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註定無眠。
不過不是楊嚴，他睡得極好。
第二天早起，出去跑了個圈，找了個攤子坐下來喫東西。
紅旗廠雖然說快要被拆了，但附近並沒有什麼高樓大廈，全都是小街小巷的，還挺熱鬧。
據說要拆的並非只有紅旗廠獨一份，這整片地方都要拆。
可惜了。
楊嚴記得自己小的時候跟着父母住“職工樓”，其實是四合院，學校的產業，雖然是在大學城周邊，但是那院子還挺破舊的，一個大門進去能住七八戶教職工，感覺特別熱鬧。
他整個童年時期都是在這樣的院子裏度過的。
當時他是那一片街巷的孩子王，所以這一段記憶一直都特別的美好。
大概九點半的樣子，他喫過早餐，含着一袋豆漿，滿大街地亂走，專門往巷子裏面竄，想要找找感覺。
《鋼的琴》這部電影裏總是有些年輕時候的片段，導演專門把這些東西放在一開始拍，很快就拍攝完畢。
從今天下午開始，他就得畫特效妝，出演中年主角了。
溜溜噠噠，無所事事的閒逛到十一點左右，老爺子打了個電話過來。
“喂，爸，你怎麼想起來給我打電話？”
老爺子哼地一聲，“當然是有事，沒事誰給你打電話？”
雖然沒當着面，但楊嚴本能地笑得特別狗腿，“唉，有什麼事，我馬上給您辦。”
他近段時間和老爺子的關係緩和了不少，於是他就又開始慫了。
“中午到翠林園來，一起喫個飯。”
“嗯？我在鞍山，不在燕京。”
楊嚴說完立馬反應過來，“您說的翠林園是鞍山的翠林園？你現在在鞍山啊？”
老爺子的聲音中氣十足，“對，我在鞍山參加一個交流會，現在還在鞍山。中午一起喫頓飯，我介紹一個朋友給你認識。”
嗯？
楊嚴滿面困惑，介紹個人？
他第一反應就問老爺子，“男的女的，您不會是要給我相親吧？”
“我知道你有女朋友。”老爺子說到楊嚴的女朋友，忍了忍沒忍住，“你打算什麼時候把女朋友帶回來給我們見一見？”
“您不是在電視上見過嗎？”
“別給我打馬虎眼，我說的是正式見面。”
“啊，這個啊。”
老爺子很警覺，“你要是敢始亂終棄，不等你自己跳樓，我就把你的腿給打斷。”
楊嚴臉一黑，這什麼跟什麼啊？
不過，他心裏卻是忽然一鬆。
有些事情說開了就沒什麼了。
老爺子忽然提到四年前那件事，估計也是好不容易找了個由頭想要把這件事情挑開放到明處說。
楊嚴靜默了三秒，道：“放心，我做不出始亂終棄的事來，當然，我當初離家出走那次，也算是對您始亂終棄了一把。咳，那可真是對不起了。不過我現在算是長大了，責任心還是有的。”
沒等老爺子那邊做出什麼回應，楊嚴話鋒一轉，“當然，你也不能太老古板，畢竟當今社會這風氣就講究一個自由戀愛，合則分不合則離……”
“你還想着離婚不成？”
老爺子的聲調提高了不少，“離婚這件事情想都不要想，這和身處什麼社會沒有關係，這是人的責任問題。從古至今從來都有負責任的人，當然不負責任的人也不少，站在外人的角度，我們不好批判他，但是你是我兒子，就得擔起這責任來。一個家庭究竟是出了什麼狀況纔會分崩離析，這絕對不是某一個人的責任，但只要夫妻雙方有一個人的心力是往家裏使的，就一定不會鬧得離婚收場。”
楊嚴：“……”簡直黑人問號臉好嗎！
怎麼忽然就說到離婚了？
他就跟老爺子講道理：“我是說和平分手，這您就不能怪我了吧？”
“……我是管不了你們年輕人了。”老爺子想到大兒子還沒結婚，心就一抽，趕緊問楊嚴：“小嚴你應該沒有養成那種隨便結婚、隨便離婚的觀念吧。”
楊嚴沉吟，“關於結婚這件事情吧，肯定得先考慮好了再結婚，結了婚就得負責，而離婚確實是沒有擔當的表現。不過，若是真有哪一天我會離婚，那也確實是我不負責任的表現，我認。”
