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念之的爹本是朝中重臣,因安王權勢滔天,常年把持朝政,心灰意冷後辭官。爲了避世,將顧念之帶到三和鎮。本以爲可以過採菊東籬下的日子,沒曾想更快的捲入世俗的漩渦。
年幼的顧念之,還不懂得什麼叫遠離故土,更不懂什麼叫傷感。
只是看到連着一個月的奔波,爹孃面上的愁容,一日較之一日重。
即便是來到三和鎮,兩人也沒有多少笑顏。爹每日都要自己苦讀詩書,隔一段日子便要來考自己。那日他甩開奴僕,在牆角來回踱步,想着怎麼應付要來考自己的爹。
突然被什麼砸中,顧念之不能的抬頭去追尋。他看到坐在牆上,晃着兩條小腿的小姑娘,正往嘴裏塞着一瓣橘子,含糊不清的打着招呼。小姑娘一開口,看到那白牙還沒長全。那橘子極小,小姑孃的手正好能握全。
他很好奇這麼小的身子,怎麼能爬的這麼高。沒等他開口細問,小姑娘就被人抱着離開了。
後來,對門厲府老爺和夫人牽着小姑娘來訪,他才知道這個小姑娘叫厲見微。
自打那以後,厲見微不翻牆了,倒愛拉着自己講故事,亦或是讓他講故事。有時候爹會教他們識文斷字,給他們講古聖賢的故事,說什麼人生的大道理。
他們都聽不明白,也不感興趣。只偏愛探索三和鎮的裏裏外外,喜歡躲到破舊的寺廟裝鬼嚇人,喜歡躺在河邊看夜空,喜歡用兩個銅板喫一碗餛飩,喜歡爬上屋頂看日出……
這些喜歡都在爹孃與厲伯父厲伯母消失的那日,到了頭。從什麼時候開始發現的呢,大概是奴僕開始偷拿府上的東西去買,對他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到最後整個府上只剩下他。
厲見微與他一樣,到最後他們只能流落街頭,做起了小乞丐。
即便如此,顧念之也沒有覺得日子有多難過。顧邀月來了,說是厲見微的姨娘,開始照顧他們的起居。以爲一切又可以回到當初,只是爹孃不在身邊而已。
誰知,那日聽到有人在街上談及爹孃,他下意識的跟了上去。剛走進水月庵的後山,便被人打暈,醒來已在去往京都的馬車上。他害怕極了,不是害怕未知的命運,以及可能會死,而是害怕自己和爹孃、厲伯父、厲伯母一樣消失,會讓厲見微難過。
他們都瞭解被人拋棄的滋味,更彼此發過誓。即便天崩地裂,也不會離開對方。
可他還是離開了,像當年爹孃一聲不吭的離開一樣。他在擔憂與恐慌中,來到京都,他曾經的故土。
顧念之曾試過無數種方式回到三和鎮,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所阻隔。
終於,他筋疲力盡,重新拿起書本,按照幕後之人的指示讀書、考取功名。
在這個過程中認識了他的恩師,後被恩師推舉,任右都御史。恩師聽到他的遭遇,便私下派人調查此事,查到安王身上反被誣陷而好鋃鐺入獄。
爲此,顧念之自責許久,最後一次去夜裏探訪恩師。他們聊了許久,從王侯將相到百姓。或許是因爲他們骨子裏的契合,讓他們這般親近。他決心繼承恩師的遺志,爲他們的大義,爲回到三和鎮而活着。在一次破了大案,滅了安王的氣焰得到皇帝的召見。
皇帝問他要什麼賞賜,他便請旨回三和鎮。可哪怕得到皇帝的恩準,他也是諸多不敢的。
這麼多年沒見,厲見微不知道過的如何?對他是不是抱有恨意?直到孟泊如來信,說到他寄去三和鎮的書信都被孟泊如攔下,而厲見微還在尋找他。
厲見微還沒有放棄。這個消息,足以給他萬千的勇氣。他即刻讓人打點車馬行禮,重返三和鎮。可惜臨到羣英山時,被土匪扣下。
他不懼死,卻害怕厲見微誤會自己,害怕臨死都見不到厲見微。
沒有人可以比擬厲見微在他心裏的重量。他們是沙漠裏結伴而行的旅人,是被敵軍包圍唯一的戰友,是汪洋大海裏僅有的兩條魚。是可以見到厲見微的執念,支撐他到現在。
幸得上天垂憐,讓他在死前見到厲見微。天知道那天的他,連呼吸都覺得異常沉重。還沒來得及開口,靈魂已經先飛去擁抱厲見微。真的好想,好想厲見微。
可厲見微眼裏的冰冷卻將他凍結,連靈魂都縮回到軀殼。厲見微恨他,他知道。
他知道自己罪該萬死,甘願忍受厲見微的冷漠。在厲見微離開後,宋瓊找他談了一夜,甚至揚言要揍他。在宋瓊咬牙切齒的話語裏,依稀知道自己走後,厲見微多麼瘋狂的找自己。
顧念之想要爲自己辯駁,可宋瓊不是厲見微,沒必要、也不願解釋。他就在陰暗的牢裏等,等厲見微來。後來,厲見微真的來了。他看到厲見微憔悴的眉眼,知道厲見微也不好過。
在馬車上厲見微一言不發,甚至不看他一眼,他也不敢多言。
回到三和鎮赴職後,顧念之總想和厲見微好好解釋一番。不知厲見微是爲了躲避自己,還是真的有很多案子要辦,他幾乎見到厲見微。終於厲見微升爲檢巡司,才勉強好些。
在發現厲見微調查當年的事,竟調查到孟泊如身上,險些害怕到跳腳。
孟泊如是何其危險的人,他怎麼捨得,怎麼忍心把厲見微拉入這個漩渦。所以他和孟泊如協商,將厲見微調到鳳陽。誰料,厲見微還是知道了一切。
厲見微並沒有埋怨他,只是很擅長運用激將法。而他,偏偏對此無可奈何。
其實,他一直都很介意白晚衫的存在。尤其是查過白晚衫的檔案和從暗香樓那裏瞭解過白晚衫的前半生。從沒見過厲見微會這麼的,不遺餘力,不求回報的對一個人。
哪怕是厲雲亭,也沒有過。可當厲見微問他,是否願意與厲見微成親時,他連着幾夜都沒睡好覺。他怎麼會不願意呢。厲見微是知道他的心,知道他的萬千思緒爲的是誰。
誰知新婚後,厲見微便拿出密詔讓他去京都,還帶上白晚衫。幾乎沒有給他挽留的餘地,早早的讓人打點車馬行禮。
白晚衫的確很厲害,他不過是託下麪人給白晚衫一個機會,白晚衫隔年就升爲大理寺的判寺兼少卿。可他沒有權利慾,在完成老皇帝的遺詔後回到三和鎮,與厲見微一起守護着他們的北部兩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