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妃心中忽而生出一個極其荒誕的想法來,下意識對上德懿帝的視線——
然而在被他那冰冷如寒霜的目光注視着時,又陡然生出一股害怕和驚懼。
她在想什麼?她怎麼能這般揣度皇上……即便他不愛自己,這麼多年情分在這,他也斷然不會這般對待她。
蘇妃忙磕頭道:“臣妾願意領罰,任何懲罰都心甘情願。”
德懿帝垂眸看了她片刻,而後起身,淡道:“那便按照皇宮規矩,蘇妃意欲陷害皇後,犯下大錯,故廢除位份,逐出宮去,你可有異議?”
蘇妃渾身僵直,耳邊像是又什麼東西在嗡嗡作響,最後也只是顫抖着叩首,“臣妾沒有異議……”
什麼都沒做,卻偷雞不成蝕把米。
她跪在地上久久沒有起身,身子的難受讓她頭腦暈眩,卻始終比不過心裏的疼。
蘇妃微微抬眸,忍不住去看蘇皇後的反應,卻見她始終都沒什麼表情。
淡淡然,彷彿在看一個笑話。
蘇妃閉上眼睛,一下子疼得厲害。
……
“蘇蘇。”
德懿帝跟着她回到了鳳隋宮,剛走到榻前,放下簾子,便從身後抱住了她,“從此這後宮便只有你一個人了。”
他輕輕蹭着她的耳後,聲音沙啞繾綣,“蘇蘇……”
蘇皇後忽而就覺得有些疲倦,輕輕推開他,“皇上,已經很晚了,要休息麼?”
她的表情始終很淡,看不出任何高興的跡象。
德懿帝抿了抿嘴角,臉色開始難看起來,勉強親了親她的臉頰,“蘇蘇,我要怎麼做,你才能開心起來?”
蘇皇後動作頓了一下,沒有回答他。
過了一會,她似乎有些逃避地躲開他的觸碰,“皇上還是早些歇息罷,明日還要早朝……”
“你先回答我,爲什麼不高興?”
德懿帝似乎不想讓她再逃避,在她轉身那一刻攥住了她的手腕,逼着她轉過身來直視着自己,“我已經把她給趕走了,如今‘蘇’永遠是屬於你的封號,不會再有蘇妃,只有蘇蘇你,後宮也只會有你一個人……”
他停頓了一下,緩緩走到她面前,忽而俯身,帶着一絲祈求地抵住了她的額頭,“你能不能……對我笑笑?”
男人的聲音似乎有些委屈,蘇皇後心中發笑,面上卻是忍住了,只拉下他的手,波瀾不驚地看着他,“皇上,臣妾只問你一件事,你能如實回答嗎?”
德懿帝抿起嘴角,眸光一點點沉了下來,沒有回答她的話。
他似乎已經猜到了她要問什麼。
他是那般不願意回答她的問題,但他卻無法阻止她問出口。
果然,蘇皇後那般好看的櫻脣微微啓開,吐出的字眼卻不像她的氣息那般甜美,“蘇妃的事情,是不是你策劃的?”
“皇上想把她趕出宮去,所以故意讓她鑽空子來陷害我,好讓你有藉口廢了她的位份,是嗎?”
德懿帝心口隱隱跳動着,一種說不清的滋味漫上心頭。
他嘴角扯出一絲弧度,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將人攬入懷中,緊緊將她抱住之後纔開口道:“……我不想讓她成爲你我之間的阻礙。”
蘇皇後皺了一下眉頭,竟是沒忍住心中的諷刺,哼笑了一聲,“皇上似乎不怎麼明白……”
“我們之間的阻礙,並不是什麼蘇妃,而是你。”
“是你當時沒有抵住誘惑,是你抵不住寂寞淪陷在旁人的柔情蜜意立,不是蘇妃,也會是旁人。”
“皇上不要避重就輕了,‘辜負’這一詞,並不是將過錯轉嫁到旁人身上,就能不存在的。”
“皇上,現在能就寢了罷?”
她話音落下,身後一片寂靜。
男人面如死灰,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除了那忽而在她腰上箍緊的那一下之外,蘇皇後差點要以爲他沒有任何反應,只是那腰間的力道還在不斷收緊,恨不得要將她揉進他的懷中——
也恨不得要將她折斷。
……
蘇允承從來就沒有想過裴清綺會和別的人有牽扯,甚至都沒有設想過這樣的局面。
所以在裴清綺說出那樣的話時,他的反應是不信的。
他甚至都沒有把她的話聽進去,只是搖了搖頭說:“你不會嫁給他。”
說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眼角眉梢都帶着寵溺,伸手在裴清綺的臉上輕輕觸摸着,“你怎麼會嫁給他呢?你又不愛他。”
“誰說嫁給一個人一定要愛他?當初我愛你,嫁給你之後是什麼樣的下場,你心裏不是很清楚嗎?”
裴清綺打斷她,眼神有些閃爍,“如今的你處處都比不上太子,我爲什麼要選擇你?”
“因爲你愛我。”
男人的臉色突然就冷沉下來,有些冷漠地打斷她,捏着她下巴的力道猛地收緊,讓裴清綺有些喫痛地皺緊了眉頭——
他也沒有鬆開,反而還還掐住她的脖子,沙啞着聲音抵在她的耳邊說:“上輩子你也選擇了我,這一輩子你休想再看別的男人一眼。”
“憑什麼?”
感覺到喉嚨處傳來一陣窒息的疼痛,裴清綺也只是冷笑着看着面前的人,“上一輩子你都和狄書萱生兒育女了,這一輩子我只是重新選擇你就要幹涉我,蘇允承,你會不會太無恥了一點。”
“我說過我不會再和她有任何牽扯,這輩子我只會有你一個人,難道這樣還不夠嗎?”
