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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點小說 -> 都市小說 -> 材料爲王

第三十七章 畫了一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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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之旭調整着電子顯微鏡鏡頭下的焦距,努力將8080芯片電路放得更大一些,以能清晰地識別各種集成元器件。通過顯微鏡觀測物體,雙眼負擔很大,看一會兒眼睛就變得生澀脹痛,但他毫不理會,看一會兒,眼睛離開觀測目標,在旁邊的圖紙上,勾畫出相應的邏輯電路。

他是從國內調來的工程師之一。

彭之旭感覺這是他這輩子最爲快樂的一段時光。

這裏有那麼多的計算機供他們拆卸研究,就像是在玩一個昂貴的積木玩具。這要放在國內,他連想都不敢想。一臺PDP價值就好幾萬,一臺Apple都上千,頂他一年的工資了,誰敢給他們這樣玩?他在四機部四所工作了大半輩子,碰過的最高級的計算機,也不過是一臺DJS130。

就那臺國產的DJS130,都有專門的管理人員看管,申請做一個科**算需要提前一個月提交申請。獲得批準後,由專門的程序錄入員輸入計算程序,他們只能連機房都不準進,只能隔着玻璃窗眼巴巴看着。完成計算任務以後,從窗臺接過一疊打印着計算結果的打印紙,就必須在管理員警惕的目光中迅速離開,都不允許在計算機房外徘徊逗留,怕他們搞破壞。

隨着兒子從新疆返城,頂替了他的工作,他以爲,這一輩子也就這樣了。

就在他學着旁人的樣子養花逗鳥,準備安享晚年的時候,一輛高級轎車來到了他們單位宿舍。當時他從陽臺上,看到那輛閃閃發亮的高級轎車,眼睛都花了。要知道,他們所裏才配了一臺老舊的北京120吉普,這樣高檔的轎車,難道是中央領導來了嗎?

結果乘這輛高級轎車來的人,竟然敲響了他們家的門。當他打開門,首先看到的就是一個閃爍着睿智眼光的年輕人,年輕人的眼神是那麼的深邃,給他留下了很深很深的印象,直到現在,他還經常回想起來,他打開門,看到那雙眼睛時的那一刻。

這雙眼睛的主人,就是他現在的老闆郭逸銘。

嗯,就是老闆,來到美國以後,見識了資本主義的花花世界,他明白自己已經不是在國營單位工作,而是在爲私人幹活。老闆代替了過去單位領導的地位,卻比單位領導在他心中更具威嚴。單位領導最多給人小鞋穿,老闆卻可以讓你滾蛋!

他不想滾蛋,他還想繼續從事他所熱愛的科研工作,這樣優異的工作環境,他真想一輩子就待在這裏,永遠不要離開。

他更捨不得老闆給的高額工資。

在國內,每月300元的工資,他拿的,是和省部級領導一樣高的收入!在美國出差期間,月工資更提高到了800元!

800元啊!

都抵得上十個以前的他了!

在這裏住宿免費,喫穿免費,每月還另發100美元的零花錢。這錢他拿着都發燙,他覺得他沒爲公司做什麼,卻拿這麼高的工資,他有愧啊!爲了對得起這份工資,他更加拼命的工作,把每一份每一秒,都用在工作中,爲了出成績,他連以前喜愛的象棋都捨棄了。不光是他這樣,據他所知,同來的所有人都是這樣。

不過其他人都把目標對準了國際上最新的研究成果,去研究英特爾新出的8800微處理器、Z80微處理器、PDP-11這些最新科技成果。只有他和另外兩位老同志,耐下心來研究這款七十年代初出品的8080,繪製基本電路圖,對其設計思路進行討論。

不是他們不想研究更高級的微處理器,是他們自感與國際尖端科技脫節太久,貿貿然就一下子去搞代表最新技術成果的東西,會消化不良。

國內從60年代中期才掌握了TTL雙極性集成電路技術,這是一種基礎型集成電路,比國外晚了4年。可這是一個科技日新月異的時代,科技進步速度之快,超過了以前十幾年、幾十年。也就落後的這4年,國外就已經發明瞭更先進的PMOS集成電路。我們緊追慢趕,緊跟着學會了PMOS,人家又弄出來一個NMOS,還沒等我們回過神來,集成度更高、速度更快、性能更好的CMOS又冒了出來。

累啊!

跟在人家背後追趕的感覺,真累!

Z80是好東西,大家都知道。它遵循英特爾8080的設計思路,卻又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結構更完善、功能更強大,難怪大家都喜歡它,爭着對它展開深入研究。

可我們想過自己的底子沒有?

