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親眼所見,韋良絕不會相信有人能夠一動不動地掛在懸崖上整整一天。
是的,整整一天。
昨天差不多這個時候,臺北方面設在花蓮的祕密中繼臺收到了奇萊山天長斷崖發出的求救信號,可直到今天上午爲止,臺北方面才收到花蓮方面的查線報告,“H312臺已經修復,發現一條被系統‘喫’掉的待轉信息,加密方式不詳”。韋良就是在那個時候鑽出廢墟,避開CB師封鎖線,獨自向奇萊山進的。
儘管天已經黑下來,偶爾到訪的閃電只能刷亮腳下的懸崖,和那條無助的背影,但韋良基本可以肯定,此時定格在望遠鏡裏的背影就是他要找的人。
這裏距離昨晚發生戰鬥的地方,足足有一公裏。
無論昨晚那場惡戰的結果如何,任何一個有經驗、有頭腦的軍人都不會離開一起扛過槍、流過淚的親密戰友,把生存的希望寄託在比敵人更危險的“黑色奇萊”身上。榮辱與共的遊騎兵如此,視死如歸的ID團榮譽營亦是如此,而半路插進一腳的格林恩.喬治海軍上尉顯然是個例外。
此外,韋良還看到一個更爲明顯的證據:此人身穿A國海軍作訓服、頭戴傘兵防護盔。
找到人,任務就算完了。
因爲八司十一局的頂頭上司、總參二部的“帶頭二哥”王達明在交代任務時,非常明確地強調:“找到他,告訴我,然後什麼也不用做。”
可也正如王達明所言,“晚上十點以後衛星通信干擾會更強,北鬥短信不一定能用。你隨機應變,看着辦吧。”
不巧,現在正是晚上十點以後。
爬回山頂使用5瓦電臺當然是不會犯錯誤的選擇,但韋良記得,天黑以前從山頂來到這裏花了差不多三個小時,如果現在打着手電筒爬回去,至少得到天亮。
他能繼續撐到天亮?撐到......呵,鬼知道救他的人什麼時候能到。
“哈里路亞!”
韋良朝那個既無恥又倒黴的逃兵大喊。
無恥自不必說,倒黴之處在於,這逃兵居然一口氣跑出那麼遠,非但不幸地把自己掛在懸崖上,還錯過了敵我雙方先後派出的搜救隊。
喊過兩聲,沒反應。
韋良決定下去看看。
軍用5瓦電臺和北鬥定位儀自然不能帶,但手槍、匕首、乾糧和水一樣都不能少。藏好揹包後,沿着山路後退幾米,在崖邊覓一處足夠隱蔽又能承受一定衝墜力的地方,打好下降錨點。
下降到一定距離,繼續打點,側向移動。如此反覆了幾次,估摸着位置,往外扔出一顆小石子,確定自己不是在目標的正上方。繼續打點,垂直下降......
懸崖很陡,但目標所處位置的坡度相對平緩,且有較大的空間支撐身體重心,儘管目標處於半昏迷狀態,但只要能保持不動,就不會有墜落危險。
他有一隻手受傷了,傷口不大,流出的血也已自然凝結。或許因爲勞累過度,加上一點點驚嚇,所以顯得昏昏沉沉。
韋良替他繫上安全繩後,試着拍拍他的臉,“喂,能說話?”
“唔......”
“張嘴。”
“啊..........”
餵過一點水後,他的肢體漸漸恢復了動彈。
“只是點皮外傷,沒多大事。可以上去吧?我幫你。”
“Thankyou.......”
“先原地活動一下手腳。繩子繫着呢,動作別太大。來,先揉揉手。”
一聲悶雷,響徹夜空。
韋良眼疾手快拉了一把,礫石與泥塊噼裏啪啦滾下山崖。
他很快穩住身體,表示後怕地喊了聲“God”。
韋良鄙夷道:“這坡其實很好爬,用不着多少專業技巧。聽我的就行。OK?”
他悠悠轉動不再那麼失魂的眼珠子,回答:“聽你的,哥們。”
“嗯。”韋良在自己的雙手雙腳上都帖好了熒光帖,拍拍手道:“看我踩過的位置,看好手腳的順序,抓牢了再動。走起!”
“Go!Go!”
約莫半個多小時後,喬治上尉近似虛脫地躺在儘管有些狹窄的山間小路上,望着時不時被閃電撕裂的夜空,呵呵傻笑。
又一道閃電襲來,刷亮他眼前黑洞洞的槍口。
“叫什麼名字?”剛剛施以援手的熱心人冷冷地問。
喬治上尉沒有作聲。
沉默對沉默,正如黑夜對時間的較量。
突如其來的冷雨,澆到上尉原本就狼狽不堪的臉上。“第二次了!”上尉憤怒地低吼道:“這是我第二次被俘了,知道嗎?你要麼打死我,要麼把這該死的玩具拿開!”
