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薏搖着頭,沒有回答高瞿那句話,兀自撇下他,朝家人匯合去了。
高瞿仍然笑着,剛想跟上她的步伐,朝前追去,卻在這時接到了姨母的電話,他只好放慢了腳步,和姨母通完電話才繼續趕路,此時嘉薏和家人已經在距離山頂不遠的涼亭處等着他了。
嘉薏看着滿頭大汗的高瞿,遞了瓶水過去,他接過喝完,喘着氣說:“這裏看日落真的很不錯!”
“地勢高,空氣好!”梁錦平言簡意賅地概括道。
“這邊的燒烤更不錯!”嘉星嚷道。
“你怎麼會知道?”母親坐在水泥板上一邊扇風一邊打量周邊哪裏有燒烤店,不過她實在不想在山頂花貴錢。
“我和同學來了好幾次了!”嘉星迴答道。
“來幾次了還那麼有勁!你……”母親剛想說什麼,突然看向嘉薏,意識到什麼,便不自主地低下頭去。
“喫吧,喫吧,難得他高興!”父親居然同意了。
嘉星高興地跑了起來,朝山頂發起衝鋒,母親只好後面喊着“慢點,別摔倒了”、“熱的話就把衣服脫了”……
——“路寶”、“牛牛”、“娟娟”……
——“不要摔倒了”、“小心爬上去”、“要不要喫點東西再玩”、“熱不熱要不要脫衣服啊”……
這些話是那樣的熟悉,昨天她纔在公園樹下聽過別人家的孩子如何被家人叮囑,現在弟弟也能從母親這裏聽到這樣親切的呼喚,甚至在記憶的深處,她也隱約聽見了相似的聲音。
“嘉薏,不要亂跑”、“嘉薏,看着腳下”、“嘉薏,趕緊回來喫飯”……
她忘記了,原來她背後也曾有一束牽引着她成長的目光,來自父親或母親,只是她一直跑着向前,忘了回顧,也忘了收藏,直到灰色記憶佔山爲王,她便索性丟盔棄甲,只顧逃離,再也不回頭看一眼了。
她終於相信高瞿的話了,父母也許不懂愛子女的方式,但是他們從孩子出生那一刻便領受了天命,他們被賦予了愛孩子的本能,他們將是永遠的父母。
高瞿看着一直髮呆的嘉薏,忍不住叫了她,她這纔回過神來,問:“怎麼了?”
“小茵母親來電話了,小茵已經好了很多,現在可以坐輪椅了,還有就是……”
嘉薏立刻意識到了,脫口而出:“你要回去了?”
高瞿點着頭,說:“嗯,公司有事情,需要馬上回去。”
“是明天嗎?”
“嗯。”他點着頭,卻沒有看她。
嘉薏這才發現自己語氣裏竟然包含着不捨,她蹙着眉頭說:“明天最早的那班車是早上七點多的,你應該趕得及。”
“嗯,那我就坐七點的吧。那你呢?”
“我還沒那麼快,我回家是因爲大偉建議的,所以應該至少要知道怎樣克服這個毛病才能回去吧。”
“哦,那麼我就先回去了。”
“嗯。”
兩人沒有再說話,只一直朝前走着,接下來的路更加平坦也更加寬闊,兩人的身體一直挨着走,手不時碰着。
高瞿手指試圖卻勾了幾次還是沒勾住,他側着臉看着身旁的她,儘管他的身子一直擋着斜射過來的陽光,但她的臉頰卻還是通紅,甚至比剛纔更紅,好像心裏顛着一顆太陽,他心裏叢生出一絲絲歡喜,望着她,不看山、不看落日,只含笑望着她,而她居然也絲毫沒有躲閃的意思。
一家人終於到了山頂,嘉薏母親早已支撐不住靠在嘉星身上,父親則隨便尋了塊地便坐下了,被母親看到,她立刻坐直身子,又開始唸叨着:“不用你洗衣服是不是?這麼髒的地也坐,是不是嫌我每天洗衣服不累啊?”
父親剛想開口,卻只是張了張嘴,掃了一眼嘉薏和嘉星,便將頭扭向落日的方向,站起身,拍拍屁股,沒有說話。
大家都注視着他的動作,但並沒有人面露驚訝,所有人都不想把父親的退讓看得多麼生疏和怪異,嘉薏家的人需要對“和諧”的家庭生活習以爲常。
但儘管如此,嘉薏還是察覺到了父親僵硬的肢體動作,斷斷續續,彷彿要啓動無數開關才能完成的機械動作。
他分明不習慣,母親也不習慣,她看見丈夫沒有回應,眼裏居然有一絲落寞,她盯着他的背影,好久才移轉目光看向落日。
無論是退讓還是爆發,都讓這個家庭籠罩着一種沉悶感,連嘉薏也覺得奇怪。
高瞿突然衝到前面,站在一塊巨石上,大聲喊道:“啊——”
嘉星也溜開母親身邊,走到巨石邊上,喊道:“啊——”
兩人相視一笑,高瞿又扭頭繼續喊着:“希望叔叔阿姨身體健健康康!”
