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門寺方丈同意譚老夫人拜塔,還允許她帶着貼身丫鬟一起拜祭。根據與慈恩方丈和虛空大師打交道的經驗,穆宛冰憑直覺認爲那方丈是因爲看到自己是譚老夫人的貼身丫鬟,才允許她們一起拜塔。
上午在一間禪房內稍事休息,然後用了清湯寡水的午餐,穆宛冰又馬不停蹄地跟着譚老夫人去拜祭靜心塔。
靜心塔共有七重,塔身不算十分高大,但玲瓏有致,清脆的塔鈴隨風搖盪,發出“叮鈴叮鈴”悅耳的聲音。靜心塔四周很開闊,周圍種了些松柏之類的樹木,草地已經枯黃,腳下的青磚泛着幽靜柔和的光芒,使人覺得每走一步都很踏實。
到得塔前,穆宛冰和其他下人忙着佈置香案、供桌以及燈燭之類的東西,譚老夫人則跟方丈請教經義。那方丈用梵文唸了一大通,譚老夫人聽得很投入,可她和穆宛冰一樣,什麼也沒聽懂,因爲穆宛冰聽到她在問方丈:“請教方丈,剛纔那段經文講的是何意?”
“講的是要人棄惡從善。”
“那裏頭有何典故?”
“聽佛經最重要的不是聽典故,而是聽經義。”
“唉,我一個老太婆,鬥大的字識不了一籮筐,能聽出什麼經義來?不過是聽個典故,圖個熱鬧罷了。”
“施主若是隻圖熱鬧,還捐酥油燈幹什麼?”
“唉——爲了求個心靜。”
“若是施主的心自己能靜下來,就不用拜祭靜心塔了。”
“是啊。”譚老夫人突然有些惆悵,“我也不知爲什麼,近來愈發心性不寧,可見素日的佛都白唸了。你們佛家有四句話叫什麼來着?就是‘何處染塵埃’的。”
穆宛冰笑着走過來攙住她:“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染塵埃。”
譚老夫人拍着穆宛冰的手高興地說:“對了,就是這四句話。這些日子來,我一直捉摸這四句話,就想啊,是不是我老太婆原本就心不靜,再唸佛再喫素也無濟於事?”
“老夫人,人的心不是獨立的,總要受到外界影響,”穆宛冰覺得那些話太過於唯心,就不自覺地向譚老夫人灌輸唯物主義思想,“你看見了真實的太陽,心裏纔有個太陽;你看見了真實的靜心塔,心裏纔會有靜心塔的印象。要是你什麼都沒見過,你心裏哪來太陽或塔的形象?”
一旁的方丈不高興了:“這四句話可是我佛門祖師慧能留下的,你一個小丫頭,有什麼資格置喙?”
譚老夫人也趕忙勸阻她:“是啊浣玉,佛門之地,不要妄言。”
穆宛冰急了:“老夫人,我沒有妄言,我只是在講道理。當然,慧能的那四句話有他的道理,是告訴修行的人,要摒棄世間俗事煩擾,關注內心的修養,自然可達至境。可是,總得具體情況具體分析嘛。”又轉頭向方丈,“老夫人她禮佛不可謂不虔誠,家裏有佛堂,一個月有半個月在喫齋,天天誦經,還時不時地施捨窮人,可是她爲什麼還說自己心不靜?”
“爲什麼呀?”譚老夫人和方丈異口同聲地問。
“那是因爲她所遇到的外界的事情太複雜太強大,複雜強大得超過了一個普通人的心所能承受的限度,而且,這不靜來源於對他人他事的關心,並不只是爲了自己。老夫人爲外界所困擾所不安,但她又沒有辦法解決,或者說她來解決不合適,所以,她常常自責,因自己有能力解決事實上沒有解決而不安。這與其說是心不靜,不如說是心不忍。只有外界的事情得以解決,老夫人的心纔會靜下來。”
方丈凝視了穆宛冰好一會兒,才吩咐一旁的僧人:“請譚老夫人和這位浣玉姑娘今夜掃塔,任何人不得打攪。”
譚老夫人異常驚喜。原來她只打算拜祭靜心塔,可突然被准許掃塔,激動得滿臉皺紋都舒展開來。
到了晚上,一彎殘月在天邊露出淡淡的眉眼,穆宛冰一手拿着水壺和簸箕,把掃帚夾在腋下,一手攙着譚老夫人,隨着方丈來到靜心塔前。
方丈仰起頭看着月色中矗立的靜心塔,良久才長嘆道:“這靜心塔二百多年來從未有寺外之人在中元節以外的日子灑掃過。今天,譚老夫人和浣玉姑娘能入塔灑掃,是因爲你們與佛有緣。好了。老衲不打擾兩位,請開始吧。”雙手合十,施了一禮,就走了。
穆宛冰攙着譚老夫人走進塔門。門上無鎖,穆宛冰正在猜想其他僧人或者香客會不會趁方丈不注意溜進去,譚老夫人竟然發覺她思想溜號,開口勸誡她:“年輕人,掃塔一定要虔誠,不能胡思亂想別的事。”
穆宛冰趕緊凝神屏息,開始掃地,譚老夫人則拿着簸箕撮土。
掃塔講究的是心誠,必須每個角落都要掃到,不能投機取巧。當然,現在穆宛冰想投機也不能,因爲有譚老夫人在一旁監督。那老太太雖然年事已高,身體也不太好,可是眼明心亮,穆宛冰的一舉一動她都能發現,即使有時候穆宛冰明明是背對着她的。
