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人潮湧動,她好不容易才鎖定一往人羣外挪動青年,下意識跟着那背影挪動,竟走出了大殿。
前方人走得很快,步伐邁得很大,很快離開了熙攘的人羣,到神廟主殿旁的一個小院落裏,水井旁邊還有幾個年紀不一的青壯年。
穆梳停下,靠着榕樹,有些懊惱衝動跟來,正想走,忽的聽見陶先禮在問穆家情況,便邁不開步。
“穆家老爺可是個讓人捉摸不透的奇人,如果他左腳踩了狗屎,一定會把右腳伸上去踩一踩纔會滿意,付賬的時候如果是一兩銀子三錢,一定會給足一兩銀子五錢,總之一定是個整數不可。明明富得流油,可卻喜歡和酒鬼下人來往,那些富商請他去喝酒都請不動,這可不是我亂說的,大家都知道。”
陶先禮又問:“穆家老爺看似是個好相處的?”
衆人笑,有人道:“畢竟穆家可不是穆老爺說了算,當年穆老爺在衙門裏當個清水師爺,後來穆夫人帶着大批嫁妝嫁進去,那穆老爺才一飛沖天,這穆夫人孃家好像有個高官親戚,你看她那樣子便是知,這吉祥鎮裏,誰都入不了她的眼,那穆家小姐,估摸是嫁個京城的官商,才能讓穆夫人滿意哩。”
陶先禮說話的時候,穆梳見着了人的樣子,倒是長得俊朗結實,沒有縮頭縮尾之感,和夢境裏模糊的人影有幾分重疊。
水井邊幾人關於穆家的話題結束,又調侃起陶先禮的事來。
“豆腐西施小喜還在等你上門提親。如果說穆家小姐是喫不到的櫻桃,她就是汁水充沛的棗子,可是很多男人想娶哩。”
“莫胡說。”陶先禮阻止。
那人又道:“小喜人也好,很勤快,若是以後成親了,你也在穆家掙夠銀子,就獨自做點小買賣,賣豆腐也可以,總是餓不死的。”
這一次,陶先禮沒反駁,嘴角甚至扯出一絲笑意。
穆家在鄉下有很多田地,秋季農忙,少人收租,所以要僱些散戶,這些散戶需主人家挑選,滿意的纔可以留下。
幫工聚集在院子裏時,穆梳也被穆夫人叫去,因這裏挑出來的幫工需陪她一起到鄉下收租。
穆家家大業大,偏偏就只得一個女兒,這產業最終還是要落在她手裏,穆家夫妻唯恐撒手人寰後家業被誰奪了去,便讓穆梳親自打理收租事宜。
院子裏幫工不少,陶先禮最爲扎眼,以至於穆梳一來就注意到他,陶先禮也是如此,兩人眼神稍稍接觸,卻又各自挪開。
穆梳起初並未選陶先禮,而是指了另外一人,穆老爺卻看中了陶先禮,一併留下。
陶先禮正式上工的那一天下着小雨,他剛走進穆家,管家便指着帶進來的污泥呵斥着。
穆梳陪着穆夫人從長廊過,湊巧看見了這一幕。
陶先禮看到了穆夫人眼裏的鄙夷,便有些懊惱,不願再去看穆梳的臉,無端的討厭起穿着乾淨華麗,站在長廊欣賞他狼狽模樣的兩位女主人。
他要陪着穆梳去收租,見面是躲不了的,到了下午雨還是淅瀝瀝的下,管家來通知他,讓做好準備。
穆梳坐馬車,他穿蓑衣駕着馬車,出了城鎮,路漸難走,泥坑多而深,馬車晃盪難走。
穆梳決定把馬車栓在路邊,回來再拿,改爲騎馬,這樣才能在城門關的時候趕回來。
陶先禮不會騎馬,兩人大眼瞪小眼。
“你騎吧,我在後面追着跑。”
穆梳遲疑,雨勢大了,只好點頭,跨馬而走,回頭看去,陶先禮在身後緊緊跟隨,泥水濺得兩條褲管溼漉漉的。
兩人還是遲了些,農戶一看陶先禮渾身都是泥水,好客的讓他去烤烤火。
陶先禮看着不發一言的穆梳,搖了搖頭。
今日只收了幾戶,臨近傍晚,雨還淅瀝瀝的下,要是再趕回去,晚飯是來不及了,倒是能趕上進城。
穆梳給了農戶一點銀子準備飯食,找不見陶先禮,出門一看,人正在屋檐下,抓着繮繩,身上沒一處乾的。
聽到不回去,陶先禮露出詫異,又沉默着把繮繩栓牢。
喫飯的時候,穆梳剛坐下,看見陶先禮往外走,不解把人叫住。
“我去廚房喫。”
“屋裏有位置,做什麼去廚房喫?”
陶先禮猶豫了會,這才靠着火盆坐下,端起飯碗,偷偷看了穆梳一眼,半個時辰前他還覺得穆梳沒有人情味,讓他一路跑來不說,連休息烤火的時間都不給。但現在又有些摸不着頭腦。
鄉下晚上沒娛樂活動,又下着雨,農戶早早熄了燈,唯獨穆梳住的屋內有燈光。
“陶先禮。”
很快,陶先禮從馬廄的方向跑來,穆梳讓他去拿火摺子,多點一盞蠟燭。
陶先禮一邊點火一邊偷掃桌上的賬本,穆書的字娟秀極了,可就在此時,賬本卻被合上。陶先禮臉色一白。
“識字嗎?”
他搖頭,心像是被放在火上烤般的難受,篤定穆梳是在嘲諷自己,點好火就想匆匆離開。
“等等。”穆梳喊住他,重新鋪了紙,寫好遞過去,“你的名字。”
陶先禮只是匆匆一瞥,漫不經心點頭,冒雨離去。
真是奇怪的人,穆梳想着,把紙揉成一團丟出窗外。
次日,兩人沿着河岸收租,昨日大雨,今日豔陽,濺上泥的衣服被太陽一曬變得硬邦邦的,捂着難受,饒是想快些收好這一片回家去,中午日頭曬的時候,穆梳還是讓陶先禮休息去。
農戶們蹲在家門前扒拉着乾飯,秋收忙,男人中午也能一頓乾飯喫,咂嘴聲不斷。
穆梳總是注意到陶先禮,就算不爲夢境,不爲幼年時的一面之交,陶先禮在人羣裏也是扎眼的。
明明烈日下曬着,倒是白淨得很,喫相也好,倒不知從哪裏學來的禮儀。
穆梳想得入了神,直到陶先禮投來詢問的一瞥。
午飯後,她撐着下巴眯了會眼,今日再收個兩戶便可回家去,怎麼呼陶先禮,人卻沒出現,農婦道在河岸邊似乎看見了人。
河岸邊,陶先禮手臂遮着眼睛正睡着,旁邊一個小竹簍裏盛着兩條活蹦亂跳的魚,她彎腰逗弄,瞅見人翻了個身,正站直身體,衣袖卻打落了竹簍,兩條魚在石頭上蹦躂一聲,躍入河裏。
她小小的驚呼聲驚動了陶先禮,看見東家在,他坐起,又見竹簍打翻,魚也沒了蹤跡,便隱約有了怒色。
穆梳理虧,但東家對下人道歉,是絕沒有的事,再見對方有怒氣,也着實不解,心想只不過兩條魚罷了。
“還有兩戶,先去西村的張家。”
小喜便是張家的,陶先禮眸色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