我們72年才以一臺從日本進口的美國NOVA1200小型機,仿製出一臺國產的DJS130。就這,還因爲自己的集成電路技術不過關,將人家原來PMOS集成電路的處理器,分拆成了31片TTL小規模集成電路,全國十多個單位共同合作,用了一年半才仿製成功。

之後,以清華、四機部六所、安徽無線電廠組建了國內另外一組計算機研究小組。最初仿製目標也是定爲NOVA1200。但當4040出來以後,又把眼光瞄向了更好的東西,並幾經修改計劃,最終確定了8080。結果這次更費時間,依靠新喫透的PMOS集成電路,一直到77年,才最終制造出了國產的DJS050。

隨着國外半導體技術的飛速發展,我們追得越來越喫力。

而最新的Z80,已經採用了最新的CMOS工藝製造。以國內目前的半導體工藝水平,根本實現不瞭如此高的芯片集成。勉強去做,又只有像DJS130一樣,將原電路分拆爲幾片。

所以與其好高騖遠,還不如靜下心來,先把8080喫透再說。

他們都清楚,公司依託國內爲支撐,利用國內廉價的人工水平參與國際競爭的戰略規劃。既然是以國內爲製造基地,那就要研究適應國內製造水平,能夠製造得出來的產品。用老闆常說的一句話,叫做“科技含量最高的,不一定是市場最需要的。廉價、性能還過得去,能夠快速大批量製造,迅速滿足市場需要的,纔是最好的產品開發”。

8080芯片採用的是NMOS工藝,集成了6000個元器件。

國內最新掌握的是PMOS工藝,有公司的技術支持,迅速掌握NMOS工藝不是難事,至少比現在用的PMOS集成度高了一倍。工藝相對簡單,產品就出得快,現在軟驅所需的一些集成電路可以用更高集成度的芯片所取代,大幅降低成本,這纔是公司目前最需要的。

彭之旭畫完最後一部分電路,揉了揉昏花的雙眼,正準備繼續觀察下一部分電路結構,冷不防聽到身後傳來聲音:“彭工,你在研究8080的邏輯電路啊,你覺得以國內現在的工藝,能夠實現嗎?”

他迅速掉轉頭,發現郭逸銘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背後,笑眯眯地看着他。他的小跟班舒雨菲如往常一樣,靜悄悄地站在一旁。

他趕快站起身,卻被郭逸銘笑着按在座位上起不來。

郭逸銘看着他紅腫的雙眼,有些心痛,又有些生氣地質問舒雨菲:“怎麼回事?工作雖然要抓緊,可怎麼能不顧身體?你看看這是第幾個了,一個個都是雙眼紅腫,眼睛累壞了怎麼辦?他們的生活、工作不都是你在安排嗎?怎麼還會出現這種情況?”

舒雨菲低下頭,腳尖在地下畫來畫去,雖然沒有頂嘴,但顯然不服氣。

彭之旭趕忙說道:“舒祕書工作很稱職的,真的!她爲了幫我們安排住宿,在唐人街跑了好幾趟,才找到一家24小時有熱水供應的旅館。我們兩個人一間,房間很寬敞,大家都很滿意。住在唐人街,我們就感覺在國內一樣,大家的思鄉病都好了很多,而且離公司又不遠,步行才十幾分鍾。

她知道我們喫不慣西餐,最初是從唐人街的飯館叫飯,可這裏的中餐爲了適應美國人口味,做了許多改變,我們還是喫不慣。舒祕書就專門從國內又請了兩位廚師,專門爲我們做飯。

上個星期,她還帶我們全體出去玩了一趟。說實在的,我覺得沒有人做得比她更好的了。大家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爲我們覺得拿着公司的高工資,每天輪着去修修計算機,工作太清閒了,對不起這份收入,所以才拼命工作,這怪不得舒祕書。”

“是這樣的嗎?”郭逸銘聽了他的解釋,覺得他的確錯怪了舒雨菲。後勤工作也確實只有女孩子才做得好,會想到方方面面的細節,像喫飯什麼的,他根本就沒有覺察。就算知道了,最多是多發給大家一些錢,讓他們自己解決。他性格直爽,錯了就是錯了,當即很認真地對舒雨菲道歉道:“很抱歉,我不知道情況,錯怪你了。”

“沒什麼,我只是做自己應該做的事情……,還有,你以後能不能瞭解了實際情況以後再對我發火。每次都是這樣,看到什麼不對,張嘴就罵,好像都是我的錯!人家還要忍着,你知道我哭了多少次了。”舒雨菲眼圈有些紅。

