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花園酒店。
陸其宏和瞿雅英早在房間裏等候了,小茵和喬樂卻遲遲沒有出現,二老對於這個第一次見面便遲到的年輕人很是不滿,尤其是瞿雅英,她反覆拉扯着身上披的貂皮大衣,瞅了一眼身邊的丈夫毫無顧忌地抽着煙,心裏更加不滿,卻沒有多加干預,而是轉過頭對高瞿說:“給小茵打電話了嗎?”
“打了,說正在堵車。”
“哼,堵車?喬樂是把我們當猴耍吧?”
高瞿沒有接話,對於瞿雅英的評判,他不知道該喜還是憂,總該是欣喜多一點點吧,畢竟姨母也和他一樣——不滿意喬樂。
瞿雅英在房間不停地踱着步,陸其宏有些不耐煩,喊道:“別老是走來走去,晃眼!”
“是嫌我礙眼吧?”瞿雅英回了一句,說完又立刻瞟了一眼旁邊站着的高瞿。
高瞿自知姨父母關係不和,故意將目光朝門外看去,岔開話題說:“我去看看他們來了沒有?”
高瞿剛一走出門外,房間裏便吵了起來,他鬆了好長一口氣,抬頭便看見小茵和喬樂攜手走出電梯。
高瞿迎上去,喬樂本想無視他的,卻還是被他拉住胳膊。
只聽着高瞿朝喬樂耳邊放着話:“好好說話,千萬別捅出什麼幺蛾子。”
喬樂不屑地掙開胳膊,回話道:“我從來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冷笑了幾聲後,用肩膀撞開高瞿,徑直拉着小茵往房間走去。
“小茵——”高瞿在後面喊了一聲。
小茵卻沒有回頭的意思,直接和喬樂走到房間門口,屋裏正吵着——小茵才意識到高瞿突然叫住自己的原因,但她沒有退縮,看了看喬樂,突然在門外大喊了一聲:“爸媽!”
房間裏的吵鬧聲瞬間小了下去。小茵擠出笑容領着喬樂進了房間。
瞿雅英上下拉扯着大衣,像挑選商品一樣的眼光正不斷打量着喬樂,說:“聽說喬先生是在諮詢行業工作的,怎麼這麼,多年的職業素養讓你這樣對待約定好的時間?”
喬樂沒有迴避她的目光,面帶微笑地說:“很抱歉,路上有點堵車,所以遲到了。”
——這就是他的工作狀態,再怎麼被刁難,也要保持微笑。
瞿雅英冷笑了幾聲,說:“那好,畢竟每個人都有找不到捷徑被堵在大道上的時候,可是……喬先生你不應該是這樣的人啊,就憑你和我家茵兒在一起,我想你應該是一個很懂找捷徑的人吧。”
“媽,你說什麼呢?”小茵立刻插話道。
“媽在問喬樂,你不要插嘴!”瞿雅英直接呵斥道。
高瞿也走了進來,他站在瞿雅英身後,看着喬樂的臉色漸漸變得鐵青。
“我和小茵在一起這麼多年,要是找捷徑的話不至於現在纔來見二位。”喬樂回應道。
“這麼說,你早就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根本沒什麼底氣見我們咯?”
“當然有底氣見您,不過確實沒什麼底氣糾正您對我的偏見。”
陸其宏叼着菸斗,一搭一搭地抽着煙,不發言,只用餘光瞅了幾眼喬樂,一圈又一圈地吐着煙。
房間裏硝煙瀰漫。
“你當然沒底氣,畢竟我對你的所有判斷都不是無中生有,你最好證明給我看你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種人。”
“媽,別說了,我們喫飯吧,不是說這家酒店的廚師是爸爸最喜歡的嗎,是吧爸爸?”
看到女兒向自己求助的目光,陸其宏自然知道自己寶貝女兒有多在乎眼前這個男人,他也清楚妻子的脾氣,他取下嘴邊的菸斗,在桌上敲了幾下,接着小茵的話,說:“沒錯,這家廚師懂得多地菜系,尤其精通川菜,聽說喬樂你是來自成都的?”
“對,我來自成都。”喬樂笑着回應,又朝瞿雅英說:“四川人都很有骨氣,陸太太應該知道吧?”
“有骨氣有什麼用,喬先生不會以爲僅憑這點骨氣就可以娶到安科董事的掌上明珠吧?”
小茵見母親從一進門便不斷針對着喬樂,積壓的情緒早就抑制不住了,朝衆人吼道:“看來大家都不想喫飯,不想喫的話,我和喬樂就先走了!”
