二分。
可嘆,煉獄尚有引路者,人間難見白頭人。
倏然,一陣悠揚的簫聲自天際灑落。
徹地的洪水不再流動,並隨着簫聲點滴抽離大地,化作洪水巨龍,剎那騰歸東海。
待水龍歸海,龍三自雲端飄然落地。望着滿目瘡痍人世,除了哀嘆也別無他法。
被毀的田園房舍,她尚有術法可以重造。然死去之人,她卻難再救回。
遠遠的,有倖存的看到了是龍三施法救了他們,也是龍三爲他們重造的家園。
遂紛紛相互攙扶着來到龍三跟前,含淚磕頭道:“多謝神仙,多謝仙子救苦救難。”
龍三雙手微翻,一股柔勁霎時將衆人自地面託起:“不必如此。”
然而,就在衆人皆作感激時。有一人懷抱襁褓中的娃娃,二話不說即跪在她腳下道跪道:“求你,救救孩子,救救他,他還那麼小。”
龍三看了一眼孩子,欲扶起地上的人:“大嫂,他已經死了,我救不了他。”
婦人瞬間歇斯揭底,抱着孩子怒吼道:“你不是能化龍退水嗎?你不是有法術能重建田園嗎?
爲什麼?爲什麼你不能讓一個孩子起死回生?”
“神仙也是凡人做,能急一時難,未必能改人生死。
他之命數如此,非我不肯救。”
“不可能,誰要信你的鬼話?神仙無所不能,你們自己活的長長久久,卻要我們去死,是何道理?
我不管,你今天救也得救,不救也得救。
否則,你就是殺人兇手,是魔頭,是萬惡劊子手……”
龍三蹙眉:“大嫂,你……過了。”
倏然,指責的聲音瞬間蓋過龍三的話。
她抬眸望去,這些人前一刻還在感激自己,下一刻卻也成了執刀的人。
“對啊對啊,你是神仙,你爲什麼不能救?
難道,你只是騙子,來騙取我們的感激?”
“我看啊,這場大水說不定就是她弄的。不然怎會那麼巧,村子剛被淹,她就從天而降救了大家?
大傢伙說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對對對,神仙哪有見死不救的,她啊說不定哪個妖魔變得。
故意製造災禍,騙取我們的信任,說不定是爲了喫掉大家修煉邪法?”
“啊?這麼可怕……”
“娘,我……哇,哇……”
霎時,人人有言,哭聲怒罵聲,種種指摘,皆着龍三一人。
說到動情之時,激憤的衆人忘了所有。
有扔石頭的,有拿扁擔的,甚至有人扛着鋤頭直接從龍三背後砸下。
再聽不進一言半字的解釋,似乎這樣就能喚去他們死去的親人。
眼見亂石如雨,噗噗的擊打在她的身上。便是額頭,也捱了好幾下。然這點痛與她而言,實不算什麼。
但當鋤頭砸下的那一刻,體內陡生護體仙光。剎那間,將鋤頭、扁擔等一切外力悉數彈開。
嚇得恃衆難事者,當即連滾帶爬的跑開,只在遠處三五報團的摟着,怨毒的瞪着她。
龍三垂眸,清冽的眸子未見悲詫,亦未有痛恨。
有的,只是瞭然。
同樣生在人世間,當初的凡人老夫婦讓她感受到難得的溫馨。
幽州的劍生母子,讓她懂了人心是最難堅守的東西。
亦如這些村民,前一刻可以跪在自己腳下感恩戴德,下一刻他們卻能對自己刀兵相向。
或許,這就是人心的善變吧。
她貪着這塵世的煙火,貪着與他遍行過的山水。
卻不知,煙火看的久了,它也能灼傷人。
“妖怪,妖怪,這是妖怪啊……”
“你這天殺的妖怪,殺我們那麼多還不夠嗎?留在這裏,是想將我們趕緊殺絕嗎?”
“求求你,不要喫了我們,要什麼你拿走就好了……”
這些有的沒的語言,三三兩兩的鑽進了龍三的耳朵,抬頭環視衆人一眼。
她沒有給自己解釋,只是淡然的轉身離開。
因爲,人是最喜歡選擇性的動物。他們只會選擇自己願意相信的,而不會在意事情的本末究竟是如何。
這人間,有情也好,無情也罷,終究與她無關。
回到東海上空,龍雪也已將巨浪漸漸平息。
看到龍三回來,便化回人身迎向她:“如何,周邊的村民受災嚴重嗎?都處理好了嗎?”
龍三挽着龍雪,蹭在她的肩頭,笑眯眯道:“都處理好了,阿姐的話,我什麼時候有不聽的啊?”
“就你嘴貧。”龍雪嗔了龍三一眼,每次都來這套,這是喫死了自己啊。
“你還沒說,這傷怎麼來的?”眼神瞥向血跡,龍三立馬正色不少。
龍雪神色一暗,牽着龍三道:“我們邊走邊說吧,東海……暫時不要回了。”
“好。”霎時,她知事不單純。
以阿姐的身份地位,不該如此?唯一能解釋的,恐怕是那人的手筆。
思及此,難免替龍雪擔憂。
龍熬的無情,她自小體會甚深。可是阿姐呢?
恐怕在她的心中,龍熬縱有不足,卻不失爲慈父,也不失爲一個好丈夫。至少,這些年他真的只有龍母一個女人。
龍三不敢細問,怕戳到龍雪的痛處。
一路相隨,寂寂無言。
龍雪覷了她一眼,只道她是擔心自己的傷,所以才憂心。
遂握着龍三的手,寬慰道:“不用擔心,些許血跡看着嚇人而已。”
忽的,她想起了狐十四,頓時問道:“對了,你何時結識了這樣深藏不露的朋友?”