“我,我性子是有些急……”郭逸銘張張嘴,悻悻道。

他的壓力也很大,要管理一個公司,要考慮未來發展方向,要理順各種關係。他的藍圖是那麼宏偉,中間一點都不能出錯,一出錯就前功盡棄,每走一步都要深思熟慮,如履薄冰。他不好對其他人隨便發火,但對着舒雨菲,卻感覺特別輕鬆自在,嬉笑怒罵盡隨心意。想笑就笑,想發火就發火,大概把對方當作了情緒宣泄的對象。看來這樣做是不好,人家也是人,在家也是被父母痛愛的心肝寶貝,每天被他支來喝去辦各種雜事不說,還要當他的出氣包,確實委屈她了。

“算了,你每次都說對不起,可也從來不改。我都習慣了。”舒雨菲鬱悶地撅着嘴,無奈道。

郭逸銘尷尬地笑笑,裝作沒聽到,扭頭對假裝看窗外風景的彭之旭道:“那個……,咳,彭工,我記得國內現在對PMOS工藝已經很熟悉了,不知道NMOS工藝水平怎麼樣?現在能做到6000個以上的集成度嗎?”

老闆問正事,彭之旭不能裝透明人了,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道:“國內也在展開NMOS和CMOS工藝的研究,據我所知已經取得了一點成績。不過要想盡快轉化爲生產力,我覺得公司在這方面可能要引進些國際上成熟的工藝流程回去。還有,製作工藝上去了,對設備的要求也高了,光刻機這些核心設備,國內恐怕……”

他沒把話說完,但言下之意已經很清楚。

郭逸銘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苦惱道:“工藝公司有,關鍵是設備難辦!我問過了,國內的精密加工廠剛剛投產,忙國防訂單都忙不過來,根本沒空幫咱們製造設備。現在工藝要求越來越高,設備精密程度也在迅速上升。以前一臺光刻機只要一百多萬美元,現在已經飛漲到了兩三千萬,未來可能會更貴!

貴還好說,咱們不缺錢。

關鍵是買了,運不回去啊!美國搞的那個巴黎統籌委員會,對中國限制可嚴格了。現在雖然中美建交,放寬了限制,但一些精密儀器設備還是不準出口國內。要不然,公司也不會費勁費力幫國內提升精密製造水平,繞這麼大一圈,再以此來爲單晶硅設備廠家生產線升級,最後才爲我們提供合格的設備。

現在六英寸晶元設備、光刻機都在禁運名單之列,三英寸光刻機倒可以買,但也只能買PMOS工藝的。最新式的,買了也只能在美國就地使用,運都運不回去!我算是看透了,國內掌握的,他們就敞開賣,還可以賺中國人的錢。只要是咱們沒有的,你連一顆螺絲釘都帶不回去……,我操!”

他憤憤地罵了句粗話,舒雨菲臉一紅,低下頭玩衣角,裝成沒聽到。

這件事,郭逸銘已經氣悶了很久了。

將國內作爲生產研發基地,把美國作爲產品銷售市場,並以此爲跳板,延伸國際銷售鏈條,這是他最初的打算。

國內人工便宜,也是未來全球最繁榮的大市場;美國現在的市場廣闊,產品消化力驚人,來多少都喫得下。

兩者結合,這是多麼好的一條發展路線。

但實際做下來,卻始終磕磕絆絆,無法順利實現預定目標。

國內現在的加工製造業水平落後也就罷了,無非是從無到有,自建或扶持一批相關上下遊行業罷了。能爲祖國強大出一份力,他覺得辛苦一點也是值得的。

沒有強大的祖國作後盾,華人在世界上處境實在是太難了。

滿清對西方夠好了吧?

量中華之國力,結與國之歡心。就差沒跪在外國人腳下舔他們的腳丫子了。

結果怎麼樣?

華工、豬仔留下的斑斑血淚,唐人街的華人,哪一家祖上沒有這樣令人心碎的痛苦往事?這就是最好的註釋。東亞病夫、豬辮子種種蔑稱加諸於頭,寄人籬下,受人欺凌,一**排華、屠華慘案樁樁件件,海外華人之痛,罄竹難書!

他一直深深記得,這具身體原有的那份深刻記憶:朝鮮戰爭,讓唐人街的華人第一次被美國人正眼相看;原子彈爆炸,第一次讓美國人對華人挑起了大拇指,稱讚“中國人了不起”!

儘管唐人街的華人,絕大多數都是蔣家政權的支持者。

但在外國人眼中,中國人就是中國人!

