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冰再次見到歸生,是在一年後。
彼時的她,已經通過阿德爾水晶的最終評估,拿到了自由出入溫室的權限。
透藍的阿德爾護盾打開一角,對99.9%的人封閉的世界呈現在她眼前,她毫不猶豫的駕駛着飛舟衝了出去。
她同意植入阿德爾水晶,不止是在溫室外進行例行調查,還有尋找失落的雲中城。
十二城邦和天網的資料裏,都沒有雲中城存在的痕跡。
唯一與雲中城有聯繫的,就是源世界。
但一百多年來,AI·源世界的智腦已經消失在歷史裏,只有分支系統,例如天網、先知等還在運行。
找到源世界,是爲了瞭解父母在最後時光裏,是否給她留下了指引。
那個時候的北冰不知道,像她這樣一心想要成爲文明監察者的志願者,一旦遇上了“緣”,就意味着永生的孤獨。
孤獨,是文明監察者的宿命。
但她最後卻沒能成爲文明監察者,因爲“緣”出現了。
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歸生就和她開始搭檔,一邊巡邏,一邊跟她在疑似雲中城的遺址附近探索。
那個時候的他們也不過十六十八歲,如果在一百多年前,還是個掙扎在高考題庫裏的苦逼高中生,可現在,卻成爲十字基地殺傷力巨大的武器。
北冰與歸生身爲二代進化種,卻很幸運的不會被紅霧感染,而且,北冰與阿德爾水晶的共鳴如此之高,已經被十字基地預定爲SA19號殖民星球的文明監察者了。
歸生還沒有通過最終評估,但他沒法成爲文明監察者的原因不止如此,還有最重要的一點,能夠完全融合阿德爾水晶,並且不受紅霧感染的二代進化種極度稀有,以“G”開頭的文明監察者已經有北冰了,那麼編號G12的歸生,就不可能離開十字基地了。
公元2191年,這個時候的歸生還不知道,北冰成爲文明監察者,已經是拍板釘釘的事了。
“溫室之外也沒有什麼特殊的,你怎麼一直想着往外面去?”
在返回十字基地的途中,一直在寫調查筆錄的少年突然抬頭問。
坐在駕駛室的北冰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奇怪,那目光太奇怪,讓少年有些不自在,於是扭頭假裝看風景。
她回過頭,沒有回答,穿過阿德爾護盾要打開自動飛行模式。
在跨過十字基地十二道高牆的途中,她問,“歸生,你沒聽過一句話嗎?”
少年忐忑的問,“什麼話?”
“人有時候也是可憐,喜歡的人得不到,得到的不珍惜,在一起的懷疑,失去的懷念,懷念的想相見,相見的恨晚,終其一生,都滿是遺憾。”
“啊?”
“歸生,因爲你沒有遺憾,所以你不曾回頭。”
而她有遺憾。
長歪了的歸生自然不能理解,她爲何要追尋百年前的文明和歷史?
過去的已經過去,現在所擁有的,遠比虛無縹緲的記憶更重要,不是麼?
“你不會明白的。”她如是說。
歸生出生在公元2167年,那個時代,正是代號“恆星”的基因工程取得突破,北梔博士作爲他的母親,理所當然的利用十字基地的研究所給他進行了改造。
他人生的前十五年,都是一個人在科研所的控制室度過,見過的人幾乎都穿着統一的白襯衫,而且,對他極度防備。
直到三年前,北冰到來,與他成爲“同類”。
他從小被灌輸着“物競天擇、適者生存”類似的概念,對世界的印象,都是從自稱爲他母親的博士故事裏建立起來的,沒有邏輯。
於是,初次見到北冰時,他就問了一個讓北冰摸不着頭腦的問題。
“你是從哪裏來的?蟻族?天都?還是溫室?”
“……什麼?”
少年眼睛一亮,興致勃勃的說,“我們住在蟻族背上的溫室裏,溫室之外有一座名爲天都的城市,城市中心有一團永不熄滅的火焰。得到那團火焰,方舟就可以在星海裏航行,文明的種子就能夠保存。”
“博士還說,我存在的意義,就是和那團火焰融合。”
“……”北冰一臉茫然。
後來她才知道,這個從小生長在科研所的少年,根本不通人情世故,完全不知道什麼是真實。
當她理解那個故事講的是什麼之後,對北梔博士的認識又加深了一些。
究竟是何等的冷血,才能讓自己的孩子爲了“約定”犧牲?
但她也沒打算跟歸生解釋,也不想告訴他真相是什麼。
她不僅不接受他的好意,還很果斷的進行了記憶清除。
北冰以爲自己不會與他成爲搭檔,結果水晶評估後,他還是成爲了她的搭檔,而且因爲記憶清除,她忘了自己的搭檔對自己抱有一分情愫。
我有這麼討厭哦?歸生想着想着,就有些不爽。
難道非得打一架,才能證明自己能與她一起並肩前行?
不行,他想。
自己的阿德爾水晶還在評估,現在還不能與她交手,否則不僅連搭檔都做不成了,甚至是通過評估都有問題。
“不需要你回答,也不需要你接受,只要你靜靜聽着就好了。”
“我喜歡你,北冰。”
留言結束,北冰看着自己窗臺上的風鈴草信箋,眼神一冷,手指輕輕一動,信箋就扔進了碎紙機。
她打開了私密通訊,“歸生,你聽說過雲中城嗎?”
歸生立刻問,“雲中城,那是什麼?”
“天都,也是燭月。”她說。
那個故事,就是歸生的命運。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她不禁對他有些同情。
但僅僅只是同情,還不足以被她視爲同伴。
“歸生,我會一直記得你。”
我會記得你,記得你爲這個世界做出的犧牲。
所以,你就繼續這樣吧。
不要醒來,不要知道真相,充滿榮譽的犧牲吧。
“北冰,你這是答應我了?”少年急切的問,聲音裏滿是壓制不住的喜悅。
隔着玻璃,初次見到他時,北梔博士就說過,給他一點時間,他還是個孩子。
但他會成長,所以,再等等吧。
“不,我還是會清除記憶。”她說完,就結束了通訊。
只要歸生不在了,內心就不會動搖了。
時間會消磨這一切。
等一百年過去,再回憶這段過往,就不會再爲了誰的離去患得患失了。
會的吧?她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