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最初那些關於陳伯的畫面裏，穆白就已經知曉他想變成人這一點。
後來從執夜局這邊得到關於協議的相關情況後，他很自然聯想出了協議的部分內容。
包括陳伯需要做的善事，包括執夜局極有可能給出的條件——讓他成人。
不過，穆白完全沒有想到，在紅燈區事件過後，已經單方面毀約的老人，還是在想着成人。
一位能夠被白狼王稱之爲妖尊的老者，一位一定程度上可以主宰許多生靈的生死的大妖，一位可以與有能力攻陷執夜分局的領主大妖相提並論、甚至從白狼王口中的意味能聽出其實力是高於赤的存在……
就是這樣的存在，在穆白目前瞭解關於妖怪的世界觀中，不算頂尖但也絕對不差的存在……
卻一心一意在想着成爲人類。
那麼，陳伯他，究竟是爲了什麼要如此執念於成人呢？
穆白有這樣一個完全從邏輯說不通、沒有任何角度能夠解釋的問題。
少年，也有。
“陳伯……”少年的語氣複雜起來：“您……爲什麼要對這件事報有如此執念？他們只是食物啊……爲什麼作爲獵食者卻會想着去成爲食物呢？”
“小子。”陳伯輕輕一笑：“你還年輕。”
少年輕輕嘆了口氣，因爲陳伯的目光實在太過鋒利，所以他將自己的頭轉向了一旁，而後纔開口說道：“陳伯，今天請您過來，是領主大人吩咐的。”
“我知道。”
陳伯臉上仍是和煦的笑容。
“領主大人說，他之前找過您，但您卻不願與其相見，已經過去近月時間，您才鬆口，願意用這樣一個我做中間妖的形式，來談一談。”少年頓了頓，繼續道：“領主大人說，您不願意七天後的事情，他想不通這一點……他是爲了您……”
“我知道……他可能是爲了我，但這，反而是害了我。”陳伯直接打斷了少年的話。
少年硬生生將剛要出口的話塞了回去。
陳伯的聲音夾雜嘆息：“赤是一個重情義的孩子……我與他百餘年前以兄弟相稱，因爲我實力強於他，年齡長於他，所以我爲兄，他爲弟。不過後來因爲修煉的方向不同，我與他各自走上了不同的路……”
“但我直到現在，也仍然將赤，視爲我的弟弟。”
陳伯說到這裏，轉頭看向少年一直望着的窗外方向：“月前的時候，我魔心乍起，壞了修行，壞了與祕部的協議……但這，並非無法彌補之事。”
“修煉這百餘年間，由我親手殺掉的人類，吞進肚裏的人類，不計其數。”
陳伯輕輕一笑：“如果把那些死於我手的人類屍體全都沉入長江黃河，說不定還能引發一次洪災呢……挺可笑的，對嗎？”
少年心裏的疑問愈來愈多，他忍不住開口道：“既然陳伯您視人類爲豬狗，那爲何……”
“因爲，我想做個人啊……”
輕飄飄的蒼老聲音響起。
“可……領主大人，他是因爲您被祕部通緝，才……”
少年再次鼓足勇氣開口，然而話仍然未能說完就被打斷。
“事情不會是你想的這麼簡單……”
“赤的確是因爲我，毀掉與祕部大能者的約定，可他也並非沒有私心。”
“他看不慣那些祕部裏的老東西，他想讓這個表面屠宰場變成真正的屠宰場，而不是處處受到那些祕部的老東西、妖族的老東西的限制。”
“他想引起一場暴動，想讓所有的妖，都跟着他一樣，與人類開戰。”
“但是……妖族的老東西、祕部的老東西，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所以這是註定會失敗的。”
陳伯頓了頓，語氣複雜起來：“誠然，他爲我毀約，找到你們這些部下，去進攻一處分局，這其中，他的私心遠小於爲了我而挺身而出的心，但我並不能參與其中，不……應是絕不能參與其中。”
“可……這是爲什麼？爲什麼？領主大人爲了您，毀掉約定，終日受到反噬之痛，爲了您，欲以一己之力對抗祕部，這些事，不都是爲了您而做嘛？可您爲什麼……”
少年的聲音有些絕望：“爲什麼甘願袖手旁觀呢？您不是說……領主大人是您的兄弟嗎？”
“他的確是我的兄弟，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
“我也不是一個不重情義的人。”
“恰恰因爲我太重情義，所以我不能參與。”
“我必須……我必須成爲人……只有成爲人，我才能真的算得上重情義……”
“哪怕只有一秒，半秒，有這樣簡短的時間能夠作爲人類存活於世，我願意付出一切，哪怕是我的生命。”
“我必須……要成爲人啊……”
陳伯的語氣，仍然輕鬆平常。
可……
他的雙目，已然變成了通體如血一般的深紅。
遠遠望着的穆白，心裏驚顫着。
在最初的畫面裏，老人殺人飲血後，雙目也曾出現過這樣的深紅。
這代表着，老人現在的情緒極不穩定，處於某種“崩潰”的邊緣。
“成爲人……爲什麼……爲什麼他這麼想成爲人？連自己視爲弟弟的赤也不管不顧嗎？”
穆白的心中十分複雜。
他現在已經完全看不懂老人了，儘管……此前他也從未看懂過老人。
此時，他所在的座艙裏。
空氣一直都很安靜，這樣的安靜，讓冷萱十分尷尬。
因爲從剛纔煙花散盡到現在已經幾分鐘時間了……
穆白硬是一句話都沒有說……
偏偏人家臉上一副平淡自如的樣子……
冷萱感覺自己尷尬癌都要犯了……
她猶豫再三，開口問道：“穆白……你發什麼呆啊……”
“啊？”穆白回過神來，連忙將視線轉向冷萱。
“從剛纔到現在你一直盯着那邊看，那邊是啥啊？讓我也看看……”冷萱說完，就要走到穆白的位置去看他剛纔盯着看的方向。
只有穆白坐着的位置，能夠模糊看見陳伯和少年所在的座艙。
此時的那頭，老人的眼睛依舊深紅，少年偏頭沉默着。
兩人都是一語不發。
爲了不讓冷萱看到不該看的東西，知道不該知道的事情……
穆白下意識用手伸向正在走過來的冷萱。
“啥東西這麼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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