一記簡單的左勾拳,將上尉打回魑魅魍魎的世界。
韋良從懸崖邊收回繩子,將這個據說“空手道黑帶三段”的倒黴蛋捆起來。韋良捆得巧妙,既封鎖住倒黴蛋一切反擊可能,又保證了倒黴蛋不會從自己背上滑下來。
瓢潑大雨沒肝沒肺地衝刷着狹窄的山路和陡峭的山坡,韋良花了整整十三分鐘,纔將這倒黴蛋搬運到既遠離路面又能確保安全的地方。用石塊、樹枝和鬆軟的草搭好一個臺子後,把人放上去,蓋上防雨布,留下一些乾糧和水。
驚雷、閃電和雨繼續攪拌着亂麻麻一堆的黑夜。
渾濁而冰冷的泥水爭先恐後地從石頭縫間流過,墜向峽谷深處,奔向大海。
六月二號清晨的陽光你追我趕,頑皮地跳躍在防彈玻璃窗上的時候,時小蘭伸了伸懶腰。
“早晨,上校。”
“你早.......”
“沒走光吧?”時小蘭從幾個彈藥箱和一張硬紙板搭成的“牀”上站起來,低頭看看,正踩着被單的腳丫。
朱茂上校“刷”地拉開面向大廳的窗簾。
一張張麻木面對電腦屏幕的臉,齊刷刷轉過來,又齊刷刷地轉回去,繼續面對那些空洞乏味的線條和數字。
時小蘭揉着眼,趿着防塵拖鞋,從只是半掩着門的指揮室裏走出來。
在中央屏幕調度隊列表的指引下,她從兩排齊整擺放的24英寸屏幕的中間穿過,停在倒數第四張桌子前,伸出手指,點了點帶眼鏡的中尉的肩背。
眼鏡中尉霍地起立,彷彿全身注滿了能量一般,飛快抽身,擺好椅子。
“謝謝。”時小蘭坐下來。
眼鏡中尉原地向後轉,昂首挺胸跨立着,目光微微下斜,注視長長走廊的盡頭,那位全身披掛的強壯的黑色作訓服漢子。
6時53分,時小蘭離開工作臺,回到指揮長室拿回自己的手提包,哼着小曲,在黑色作訓服警衛敬禮目送下,消失在長長走廊的盡頭一張一合的門裏。
朱茂打了個噴嚏。
他轉過椅子,背對着大廳中央屏幕,目視窗外的世界。
從六月一號凌晨到二號上午,時小蘭到大廳裏晃了幾圈、坐下幾次,他都記在心裏。至於接了誰的電話、發出什麼信息,就無從得知了。從工作本質上講,101部門指揮長其實和那個站在出入口的黑色作訓服警衛一樣,都是看門的。
韋良少校並未離開奇萊山。
從昨夜23時許到現在,他始終尾隨着山間凌亂的腳步,將格林恩.喬治海軍上尉的行蹤控制在自己能夠作出有效反應的距離內。
6時50分時,他曾短暫停留了一會兒,按照預定時間打開電臺。
提前一個小時返回奇萊山上空待命的無人機,將他的報告送往臺北。臺北方面在肯定他的應變措施的同時,還下達了一項新的任務。不過這次在無線電另一邊說話不是王達明,而是一個使用變聲器模擬童音的女人。
“他被A軍接走後你再返回。返迴路線一會發給你,得從花蓮走。有一點需要強調,除了我指定的接應人以外,你不能與任何人發生聯繫,包括你的頂頭上司、十一局局長許光祖——他現在掛職擔任CB師政委。”
“明白。”
“只要這條線還在啓用,使用這條線的人,不管換作誰,都是你的彙報上級。回臺北後,林指會派專人給你送材料,你把材料交到局裏報備就可以。懂規矩的人不會問你去了哪、見過誰。假如有人不懂規矩,你向王副參謀長彙報,他會處理。”
“是,首長。”
“本次通話結束後,你的代號變更爲‘白鼠’。祝一切順利,‘白鼠’同志。”
韋良調入八司十一局特偵大隊以前,在中央警衛局工作了七年,其中,中央警衛團某執勤大隊兩年、某機動大隊三年、中央警衛局機關兩年。在那支“七分保密、三分警衛”的特殊部隊裏,別人能把保密條例倒背如流,他卻把保密條例的第一句話、每一個字都推敲通透。正因爲如此,總參二部“帶頭二哥”才放心讓他接賈溪(特偵大隊首任大隊長)的班,“寡婦”組織託管人時小蘭纔會把“崔絲塔娜”託付於他。
儘管除了“格林恩.喬治,海軍上尉軍銜,華裔,未婚,空手道黑帶三段,受過要人保護培訓”和幾張看完就刪的照片以外,韋良少校對喬治上尉的其它信息一概不知,但這已足夠確保任務完成。
沿着當前的路線走下去,正南方向是玉山,東南方向是臺東。喬治上尉無論如何都不會往正南方向走。所以韋良仔細研究過地圖後,決定繞道,並加快速度,提前趕到三叉路口等着。
打點好一切,韋良少校背上揹包,繼續上路。
經過半天一夜的追查,負責“襲擊便利店”事件調查的另一撥人馬,終於給老鷹和K上校帶來了好消息:
他們在後備巡防隊員的幫助下,終於找到了“一男一女”短暫逗留過的臨時藏身處。現場勘查表明,“一男一女”曾在臨時藏身處多次發生關係。
“這麼說來,劫持坦克的‘一男一女’絕對不是紅蜘蛛。”老鷹說。
“絕對?”