只要有着一身黃色的皮膚、黑色的頭髮、黑色的眼睛,說中國,走到哪裏,都蛻不去中國的根本烙印。你就是香蕉人,心都變白了,在外國人看來,你也永遠不是他們的同類。

後世的中國,已經是一個超級大國,郭逸銘身處其中,並未感覺到一個強盛國度對個人帶來的巨大影響。但當他靈魂穿越到現在、中國剛剛邁開強盛之路的初期,他從身體原主人的記憶中、唐人街居民的真實經歷中,深深體會到了一個國家強盛與否,直接關係你是做人還是做狗!

它無形無質,卻無所不在!

哪怕不愛這個國家,哪怕極端憎恨這個政權,可你的一切,都託庇於此。

中國強,則華人地位高;中國弱,則華人狗都不如!

對郭逸銘而言,只要能帶領中國強盛起來的政府,就是一個好政府。只有當國家,成爲強盛、不用對外國人卑躬屈膝的國度之後,纔有更多爲個人考慮的餘地。集體與個人,有時候結合就是這樣緊密,一榮俱榮,一損皆損。

它不以個人的意志爲轉移!

哪怕未來改天換地,但前人建立起來的工業、國防、科技能力,也依然能爲後人所繼承,並以更少的代價、更快的速度,讓國家快速強盛起來。

他是這樣想的。

不過想歸想,開放初期的國內官僚習氣,還是讓他忍不住皺眉。辦事拖沓、作風生硬,而且一日三變,說好的事情可能轉過背就不認賬,效率低下造成的浪費讓他看得都心痛。

一個單晶硅廠就拖拖拉拉用了一年多時間才建成,這還是特事特辦,要不可能三五年都沒個影。真正形成全部產能,還是最近兩三個月的事情。

這樣的效率,他實在是喫不消。

從國外購買設備,自建工廠。等到產生出效益,再轉賣給國內,從而形成示範效應,慢慢經營出一條產業鏈來,這也是一條路。可是急需的設備運不回去啊!

媽媽的!

國內造不出來,國外東西運不進,還讓不讓人活了。難道我萬里迢迢把東西運到國門前,然後就瞪着兩眼望着國門發呆?

狗日的,總要給人留條活路吧!

郭逸銘想該如何解開這個死結,卻怎麼想也想不出辦法來。氣怒之下,他雙手攥拳,牙根緊咬,嘣嘣直響,把旁邊的彭之旭和舒雨菲都給嚇了一跳,不知道他怎麼突然又發火了。

運不回去,運不回去……

嗯?

郭逸銘忽然一頓,整個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雙目直視前方,眼中一片茫然。

“老闆,你到底怎麼了?”舒雨菲被他嚇壞了,伸手在他面前晃來晃去。

“我靠!”

郭逸銘驀然大吼一聲,把所有正在工作的人都嚇得一哆嗦。

“這麼簡單的問題,我怎麼一直沒想到!難道是腦子長期不動,鏽逗了!”郭逸銘興奮地跳起來,雙手握拳在前,“小舒,給我找一份地圖來!”

舒雨菲和彭之旭面面相覷,都傻掉了。老闆不是真瘋了吧,這正在談國內工藝水平呢,怎麼轉眼莫名其妙突然要什麼地圖?

“老……老闆,您要地圖幹什麼?”舒雨菲戰兢兢問道。

“我要指點江山!”郭逸銘臉上的怒色不翼而飛,哈哈大笑,揮手間意氣風發。

舒雨菲下巴都要掉了。

指點江山!

您老真當自己是聯合國主席了啊,還要指點江山……

“您是要世界地圖還是美國地圖?”舒雨菲決定不跟正處於神神叨叨的郭逸銘較勁。以她的經驗,老闆瘋得快,但醒得也快。等他清醒過來,就會推翻自己以前做的瘋狂決定。這樣的情況發生過太多次,她都有經驗了。

“我要那玩意兒幹什麼,中國地圖,我要中國地圖!”郭逸銘大手一揮,“我要畫圈!你聽過一首歌沒有,那是首老歌了,我只在經典老歌回放的時候聽過幾次。”

“什麼老歌?”舒雨菲麻木地遞過去一根梯子,讓老闆可以順着話頭往下繼續發揮。

“《春天的故事》!”郭逸銘笑容滿面。

“1980年的秋天,郭逸銘在中國邊境畫了一個圈,從此崛起了一座城市,誕生了一個神話……”他用荒腔走板的聲音,哼着其他人都聽不懂的奇怪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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