說實話，有時候做一個特別負責任的人是很累的。
他不敢保證如果今後他的婚姻真的遇到什麼重大問題了，他可以義無反顧的堅持下去……
“……”老爺子這下是真的沉默了，他感覺自己確實不怎麼懂年輕人了。
“中午記得來，待會我把地址和時間發給你。”
這句話一說完，老爺子就掛了電話。
楊嚴聳聳肩，繼續逛小巷子。
沒走幾步路，“滴”地一聲響，老爺子就把酒店地址包廂號和具體的時間給發過來了。
正中午12點，那現在過去好像也差不多了。
那就打車唄。
這邊倒是不怎麼好打車。
楊嚴在巷子口站了大概有五分鐘的樣子，又往出了走到大街上，再等了十分鐘才招手攔下一輛出租車。
他忽然就開始想念起某個打車軟件來……
嗯，打車軟件和外賣軟件聽起來就是兩個運作好了就能超級賺錢的聚金盆，有時間要跟大哥說一聲。
他自己就算了，要是想當然的去做這兩個項目，一定會虧錢的……
可不能把片酬全虧進去了。
上了出租車，大概開了半小時纔到市中心的翠林園。
還好他提前一小時就準備過來了，不然還不得遲到。
翠林園從外表看上去一點都不雅緻，和名字一點都不搭，簡直就是欺騙。
楊嚴想着可能裏面別有洞天，就進了大門，立刻就有服務員過來問他有沒有預訂。
把包廂告訴對方了，服務員就領着他繞過一條長廊，進了另外一方小天地。
怎麼說呢？確實挺金碧輝煌的……
反正這擺飾和鞍山最出名的酒店很搭，但是和翠林園這個名字一點都不搭。
楊嚴瞬間就想着老爺子該不會是要把什麼知名企業家介紹給他吧？
那不應該啊，這種人物應該介紹給他大哥纔對。
還是什麼著名影視公司的老闆？
別說還真有可能。
反正老爺子這種在學術界有點名望的人，對和藝術沾點邊的影視界也能搭上點線。
這麼一想，楊嚴忽然就覺得老爺子真是用心良苦了。
他以前可真是那種“不爲五鬥米折腰”的陶淵明式的學者來着，對多次轉行政的機會視而不見，一心鑽研在故紙堆中做學術研究。
然而等他服務員領着到了包廂推開門進去，看到包廂裏面的人員構成後簡直驚呆了。
老爺子坐在最上首，正對着門，他左邊坐着一位比老爺子看着要年輕很多的中年男人，右邊坐着一位青春漂亮的女士。
楊嚴望一眼那穿着中山裝的中年男人就知道對方一定和老爺子一樣是搞學術的，滿身的書卷氣簡直要溢出來了。
而右邊那位青春漂亮的女士，當然是想認不出都困難……
他笑着上前，要多乖巧就有多乖巧的和他們打招呼：“爸，叔叔好，密姐也好。”
楊密忍不住捂着嘴笑，笑過一陣就坐直了身子端着一副長輩的架子，矜持地點點頭，道：“小嚴你好，多日不見，近來可好？”
“密密你和楊教授家的孩子認識啊。”中年男人恍然，怪不得這次他只是隨口問了一句楊密，這平時不怎麼願意在家談工作的侄女就主動提出願意見一見“娛樂圈後輩”楊嚴。
“對，大伯，楊叔，我和小嚴幾年前就認識了。”
楊密看了一眼故作乖巧的楊嚴，笑得更開心了，“我一直把小嚴當弟弟的。”
老爺子和楊密大伯對視一眼，俱皆放了心，這就不需要他們搭橋了，而且可以預見的是他們兩個人今後在娛樂圈都可以放心的倚助對方了。
他們兩家人這算是世交呀。
“我之前隱隱約約就聽說過楊嚴這個演員，不過真的沒有想到會是楊教授你家裏的孩子。”楊密的大伯很有些感慨，“也是因爲兩個小孩子都選擇了演員這條道路，唉……”
他沒接着往下說，但是老爺子卻懂了。
兩個人再次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瞭然和無奈。
楊嚴也和楊密瞬間對視了一下，交換了一個眼神，都乖巧了起來。
他們兩家人可都是在最一開始就很反對他們去當演員的……