七重塔不算高,若是穆宛冰一個人掃,即使每個角落都掃到,到半夜裏夜掃完了。可是還有譚老夫人,年紀大了,腿又不太好使,上個臺階都費勁,還得穆宛冰攙着。一層塔掃完,穆宛冰累得夠嗆。可是她知道自己不能放棄,因爲這是佛祖給她的一個說服譚老夫人的絕好機會。
掃到第五層的時候,譚老夫人大口大口喘氣,穆宛冰就扶她坐在臺階上休息。
譚老夫人心疼地替穆宛冰擦着額頭上的汗水,幫她摘掉頭髮上的草葉,柔聲道:“丫頭哇,跟着我這老太婆,可辛苦你了。”
“沒關係的老夫人,咱們已經掃到第五層了,等到了最上面一層,咱們就能求得一個心靜了。”
“丫頭哇,你就不用安慰我了。”譚老夫人眼睛清亮,直視着穆宛冰,“你剛纔說得對,我的心不靜,原因不在我的心裏,而是在外面。我一個老太婆,不懂什麼大道理,可也分得清善惡。可是,我都在做些沒用的事情,什麼唸經啦,什麼喫齋、捐燈、掃塔,可是我始終不敢面對現實。”
穆宛冰沒想到譚老夫人比自己還坦蕩,這麼快就說到了點子上。可她覺得譚老夫人並沒有做錯什麼,因爲她不過是一個風燭殘年的老****,哪裏輪得到她去插手軍國大事,哪怕她的兒子手握兵權。剛想安慰她幾句,卻見她擺擺手示意自己不要插嘴。
“這些年來,我老太婆雖然錦衣玉食,享盡了富貴,可還沒有被大魚大肉矇住了眼睛,譚家人作惡多端,把持朝政,尤其太子不爭氣,這些我都看在眼裏。”
穆宛冰喫驚地睜大了眼睛。
“我的兒子其實沒幹過什麼壞事,多年來,他一直都守在葛州城,克盡職守,爲國盡忠。這次譚家開戰,他也有一絲猶豫,不知道該幫着哪邊兒纔對。若幫着自家打六王爺,那就是不忠;若幫着六王爺,那就是不孝。他沒和我說,是想我一個老太婆沒幾年好活了,就不拿這些事情打擾我。可我怎麼會不知道呢?下人們都在悄悄議論,瞞不過我的。我家相公死得早,當年,若不是譚家的那些人幫襯着,我們孤兒寡母早就沒有活路了,這個恩,我們一定要報。可是,要報恩就要成爲弒君篡位的叛逆,爲人所不齒。現在,彪兒和六王爺爲難,不讓他進城,再這樣下去會耽誤大事的。如果太子真的當了皇帝,那麼老百姓就遭殃了。大家會說,是我生養的兒子不懂道理,幫助惡人,纔會造成這樣的結果。你說,我怎麼能忍心讓自己的兒子背上千古罵名呢?”
譚老夫人失聲痛哭。
穆宛冰也覺得難受,又不知怎麼安慰,只得把老人那瘦小乾枯的身軀摟在懷裏,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樣,讓她平靜下來。
漸漸的,譚老夫人停止了哭泣,抽噎着對穆宛冰說:“好孩子,剛纔你的話有道理。若是不及時阻止彪兒,怕是要血濺葛州城。”
“可是,譚將軍身爲一方守將,又是譚家子孫,雖然他很孝敬您,可在這大事上,他能聽您的嗎?”
“我生的孩子我最清楚。彪兒他不是一個是非不分的人,我給他講清道理,他一定會走正道的。”
“老夫人!”穆宛冰動情地喊了一聲。
“走,咱們掃塔,”譚老夫人拉起穆宛冰的手,“掃完了塔,咱們去求個真正的心靜。”
穆宛冰沒想到這麼順利,腳步也變得輕快,一下一下認真地清掃着塔裏的灰塵。
她不是沒有想過,這也許是個陰謀,譚老夫人與兒子譚亦彪發現自己就是安南王妃,故意設計抓了自己,好要挾秦鶴翀。可是轉念一想,要抓自己好像不用費這麼大勁兒吧?又是捐燈又是掃塔的,直接在將軍府裏綁了不就行了?再說,就算是個陰謀,自己要逃也來不及了,因爲事前來不及通知那三個暗中保護自己的侍衛自己到了海門寺,即使他們知道了也難以救自己出去,因爲如果是陰謀,這海門寺四周怕是早已埋伏了兵馬。
穆宛冰一邊掃地一邊想,如果是陰謀,那自己在死之前也要想辦法打動譚老夫人和譚亦彪,讓他們放棄與秦鶴翀的對抗。即使連這也做不到,那自己要想辦法死得好看一點兒,以便秦鶴翀找到自己屍體的時候,自己不要太面目全非。唉,不知自己死了以後能不能回到21世紀。不知自己死了以後秦鶴翀會重新娶一個什麼樣的人作王妃?但願不要是羅月容……
很快,第七層塔也掃乾淨了,還細細地灑了水,塔裏飄散着泥土溼潤的味道。
譚老夫人站在窗前,凝視着那輪淡淡的殘月,好一會兒纔回過頭來對穆宛冰說:“丫頭,咱們回去,今天就和彪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