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身穿寶藍色寶瓶紋錦袍,頭戴翡翠攢銀絲八爪菊花釵的貴婦人傲然道:“你想想就該知道,這麼大,這麼蠢,那鑄得必定粗糙的”
“也未必吧!宋老闆眼光高,不好的東西是不會要的!”
“宋老闆關心的是綢緞料子,對於鑄銅件未必那麼在行的……”
酥姬聽了嫋嫋上前道:“粗不粗的,還是等上樓揭了綢子再看吧!”
那個寶藍色錦袍婦人斜眼看看酥姬,本想好好挑剔一下的,卻發現人家從相貌、體形和穿着上樣樣強過了自己,不由的暗自揣測她的身份。
“呵呵,祝夫人不認得她,這位是南宮夫人”
然後又笑着對衆人說“吉時到了,大家都上樓去看吧!”
說完朝着站在樓梯口的夥計一點頭,小夥計像兔子一樣飛快的跑上樓去道:“開門!快快!鎖送上來了!大有,準備倒茶,客人們就要來了!”
亭歡暗暗好笑,裝個鎖還有吉時?其實,就連今天這個日子,都是宋老闆請人看了黃曆通勝挑的,選的是適宜上樑開工的吉日,生意人講究這個,也是正常。
宋老闆先招呼了酥姬母女,然後卻親自領着一個穿品月色繡折枝玉蘭素緞連身裙,披一個織金披肩,戴着鳳凰展翅六面鑲玉嵌七寶金簪的貴婦上樓去,酥姬看了一眼暗想,這婦人恐怕是所有人裏最尊貴的一個了。
轉眼跟上去幾十人,統統進了那個闊朗的中廳,整牆的紅木雕花大櫃赫然佇立。
仲秋時節,窗外的幾顆丹桂開的正好,馥鬱的香氣飄進來,使人心情大好!
夥計已經搭了兩個木梯在等着,擔漆擔的兩個夥計掀開了紅綢,一面亮堂堂的鎖終於顯露了真容,正有人想上前去看,宋老闆笑道:“唉,不用急!等掛起來更好看!”
兩夥計小心翼翼的取出一個木頭支架,上面有個巨大的銅勾,正好可以把鎖掛住,這麼大又這麼厚的鎖自然是很重的,靠一個人是無法長時間提起的。大鎖掛穩了,兩人慢慢撐住支架往上送,映着巳時明亮的日光,黃銅鎖終於正面展示在衆人面前,一時間稀罕聲、讚歎聲、驚訝聲、置疑聲都響了起來。
不管是哪種,宋老闆都不喫虧!要的就是關注!
這把大鎖吸引來這麼多看客,聲勢也造的這麼大,這在京城鬧市的綢莊裏,絕對是獨一無二的!
生衣帶了人站在木梯上,木門上早就做好了掛鎖面用的活毽銅勾,位置掐算得一絲不差!這鎖只要掛上,再把活鍵銅勾往相反方向一掰,按到底,聽見沉悶的“噗咚”一聲,便是扣住了,牢牢的,不會掉!
看着夥計已經套上了一個銅勾,正移動着銅鎖掛第二個,一位青年公子走出人羣道:“這幅春景圖當真好!若是畫的倒也罷了,能用銅鑄出來……嘖嘖!實在是妙!”
“明明是燕子和柳樹,怎麼就成了春景了?”
“乳燕穿柳不就是初春美景嗎?說是燕子和柳樹的,大約不懂這世上還有意會二字吧!”
“真真是牽強附會也!偏偏只有燕子纔算是春景麼?難道桃花,櫻花就不能說是春景了?”
“強兄就愛較真!”
“凡是春天的景物或讓人想起春天的皆可叫做春景!”
“對對對!茂兄的意思就是,一棵薺菜也可稱作春景……”
“哈哈,那一隻玉手呢?一個媚眼兒更是春意融融了?”
……
宋老闆樂呵呵聽着男人們狎笑爭論,並不插話,這年頭,女人倒安靜了,男人卻如此聒噪?
忽然一個婦人聲音清晰道:“這燕子十分傳神,羽毛飽滿,尤其是這一回頭銜着一支柳條,十分俏皮可愛!”
所有人都安靜了,因爲開口正是宋老闆親自迎上來的那位貴婦。
她便是當今皇後的大堂嫂,安國公郭令尚的正妻,蘇氏,正一品誥命。她一發話,那些亂七八糟的廢話自然就沒了,都開始順着她說,這燕子如何靈動雲雲。
亭歡並不在意人羣說什麼,褒貶都不在意,她就是要做最大的鎖!
和宋老闆的心思一樣,做成了就是成了!
這名氣就傳播出去了!
亭歡:我歡觹鎖鋪就是最好的鎖鋪!
宋老闆:我瑞寶祥就是最好的綢莊!
鎖終於掛好了,生衣用小錘子將活鍵敲緊,又用桐油布將鎖面抹了一遍,擦得金光寶氣的,再用絲棉蹭乾淨,這下,整個裝鎖“大典”正式結束。
“這鎖是誰家做的?”安國夫人笑着問。
“是歡觹鎖鋪的南宮小姐給畫的樣子並承做的!”
“哪位是南宮小姐?”
亭歡跟着宋老闆上前見禮。
這個安國夫人不但眼光品味高,還十分謙和。
“好能幹的小姑娘!當真是英纔出少年啊!”她並沒有看不起手藝人,而是由衷的讚美,一屋子人都有些喫驚。
想不到這等勳貴人家的夫人,竟如此大度明理,都在心裏暗暗稱讚。
“既然南宮小姐可以做得世上最大的鎖,可否爲我設計一把最小的鎖呢?”
亭歡聽了高興,眼睛一亮歪着頭問:“夫人想要一把小鎖?”
安國夫人見她清麗可人,心裏也很喜歡。
“對啊!小姐回去想想,爲我做一把精緻的小鎖,我有個半個手掌大的三層小脂粉盒,做得規整漂亮,上面配的鎖卻粗陋不堪,我要將它換掉!”
亭歡笑着點頭:“好的,卻不知夫人喜歡什麼題材?”
“不拘什麼,小姐喜歡什麼便做什麼,盡情發揮纔有新意境,不要受了約束纔好;回頭我叫人把小盒子給你送去!”
人羣裏開始嘁嘁喳喳議論,好嘛!最大的鎖已經掛上了,安國夫人又定了最小的鎖,這鎖鋪想默默無聞都不可能了!
四人回到鋪子裏,廣安樂呵呵迎出門來。
“夫人,小姐,方纔我做了一單大生意呢!”
“有多大?”
“一位大爺買了十把鎖走,三巴掌鎖、三道箍蝦尾鎖、炮仗鎖、牛角鎖、都拿走了!”
亭歡聽了笑道:“廣安叔越來越會做生意了!”
他聽了高興,也紅了臉;他原先趕車,風裏來雨裏去的,如今能安安靜靜守着店已算是清閒舒坦多了。
酥姬走過去看帳,仙宮裏的娘娘也關心起銀子進賬了,既是生活所迫,也是生活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