嘉星也喊着:“希望爸爸媽媽永遠開心,全家幸福!”
高瞿繼續喊道:“希望嘉星永遠開心,學習順利!”
高瞿摸着嘉星的腦袋,兩人大笑了起來,嘉星突然回頭看着正和爸媽站在一起的嘉薏,想到什麼似的,又衝山頭喊:“希望姐姐姐夫能夠在一起,早日結婚!”
嘉薏驚訝地看着他們,又聽見高瞿吶喊的聲音:“我們要永遠幸福!”
父母一直笑着,而她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嘉星的祝福和高瞿那句“我們要永遠幸福”近乎表白,聲音被拉得很長,重重疊疊地在山谷迴盪,不絕於耳。
她抬眼看着高瞿,他也正看着自己,目光篤定而真誠。
嘉薏不忍心告訴他,這座山心誠則靈,願望的實現需要供奉一份徹徹底底的真心實意。
她不忍心告訴他,更不忍心提醒自己——高瞿的真心決不可能與梁嘉薏這個名字有關。
喊累的兩人乾脆坐在巨石上,看着落日西沉,嘉星揚言要把這一天寫進週記本裏,高瞿則掏出手機,讓嘉星跑回去和家人站在一起,他要幫嘉薏他們拍一張全家福。
很快,衆人便商量着去喫燒烤了。燒烤環境確實不錯,山頂空氣好,欣賞日落之餘還能瞥見微微星光,周圍客人不是很多,也算清雅。但價格貴,食材一般,母親還是免不了囉嗦了幾句。
嘉薏和母親清理各種食材,嘉星和高瞿在一旁點火、擺肉、翻轉,父親則悠哉地坐在一旁,和燒烤老闆聊着天。
嘉薏隱約地聽着父親和老闆的對話,大致是“這是我的家人”,“那位年輕人是我的女婿,是個城裏人,弄房地產的”,“很有前途,未來是女婿”等等。
他言語裏很是驕傲,雖然總免不了世俗的吹捧和誇大,但仍然嘉薏詫異不已,儘管她“坦承”的高瞿並沒有世俗標準裏的“多金”,但是嘉薏父親似乎還是很樂衷於向外人稱道他的“未來女婿”。
烤攤很快傳來了香味,嘉星忍不住嚐了一塊,立刻大喊着“好燙”、“好燙”!高瞿忙給他遞了水過去,母親卻只是責怪地說:“貪喫鬼,都不稍微晾一下,當然燙啦!”
“好在沒有燙傷,快給你媽瞧瞧。”高瞿笑着說道。
嘉星自然躲開了,他和嘉薏一樣,從不願意把自己傷口展示給他們看。
“你們都不給父母關心你們的機會嗎?”高瞿和嘉薏在一塊烤着玉米時,問道。
“不是不給,是怕得不到關心反倒招來罵。”嘉薏說着,又看了一眼嘉星,他獨自一人坐在一旁,嘴裏含着剛剛他自己買來的冰水。
“不要老是計較父母說什麼,又看他們做什麼……喏——”他指着母親的方向,示意嘉薏去看。
母親一隻手將烤好的食物挑出來裝盤,另一隻手在其中一個裝着熱氣騰騰的烤肉的小碟子上扇着風,等到嘉星舌頭舒服了走近來時,她便嚷着道:“快喫!快喫!不然又磨磨蹭蹭,等肉都焦了。”
她把那盤裝着肉的小碟子遞給了嘉星,上面已不再冒熱氣了。
這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毫無破綻。
習以爲常——母親和兒子都習以爲常,施與受都毫無不自然。
然而站在一側的嘉薏卻像目睹了世界第十一大奇蹟。
高瞿看着她詫異不已的神情,也笑道說:“父母和朋友不同,朋友更在於語言上互相能接到彼此的梗,所以說比做得多;但是父母和子女畢竟有代際差異,他們未必能自如接你的話,說你想聽的……他們只能做他們可以做的,默默地付出,不需要你知道。”
嘉薏望着高瞿,驚訝了半天,忍不住讚歎道:“你怎麼會知道那麼多?像個家庭關係顧問一樣?”
“我在國外讀書時確實對這方面有研究,不過更多的,應該是我媽教給我的。她離家出走時和家裏關係也不好,但是經歷了這麼多事情,很多東西她都想明白了。”
“謝謝你!離開那麼多天,你應該也想家了吧?”她看着他一貫硬朗的側臉突然在這個時候顯得柔和起來。
“想啊,三十歲的人也會想,不過……”他轉過頭看向嘉薏,說:“和你在一起,我很開心。”
嘉薏笑着點了點頭,又抬頭望着漸漸暗了下來的天空,雲被風一層層地吹至角落,疊出橘紅、淡紫、深藍以至於墨色,當空裸露出大片的繁星,她感嘆道:“多美的夜空!”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