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這種東西,在失去了秩序的土地上,就是一張張廢紙。
二一五五事件過去了一年多,現在城市中仍沒有一個穩定的貨幣體系。唯一通用的“貨幣”,就是食物。
站在所有食物頂點的,是裏面有蔬菜、有肉類、能長時間保存的方便麪。在這片土地上,方便麪,就是硬通貨。
但是有一種東西,比方便麪還要寶貴,是這片土地上,食物中的無冕之王,黃金般的存在。
人們或許不會再用黃金進行交易,但是無人會否定黃金的價值。
這就是壓縮餅乾如今的地位。
文溯星看着這一大盒壓縮餅乾,腦子中最先出現的不是喫飽的記憶,而是恐懼。
究竟發生了什麼,能夠讓一個幫派的頭領,把這樣一盒堪比戰略資源的壓縮乾糧,整個送給文溯星。
他害怕,他不敢下鏟子把坑裏的人埋起來。文溯星雖然想要做個好人,但是做好人的前提,是做個活人。如果爲了埋一個身世悽慘的女人,而丟了命,那就完全不值當了。
“你家老大到底想幹什麼?”文溯星把壓縮餅乾的盒子蓋上,塞回到那青年手裏“這麼重的禮,我文溯星沒法還人情啊。”
“不,老大說了,這是他,還您的人情,”青年湊到文溯星旁邊“他還說,如果文老闆不知道是哪份人情的話,就跟他說‘前天的濱海公寓’。”
文溯星皺起眉,他知道怎麼回事兒了,小聲回應道“你家老大,前天跑去獵狼了?”
“嗯,九死一生。”
文溯星嘆了口氣,接過盒子,塞到自己的挎包裏“那我就勉強收下了,替我給您家老闆帶個好。”
“好嘞。”青年答應了一聲,隨後又朝文溯星湊近了一點“文老闆,聽說,您養了個小老婆?”
文溯星一皺眉,反應了兩秒纔想到指的似乎是林語鶯,隨口罵道“跟你有半毛錢關係麼?滾。”
文溯星目送着兩個青年嬉皮笑臉地離開,隨後將那女人的屍體埋了起來。
他不準備想太多,畢竟說到底他在這個城市中,就是個幹體力活兒的。周圍的混混和暴力團伙願意叫他一聲文老闆,願意留他一條命。單從字面上講,他這個老闆,和王老闆的老闆,重量完全不同。
他剛把屍體埋起來,林語鶯就蹦蹦跳跳地跑了過來,看到一旁袋子裏的金屬盒子“誒?什麼好東西?”
“什麼好東西都是次要的,你能不能別在別人墳頭兒蹦迪?”
林語鶯愣了下,點點頭“哦。。。對了,那棟樓我看了,一些向陽的窗口能種草莓,但是如果考慮到產量的話,還是需要太陽燈,還有電。”
文溯星嘆了口氣“好,那先把現在能種的地方種上吧,你看都需要什麼?”
“土,大量的土。”
文溯星聽到這話,雙臂一軟,昨天種土豆的場景,他還歷歷在目。看着女孩那滿眼閃着的光,心中暗道,今兒挖土估計是躲不過去了。
住在墳地周圍的暴力團伙和三三兩兩的拾荒者有了一個新發現:文老闆不知爲何突然開始在墳地圍牆的內側挖起壕溝來。
雖然許多人都覺得奇怪,不過,也沒有多少人真的把這件事當成什麼大事,畢竟沒人希望自己埋在墳頭裏的兄弟被野狗或者是城市狼之類的東西拖出來喫了。
大量的土,被堆到了廢棄的公園管理樓中,林語鶯將原本的草莓植株悉數移了上去。而文溯星,也算過了幾天消停日子。
而就在文溯星讓二哥和老五把信送出去的第四天,終於,有人敲響了公園門口的銅鈴。
通常很少有人會用那個銅鈴,絕大多數帶屍體來的人,都知道,文溯星白天多半是在公園裏挖墳,或者坐在墳地裏發呆。只有一個組織,每次來,一定會用鈴鐺,宣示着他們的到來。
文溯星聽到鈴聲,急忙跑到公園門口,正在他旁邊看着他挖坑的林語鶯,也跟着一併跑了過去,而公園門口,則站着兩個人。
一老一少,一高一矮,一男一女。
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身高大概一米四出頭,灰色的寬鬆長褲加上白色的v領上衣,外面又套了件深灰色的長風衣。她脖子上掛着防毒面具,頭上,則是過大的灰色安全帽,安全帽遮住了臉的上半部分,顯得格外陰鬱。
而男人則滿臉絡腮鬍子,看上去四十多歲的樣子,揹着一個足夠把旁邊的女孩裝進去的挎包,背上還有一個揹包。揹包的帶子頂上,則掛着一個本世紀初在工地比較常見的無線電對講機。當然他也是頭戴安全帽,腳穿軍靴。
“文老闆,您找我們有事?”那絡腮鬍子男眼窩深陷,顯得有些陰鬱,而旁邊的女孩兒則警覺地打量着周圍。
就在這時,林語鶯彷彿突然認出什麼似的,指着那女孩以一種四個人都能聽清的微弱聲音說道“這不是我白安然妹妹和她父親王老爺子麼。”
那女孩兒愣了一下,皺起眉看了眼林語鶯,隨即回嗆道“不光是父親,還是恁爺爺嘞,我的好姐姐。”
旁邊的兩個成年人一臉莫名其妙地看着這兩個女孩兒,而那個十四歲的小姑娘,清了清嗓子,朝公園裏面努努嘴“進去說,進去說。”
那一男一女兩人走進公園中,文溯星和男人走在前面,而兩個女孩兒跟在後面,文溯星隱約聽到身後傳來林語鶯的一句“剛纔輩分亂了。”
“閉嘴。”
文溯星嫌那小商店裏面太擠,坐不下四個人,於是直接把兩人帶到了管理樓的一層。在原本的會客室,坐了下來。
獵人組織,通稱獵人。早在二一五五之前就成立的,全國範圍的末日生存主義者的小型同好會。在全國絕大多數的主要城市,都有分佈。而讓他們能夠在各個城市之中,都如魚得水的生活方式,就是情報販賣與物資交易。
如今已經不是那個網購比去實體店方便一萬倍的時代了,城裏的誰有什麼物資,想換什麼物資。這些事情,獵人們每天每夜都在收集這些情報然後聯繫情報的兩方,幫助物資流通。也正是因爲如此,他們纔要佔據電視臺,保證電波,能夠傳達到他們每個區域的聯絡人那裏。
“侯大哥,安然,我這,要出一件東西。”
被稱爲白安然的小姑娘直接從風衣的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簿子“什麼類的?”
“食物。”
“保質期怎麼樣?”
“至少兩年。”
“大概多少?”
“我拿出來你就知道了。”文溯星迴頭從自己的包裏,拿出了那個裝着壓縮乾糧的鐵盒,放在桌上。
白安然緩緩打開鐵盒的蓋子,一眼便看到了裏面的壓縮乾糧。陰影之下的眼睛,登時瞪得比鈴鐺還大,她纖細的胳膊微微顫抖着“你確定要出這個?”
“嗯。”
“那您想要什麼啊?”
“發電設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