高瞿搶先一步攔在小茵跟前,他笑說:“當然要喫飯了,你要這麼走的話,別的人還以爲喬樂連陪未來嶽父嶽母喫飯的心都沒有了呢?”
“菜都做好了,哪有不喫的道理,茵兒還是坐下來,好好嚐嚐你男朋友的家鄉菜吧。”說話的人是陸其宏,他語氣沉穩,似乎並沒有覺得房間的氣氛有多緊張一下,一句話就把屋子裏的煙火味掩得一乾二淨。
小茵只好作罷,拉着喬樂坐在飯桌上。
這頓飯喫得和想象中一樣尷尬而無趣,小茵暗自怨恨着母親和表哥,胃口索然,她喫到一半便藉故去了洗手間。
剛好陸其宏也接了一個公司的緊急電話,一時間飯桌上只剩下高瞿、瞿雅英和喬樂三人了。
高瞿故意伸長筷子往遠離自己座位區的一側夾菜,翻騰了好一陣,瞿雅英注意到了,她一貫把高瞿當作未來安科繼承人來培養,卻也想不到他居然有這不合禮數的毛病,忙斥責道:“高瞿,好好喫飯!”
高瞿及時把筷子收回,衝姨母笑着說:“姨母,我想喫那盤小炒肉。”
瞿雅英自然不滿,說:“你面前不是有嗎?怎麼還非得夾那邊的呢?”
高瞿笑着說:“你不知道,現在就是有些人覺得,自己身邊的不值得好好珍惜,非得要那些自己求而不得的人……”
瞿雅英一時莫名奇妙,卻又很快意識到高瞿話中有話,她目光立刻掃向一直喝着茶的喬樂,說:“真的會有這麼不知羞恥的傢伙嗎?”
“當然,而且姨母您還認識呢。”高瞿看着喬樂笑了起來。
突然喬樂倏地站起身,動作幅度不小,桌上杯子一下子就翻到在地上,一聲清脆的響聲,茶水倒了一地,他手指着高瞿,扯着嘴角說:“高瞿,你目的達到了,可以收手了。不過,我想你不要高興太早,我離開了現在這個位置,自然能夠走到想喫的菜面前的。”
他雙手撐在桌上,俯下身子低頭朝高瞿笑着,繼續說:“那依你看,我到底會不會喫到那盤菜呢?”
高瞿剛想說什麼,喬樂早已抽身離開了,他最後說給高瞿的那句話,確實猛地在他心頭一紮,很是生疼,心底有個聲音反覆呻吟道:“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
瞿雅英氣得已經把貂皮大衣直接扯在地上,聲音顫抖地指着喬樂的背影怒吼道:“我決不會把小茵交給你的,你死了這條心吧,果然不是什麼好東西,居然還想癩蛤蟆喫天鵝肉,做夢吧!”說完,又把面前的杯子朝門口扔了過去,沒砸中,但碎片剛好落在他的小腿上,濺出一灘水漬,他沒有回頭,將那淺色的外套甩在肩後,走出了房間。
小茵進來時只看到地面狼藉一片,喬樂的座位早已空了,母親氣得哆嗦,肩膀一聳一聳的,高瞿則冷冷坐在一旁,一動不動。
她當然猜到發生了什麼,眼裏立刻湧出了淚水,正欲拎起包去追喬樂的時候,瞿雅英立刻喊住了她:“你要是敢跟着去,你信不信你再也進不了家門?”
“進不了我就不進了!”小茵轉身朝母親吼道。
瞿雅英立刻站起身,她站在窗臺邊緣,貂皮披肩躺在地上,任冷風吹着她兩條光溜白淨的手臂,說:“你是連你家人也不要了嗎?你知道喬樂他心裏還記掛着別的女人嗎?”
小茵震驚不已,目光狠狠地撇向角落裏呆坐的高瞿,嘴裏一字一句道:“那是過去的事情,我根本不在乎!”
“你現在不在乎,很快你就會成爲被拋棄的那個人!還好高瞿提議讓我們先見見,趁你們還沒有發生什麼,分手吧!”
小茵一聽,立刻把手裏的包朝房間角落扔去,瞬間砸碎房間的擺設的一盞琉璃花燈。
“什麼都發生了,我們相愛了,親吻了,上牀了,我從一開始就認定是他了,什麼都來不及了,我愛他,我很愛他,比愛這世上的任何人都要愛他,你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愛,你們都不知道!”她邊哭邊說,聲音近乎嘶吼。
她哭的難以自抑,卻還是在淚光中望見高瞿,她指着那個座位的方向,恨恨地說:“高瞿,我一直以來最信賴的表哥,你爲什麼要這麼針對喬樂,你無非是不想喬樂和你競爭而已,無非關心的是你那個繼承人的位置!”
