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謹的屍體放到第六日的時候,阿牛還沒有抓到,放棺木的屋子隱約有了臭味,儘管家裏的老媽子用醋裹住布團塞滿了角落,但臭味還是重得很。
哪怕是穆家兩位老人,也不敢私自將人葬了,直到穆梳親自開口。
一年前,穆梳嫁人轟動了整個吉祥鎮,一年後,陸謹的葬禮也是如此。
紙錢鋪滿了一整條街,送葬的隊伍從街頭擺到街尾巴。
街頭都已經出了城門走了好一會,隊伍的尾巴還在城門口未出城。
郊外忙着秋收的農戶都停下手中農活,視線追出好遠。
陸謹下葬半個月後,京城來人了,穆梳又將話重新複述了一遍,一字一句,說得又慢又清晰。
整個吉祥鎮的人都知道,一個叫阿牛的謀財害命,背叛了東家,潛逃在外,說到阿牛,就連小童都往地上吐口水。
隨着京城來人的,還有一五歲小童,是陸家某個親戚家裏的孩子,叫良童。
陸謹雖在家中不得寵,但因無子嗣,陸老爺就讓親戚過繼一個孩子到陸謹名下,也算延續了香火。
陸良童來時必然是被耳提面命過,見到穆梳就磕頭喊娘,又是敬茶又是喊祖母祖父的。
穆夫人哭得手帕沒一處乾的,給良童包了一封大紅包。
京城裏的人走了,良童住了下來,穆夫人將其帶回穆家。
陸謹死後,穆老爺又開始頻繁光顧酒館,每日喝得醉醺醺,回家倒頭就睡,好幾次睡在大廳裏,把良童嚇得說了好幾晚夢話。
穆夫人自是疼愛良童,在其提了好幾次娘後,便去別院找女兒。
從陸謹死後,穆梳便遣散了別院裏所有小廝,只留婢女,終日不出大門,身上只着素服。
穆夫人提出讓良童住到別院來,一來她有個伴,二來畢竟是過繼來的,不管不問若是傳到京城去,怎麼說都說不過去。
穆梳默默點頭,隔天良童便進了別院。
穆梳把良童送入最好的私塾裏,平日不嚴厲也不過分親暱,五歲孩童也大體知事,知道自己不是這家親生的,便不鬧不吵。
平日良童從私塾回來後,先去主臥請安,然後由婢女帶着到別院玩,若是想到街上玩,帶上婢女倒也無妨,反正穆梳從來不管。
剛來時自由,住了個十幾天,良童越發想家中親孃,入睡前啼哭不止,老媽子怎麼都勸不住。
恰逢穆梳經過,進屋聽了緣由,那一日便陪在牀側,輕拍良童背脊,直到拍睡了爲止,可次日又是一副淡淡的,難以接近的樣子。
於良童來說,這位新孃親長得好看,心地也好,就是總不愛笑,也不陪自己玩。
良童來到吉祥鎮後兩個月,陶先禮回來了。
穆夫人正在院子陪良童玩,穆老爺難得沒出門,正和穆梳坐在無屋檐下喝茶。
他風塵僕僕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到隔壁山頭去了,一去就去了好幾個月,今天一進城門就聽說了,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誰都說不好會發生什麼。”接話的是穆老爺,他讓陶先禮坐在身邊。
穆夫人知道陶先禮這趟出去是倒賣牛去了,買牛的銀子應該是那死去的姑母的遺產,誰都在說那姑母其實有錢得很,只是平日故意省喫儉用罷了。
陶先禮買牛不僅沒和穆家借一個子兒,而且期間還幫着處理很多生意上的事,穆夫人也認爲這個小夥子很能幹,於是帶着良童也坐了下來。
“這是?”陶先禮掃了一眼。
“我的孩子。”穆梳直勾勾的盯着他,毫不在意這樣的直視於男女來說多少有些不妥當,像告訴任何人那樣重新將那悲慘的事件重新複述了一遍,任何一個所知道的細節都沒有放過。
“就是這樣,那個叫阿牛的僕人殺了我的相公,用他的箭狠狠的刺穿了胸膛,那天正好是秋分!”
就是在說話的時候,她也緊緊盯着陶先禮的眼睛。
陶先禮並沒有大驚小怪,他只是回望着,用一貫的語調道:“秋分前幾日我也路過那地。”
他並不浮誇的表情,一貫的語調。甚至主動提及那日路過的事,穆梳心裏的石頭才重重放下。
這時她纔開始重新注意到面前的男人,白皙的面龐曬黑了些,線條也不似以往柔和,嘴脣總是抿得緊緊的,眼窩凹陷,卻見不到血絲。
他就是以這副嚴峻的表情聽完了穆梳的話,但當穆梳聲音又地上些許哽咽,他那緊抿的脣慢慢的鬆開,似乎配合着她的語調呼吸着,也不再坐得直挺挺的,靠着椅背,身子微微彎曲,等穆梳把該說的說完,他的同情與憐憫都快溢出了眼眶。
穆梳始終用審判的眼神盯着他,卻逐漸相信他不是殺人犯,相公的死與他無關。
陶先禮只坐了一會,從穆老爺的嘴裏也得知良童的來意,臨走時他從懷裏掏出了一節竹蜻蜓,又陪着良童玩了好一會兒才離開。
誰都知道陶先禮做生意賺了一些錢,回來後,他不再在穆家做事,僱傭了阿寬幫他跑貨,自己就留在吉祥鎮裏處理生意。
突然有一天,他拿錢要買下陸謹在世的一些田地。
陸謹去世後,除去將來要留給良童的那份遺產,穆梳也分得一份,她並不稀罕靠着亡者的遺產過活,光是看着,她的心就翻來覆去的攪着痛,她託人賣出一些田地。
儘管出售的價錢不高,但有錢的富人老爺們又忌諱這是死人手裏的東西,不忌諱的普通百姓又買不起,便一直耽擱。
陶先禮身邊還跟着一個朋友,他特地給穆梳介紹,道此人叫郭策,經常在幾個鎮子來回的做生意,兩人志趣相投。
陶先禮忙着土地的事,郭策便與穆梳攀談,談及陸謹,自然要說道阿牛。
郭策道他經常在鎮子裏來回跑動做生意,也聽得一些閒言細語,那阿牛善賭,將老父留下的家產都輸個精光,只好幫人看房子。
前不久鄉下經常有人家丟東西,阿牛潛逃後,債主無處討債,只好進他屋,想找些值錢的,卻從牀底下撈出不少東西。
“這事傳得沸沸揚揚的,周圍鎮子裏的人還有說,看見他往西邊逃竄,和一堆流寇在一起。”
穆梳靜靜聽着,袖中的拳頭握得死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