老爺子對楊嚴示意道：“既然你們兩個認識，那我們也就不多介紹了，你們兩個小輩自己交流吧，雖然我不懂演員要怎麼提升自己，但多和同行交流一定是能夠對自己有所幫助的。”
楊密的大伯接着道：“密密尤其是你，要有選擇地多接一些優質的電視劇電影，寧缺勿濫。不能沉溺於現在你所擁有的人氣和過去的成就，要懂得磨礪自己的演技，往上走！你老師可是跟我說過的，你很有希望成爲一個人民藝術家，而不僅僅是一個明星。一個人的一生也不止僅僅有當下的風光，你還得考慮到未來……”
楊密邊聽邊點頭，一副特別認真的樣子，讓坐在一邊的楊嚴看得發笑。
可馬上楊嚴就笑不出來了。
老爺子彷彿忘記了自己剛剛纔說過的話，也跟着楊密的大伯一起說教起來……
說好的讓他們兩個人自己交流呢？
這一頓飯基本上都是在這種“文化”薰陶下喫完的。
兩位教授已經把演員的立足點無限拔高到了整個國家的文化層面，搞得好像楊嚴和楊密兩個人要是不好好演戲、不認真地對待自己這份工作就是損害了國家的利益……
楊嚴瑟瑟發抖，家國天下什麼的，他真的當不起啊！
又不是在拍電影，還民族英雄呢……
他就只是想要簡簡單單的演個戲，賺點錢而已……
喫過飯，兩位大家長終於把楊嚴和楊密兩人給放了，讓他們自由活動，自行聯絡聯絡感情、交流交流演戲經驗。
楊密對楊嚴道：“走吧，你下午不是還要拍戲嗎？我送你去片場，順便探個班了。”
楊嚴點頭，跟着她到了地下車庫，開了車往片場去。
“說真的，最近大家都忙，你忙着談戀愛、忙着演戲都沒什麼時間和我們這些朋友聯繫了。”
“……”楊嚴不服，立馬申辯，“我上一次提出大家一起來聚一聚的時候，你可沒來啊。”
楊密就嘆氣，“唉，我也忙呀。”
“《宮》之後，你又接了個什麼片子嗎？”楊嚴知道前段時間，因爲宮大火的事，楊密有很多活動不得不參加，根本推不掉，如果接了新項目，反倒是能夠放鬆下來了。
“嗯，項目也有，但這不是重點。”
楊密感覺中午這頓飯一下子把她和楊嚴兩人的關係拉近了不少。
以前也就佔個姐姐弟弟的關係，但事實上和別的朋友並沒有什麼不同。
可這下子，楊密卻是真拿楊嚴當特別親近的朋友了。
所以她也不藏着掖着，把最近一直在運作的一件事情說出來，“我在忙個人工作室的事情。”
“個人工作室？”
“嗯，這個計劃在我心中醞釀了很久，我不僅僅是想開個人的工作室，我還想要讓這個工作室以後參與制作影視劇。大伯說的挺對，我得考慮到將來，女演員多多少少還是還喫青春飯的。”
楊密說這話的時候又豪情又憂慮，眼裏閃着憧憬的光。
楊嚴眉心一抽，他回想了一下剛纔楊密大伯說的那一番話，貌似好像她大伯的意思是讓她好好磨礪演技吧……
總覺得楊密好像點錯技能樹走偏了……
“嗯，所以你以後是打算往製片人那邊發展嗎？做幕後？”
楊密點頭又搖頭，她語氣有些淡，“我們家的情況你也算是知道些，我大伯和我們家一直就走的很近，他可是正正經經的大學教授，反正他在我們家的地位是被無限拔高的，從小他就管着我們一大家子。”
楊嚴點頭，“看得出來。”
“哈。”楊密輕笑一聲，“那你一定看不出來，我大伯其實是搞行政的，十多年前就轉行政了，他有一套自己的成功學，反正是成功影響到我了。”
她轉了轉脖子，忽然認真道：“我呢，開個人工作室，主要是想走商業這一塊，當老闆，你知道吧。”
“噢。這樣啊。”
“就是這樣，俗不俗？”
楊嚴沉吟，“如果成功了，就不俗。”
“哈哈哈，你說的很對。”
楊密偏頭，餘光看向楊嚴：“而且我也做過功課，明星開工作室確實也算是一個挺好發展方向，你好像還有兩年合約吧，怎麼樣，要不要也試試開一家屬於你自己的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