“絕對。”老鷹說,“就算孤男寡女、乾柴烈火,視總參二部嚴酷紀律如無物,我不相信紅蜘蛛有那份閒心。那可是‘多次’呀,上校。換作你和CIA女特工在敵後執行任務,你們會一天來‘多次’嗎?”
“一次都不會。”K上校想都不用想。
“現在可以進一步肯定,開坦克洗劫便利店的一男一女與‘殺人者,血鳥’沒有必然聯繫。”
“外面那些廢物什麼時候給結果?”
K上校從臺東市警察局局長的椅子裏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轉開合葉窗,看着只有廖廖幾人的警察局指揮中心大廳。
人手緊缺是目前臺東防務所面臨的最大問題。
即便大廳裏那廖廖幾人,也是老鷹動用憲兵戰時職權,從城郊各個警戒哨一一抽調回來的。
和戰爭期間發生的大多數街頭罪案一樣,前天晚上發生在協防隊員兒子眼前的兇殺案並未引起臺東警方注意。用臺東縣警察局保安民防課課長無奈的話說,警察目前能做的僅僅是阻止現行犯罪,和接到110報警(見注)後通知衛生防疫部門去收屍。
注:寶島匪警電話也是110。
好在衛生防疫部門一名收屍工人記憶超強,臺東憲兵隊和臺東警方臨時抽調人員組成的聯合專案組纔在城外亂葬崗上找到那三條屍體。
據初步勘查,三條屍體疑爲逃兵。
由於陪都高雄陷入叛軍之手,國防部兵員信息管理系統無法使用,專案組只能一面尋訪周邊民衆及駐軍,一面組織屍檢。
臺東警方的屍檢遲遲沒有結果,A軍駐高雄部隊憲兵參謀官的電話卻來了。
王建川發動高雄兵變後,撤至臺東的文毒派當局就切斷了臺東與高雄之間的通信線路,但這絲毫不影響“嚴守中立”的A軍之間的聯絡。
K上校拿着15瓦數字電臺的話筒,聽了一會兒,臉色陰晴不定。
高雄市區失聯的坦克找到了。
高雄兵變當日,這輛坦克在配合步兵執行中立區封鎖任務時“遭到亂兵襲擊”,車組人員及步兵分隊全部遇難。由於市內情況混亂,加上白宮一再強調“嚴守中立”,太平洋司令部爲避免A軍駐高雄部隊與政變雙方發生不必要的摩擦,下令收縮中立區封鎖線。增援分隊收斂遺體後即撤出事發現場,並未對“亂兵劫持的坦克”進行追擊。
昨天接到A軍協查通報,急於獲得A國承認的王建川當即派出部隊,配合A軍駐高雄憲兵四處搜索,終於在高雄通往臺南的公路上找到了那輛完全失去維修價值的坦克。
其實坦克本身並不重要,至少還沒重要到A國聯合特種作戰司令部前敵最高指揮官非介入不可的地步。M1A2服役A軍多年,早已不是什麼嚴禁落入敵手的高尖端裝備,即使被華軍連人帶車一塊俘獲也不會對未來戰局造成多大影響。
真正讓K上校臉色一變的原因,是出現那輛坦克上的一行字:
“殺人者,紅蜘蛛。”(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