“怎麼可能夠?”
裴清綺猛地推開他,忽然從身後拿出一把剪子抵在了男人脖子上,“無論你怎麼說,怎麼做,你所帶來的傷害也不會有任何的減少,不愛了也就是不愛了,不會再死灰復燃!”
“如果你還要繼續逼我的話,我只能和你同歸於盡。”
她拿着剪刀的手都在顫抖,上輩子她也從來沒有做過這種用命來威脅別人的事。
男人有些恍惚地看着面前的人,自然也是察覺到了她的變化,上一世的裴清綺雖然看上去明豔溫柔,舉止大方,可他知道她骨子裏面有着深埋的自卑與怯懦,所以她愛人的時候毫無保留,熾熱而溫暖。
他們分明是一樣的人,不被世人所容忍,即便得到的追捧和愛意,也都是膚淺和表面的,甚至是虛假的,可他們表現出來的態度卻大相徑庭——
裴清綺總是在發光發熱,不吝嗇任何付出,她的一顆真心完好而又幹淨,而他總是畏首畏尾,從來不肯付出真情。
是她一點一點地打開了他那顆塵封已久的心,將他心中的堅冰融化成一汪春水。
是她讓他知道什麼叫做耳鬢廝磨,不枉此生……
她如今跟他說,她要嫁給別的男人?
怎麼可能。
蘇允承直接上前一步,讓她鋒利的剪子緩緩地沒入他的皮肉之中,喉結上下滾動着,一顆血珠便已經滲透出來,順着刀鋒緩緩往下,一顆一顆地滴在了地上。
他好像不知道疼痛一般,慢慢地往前走,一點一點地逼近裴清綺,直到將她重新逼到身後的門板上,後背撞了上去發出“砰”地一聲——
裴清綺的手已經抖得不行,冷冷看着面前的男人,“你別以爲我不敢殺你!”
“那你殺吧。”
蘇允承忽然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那剪子就深深地沒入了他的鎖骨中。
男人悶哼了一聲,臉上卻沒有任何情緒,只慘白臉色望着面前的女人,“是不是我還你一命,你就願意給我一個機會……”
他突然就笑了,握着她的手越發用力地沒入了深處,“與其看着你嫁給別人,還不如就讓你殺了我,這一次,換我下去等你。”
有那麼一瞬間,望着面前的男人,裴清綺是真的想直接了結了他。
可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才讓理智回籠——她不能這麼做,她這麼做的話很有可能會連累其他的姐妹們。
如果蘇允承今日死在這裏,別說是她逃不掉,煙樓這些女子也會被她連累株連九族,所以她不能夠動手。
而且她好不容易纔有一次重來的機會,她還有那麼多可能性沒有去施展,應當還有一個屬於她的未來在等着她,怎麼能因爲一個蘇允承就喪失掉她所有的機會?
他不值得。
他也不配。
裴清綺的眼角有些紅,手顫抖得不行,終究還是吐出一口氣,剪子應聲掉在了臉上,發出“哐當”的一聲——
就在那一瞬間,蘇允承徑直上前一步,又重新將她攬入懷中,“我就知道,你捨不得殺我。”
他一邊說一邊將她抱得更緊,深深埋首在她的頸間,汲取着她的氣息,“歲歲……”
他話音未落,忽然一陣強勁的風從身後襲來,徑直拍打在他的背部上,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
蘇允承眼神一沉,手下意識地鬆開了一些,回頭一看就看到一隻毛都還沒有長齊的小鷹正拍打着翅膀,目光銳利地瞪着他。
鷹鉤上還有剛纔攻擊他時扯下來的布條,上面粘着了點點血跡。
蘇允承不用看就知道自己的後背如今是個怎樣的血肉模糊的慘狀,眸色頓時冷了下來,閃過一絲殺氣,一伸手便直接掐住了小鷹的脖子。
那小鷹再怎麼是猛禽也還沒有成年,面對着一個成年男子幾乎沒有還手之力,撲閃着翅膀,有些悽慘地叫了幾聲。
“不自量力的東西。”
蘇允承冷聲嗤笑,剛要擰斷它的脖子,背後忽然撲哧一聲沒入一個利器,什麼東西徑直穿透了他的皮肉——
這個力道是朝着他的心臟而來,他被推得上前一步,有些踉蹌,手上的力氣一鬆,那小鷹就立刻拍打着翅膀飛走了。
他渾身僵直,回過頭來,有些難以置信地看着手裏正握着剪子、顫抖地捅入他身後的裴清綺——
她的眼睛猩紅,眼睫顫抖着,眼裏什麼情緒都有,害怕、恐懼、憤怒,但唯獨沒有心疼和不捨。
她的力氣不大,卻也足夠讓他疼痛。
原來心痛還可以這麼痛,這麼難以承受。
蘇允承還沒來得及反應,就看到裴清綺身後突然出現一道高大硬挺的身影——
那人驟然出現,正眉眼沉沉地看着他,眼底彷彿壓着狂風驟雨。
裴清綺的手抖到快要沒力氣,纔剛剛放鬆了一些,就感覺到後背貼上了一堵溫熱的牆。
緊接着,就有一雙手從身後繞了過來,將她的手掌包入他的掌心之中,握着她的手腕沉沉用力,將那把剪刀更深地紮了進去——
“噗呲”的聲音格外明顯。
裴清綺似乎都能夠感覺到那刀鋒切割骨頭的聲響,猛地轉過頭來,看着身側面色沉冷的男人,連聲音都帶着一絲顫抖,“太子殿下……”
她話音落下的那一瞬間,蘇寒祁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的蘇允承,眸中閃過一絲狠厲,語氣卻還是溫柔沉穩的,手上的力道又將那刀鋒送進去幾分——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