“啪!”一個響亮的耳光迴盪在房間,小茵的一側的臉由白轉紅,那張小臉怎麼禁得起瞿雅英如此手勁揮下的手,她差點因此而暈眩得站不住,幸好身子及時被進門來的陸其宏託住。
“你在幹什麼?”陸其宏朝瞿雅英罵道。
“我……”瞿雅英掙不出任何言語,只看着自己微微發紅的手掌,她也不敢相信自己剛剛居然打了唯一的女兒。
不敢相信的還有高瞿,剛剛這一聲脆響讓他從發呆中醒過神來,這才意識到,這場見面會早已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完全與自己當初的設想背道而馳。
小茵掙脫陸其宏的懷抱,捂着臉哭着離開房間,高瞿立刻追了上去。
他想要安慰小茵,卻立刻被她一把推開,他再一次看到表妹紅腫的雙眼,比上一次更爲嚴重。
“高瞿,我不要你的關心,你的目的達到了,喬樂再也不會出現在你面前,還有我,我也不想看見你了表哥!”
她說完便跑進了電梯,高瞿呆站在原地看電梯門緩緩關上,那裏有他守護了二十多年的表妹……
“表哥,下次捉迷藏你一定要找到我,我就藏在花園裏的狗屋後面,你記得哦,不要像上次那樣,找不到我就回去了!”小小茵嘟囔道。
“好,我就去狗屋後面找你,不過在這之前,我要把那條狗牽走,免得它不小心咬到我家茵兒。”
“嘻嘻嘻,我纔不怕狗呢!有表哥在,我什麼都不怕!”
“可是,可是……我怕啊……”小高瞿撓着後腦勺,紅着臉笑着說。
“哈哈哈哈,原來表哥怕狗,表哥怕狗……汪汪汪!”
……
房間裏傳來姨父母大聲的爭吵,硬生生將高瞿從記憶裏扯回現實中——
“喬樂是什麼人你知不知道,他揹着小茵招惹別的女人,我怎麼可能咽得下這口氣!”
“你沒有證據就不要亂說,疑神疑鬼對你、對女兒有什麼好處?!”
“是高瞿親口說的,還會有假?”
“高瞿、高瞿!你就指望着別人家的兒子給你養老送終好了!”
“你什麼意思?我擔心小茵有錯嗎?還是你根本就覺得腳踏兩條船不是什麼大事,因爲你自己就這麼做的吧?”
“懶得和你說!”
“你站住!你又要離家不回來了是不是?”
陸其宏很快從房間裏出來了,他一出門便看見高瞿,他把手裏的菸斗放到嘴角,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慢慢走到高瞿跟前,拍着他的肩膀說:“辛苦你了,好好陪陪你姨母吧。”
高瞿點着頭,說:“我知道了。”
陸其宏沒再說什麼,身邊的手機又響了起來,他接着電話進了電梯。
高瞿再一次看着那扇門緩緩關上,那裏是一個對他一直深懷戒心的姨父。
走進那個凌亂狼藉的房間時,高瞿看見姨母正趴在桌上哭着,他走近去,拾起地上的貂皮大衣,撣了撣灰塵,將它覆在那個脆弱地一塌糊塗的女人身上。
瞿雅英很快抬起了頭,喊着:“包包,我的包包。”
高瞿忙將她的香奈兒遞了過去,以爲她是要補妝,因爲她妝容早已花了。
但她沒有,她從裏面拿出的卻是一包薄荷煙和打火機。
他第一次知道瞿雅英抽菸——她流着眼淚,忍受着盡毀的妝容,居然是要抽菸。
瞿雅英手不停地顫抖着,高瞿只好蹲下幫她點燃煙,很快白色的煙霧騰空,一個圈接着一個圈,什麼都沒有圈住卻一個圈接着一個圈……
什麼都沒有圈住,惘然一場空——可是他的目的明明達到了,姨母總算討厭了喬樂並支持自己讓小茵和喬樂分開的想法,如果他真的有所謂的目的的話,他難道不是這場見面會的最大也是唯一贏家嗎?
不,有一種更深的挫敗感襲來,朝胸口來了個三連擊,他暈頭轉向,混沌不清,好像有一個硬幣立在桌面旋轉,久久停不下來。
他雙目緊盯着這枚硬幣,迫切地想要知道“得”的另一面是什麼“失”,他害怕那些勝利果實裏裹藏着令他驚慌的事實。
——喬樂到底會不會喫到那盤菜呢?
會嗎?
不會的。
會嗎?
不會的。
……
在經歷這個頗不平靜的飯局後,他只關心這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