“阿姐這話,我聽的……不是很明白。”
龍三搖頭,這沒頭沒腦的一問。她實在想不起,她有幾個朋友阿姐不是很清楚嗎?
不就是大哥,二哥……
“唉,怪我問得急了。事情是這樣……”龍雪暗怪自己糊塗,遂將東海所遇一一告訴她。
原來如此,觀阿姐描述的當是十四無疑。可是,十四爲什麼要覆面入東海?
“想什麼呢?問你話都沒反應。”龍雪嗔了龍三一眼。
“哦?他啊……是我跟着大哥他們在人間行走時,偶然認識的。
這傢伙還佔我便宜,讓我管他叫叔叔。姐,你說他可氣不可氣?”龍三陡然回神,拉着龍雪半真半假的道。
龍雪聞言,挑眉道:“以他之修爲,你叫叔叔,不虧。”
“姐……”
“好了好了,不鬧。”龍雪被搖的頭暈,連忙求饒。
奈何嘴角的笑容,卻是半點做的不的假。
可不是嗎,仙道歲月無窮。
但修爲卻是一點一點積累而來的,到狐十四這種程度的,不是老怪也是小怪。
眼波一橫,又道:“沒讓你叫大爺,就
算給情面了。”
龍三被懟的無語,只能拿着眼睛往宿雨山四處亂瞅:“阿姐,難不成你打算隱在人間?”
“嗯,人間魚龍混雜,最是好藏身。
此時若去天宮或他處,恐會給有心人作文章的機會。
且身在人間,多行善亦是修行。”
話音一落,龍雪抬手在山腰處幻化出一座草廬。
素袖輕揚,旋即帶着龍三自雲端飛身而下。
推開草廬的門,裏面桌椅板凳一應俱全,姐妹倆相對而坐。
“對了,聽聞你前些日子在青龍關好不威風,又助太子奪回清徐原。
我怎不知,你還有這本事?”
龍雪所問自是指《鎮魂曲》,如此能爲非是自己所授,她又是何處學來的?
說罷,起身倒了兩杯水,一杯推到龍三面前。
龍三雙手捧着杯子,眯着眼睛道:“那個……祕密,不能說的。”
“……”龍雪想給這丫頭一巴掌,自家姐妹還扯什麼祕密?
但她不說,自己也不好勉強,遂岔開話題:“那你現在離開清徐原,不擔心魔族回攻嗎?
屆時,你大哥二哥可是首當其衝。”
“姐,人間有句話叫做,救急不救貧,這話我一直覺得挺對的。
我本無心沾染塵世,只是放不下兩位兄長,才趟入仙魔之戰的渾水。
然我能助一次兩次,卻不可能一直留在其中,且我有我想做的事。”睇了一眼龍雪,龍三單手捏着杯子在桌上轉悠。
“何事?”值當你此時抽身?
聞言,龍三先是莞爾,後一臉正色的盯着龍雪:“大亂將至,自有能人出世。
所以,我想去找母親的過去。”
話音落,眉眼間爬上些許落寞。
龍雪霎時不語,走到龍三身邊將人摟在懷裏。
緊窒的心,無聲悲嘆。
她知道不管自己做多少,也不能彌補父王造成的傷害,也修復不了曾經的傷痕。
這孩子雖然表現的再堅強,再冷心,終究還是渴望着天倫親情。
嘆道:“當年的事,我所知不多,無法給你提供有用的消息。
而今時過境遷,你母親早的屍骨早已不存,你又要從哪裏找起?”
龍三往龍雪懷裏蹭了蹭,貪着她此生的第一縷溫暖:“不知,但有人曾給我一封信。”
聞言,龍雪乍退數步,心湖頓起波瀾。
睇眼自己,驚覺失態,勉力鎮定道:“何人所書?”
“不知,信中未見署名。
但我想,世間之事無風不起浪。既然有人放出訊息,便有一絲可能。
即便有陰謀,應也不是空穴來風。”
龍雪皺眉:“你所言不無道理,只是茫然找尋並非良策。”
況且,三族一宮乃至西靈山的佛界,亦知你之聲名。
若要查人,誰人肯真心助你?
凡人多跟紅頂白之舉,渺渺仙界又何嘗少見?
龍三起身,牽起龍雪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我知阿姐你在擔心什麼,但世人說什麼與我而言並不重要。
只要阿姐信我,足矣。”
“你個傻丫頭……”
千言萬語,除了一句傻,她再說不出的別的話。
“放心,對方既然有心送信,就必然有所圖謀。若所謀之事遲遲沒有進展,該着急的是他們,不是我。
我呀,遊遊走走,單等着對方自己送上門即可。”
“你……什麼時候也學的一肚子鬼靈精怪?”
龍雪一指戳到龍三腦門上,枉費自己掛心掛腸,合着死丫頭半點都不上心。
不過,她心裏也湧起絲絲欣慰。
看來,這丫頭也不是表象般那麼呆傻好欺負……
“當然和姐學的呀,有那麼厲害姐姐,妹妹也不能太差呀?”龍三抱着龍雪使勁黏糊。
龍雪笑罵道“貧嘴,你打算何時離開?”
離別總是傷感的,但總要有人先開口,有人在背後目送。
龍三倏的睜開眼睛:“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