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歸宗
三天後的一早,阿四家的在郡主府接到吳媽媽送來的信兒不禁傻了眼。蕭老夫人親自寫了帖子邀她大後日去蕭府赴宴,宴席的名頭兒是賀蕭家大老爺的二女兒、蕭府的四姑娘蕭婉墨認祖歸宗?
“這四姑娘是打哪兒找回來的?就算找回來個姑娘,蕭老夫人也犯意不上請我個奴纔去赴宴吧?”阿四家的心裏忐忑極了。這四姑孃的名字也帶個‘墨’字,墨兒丫頭這不是犯了主子的名諱?要不要趕緊改個名字,省得往後被人拿捏?
吳媽媽也就不賣關子了,一五一十將事情經過與阿四家的講了個明白。阿四家的聽說原來乾女墨兒便是蕭家失散已久的四姑娘,猛然間有些難以承受。
“這是好事兒啊,你是墨兒、不是,是四姑孃的乾孃,得替她高興不是?你當老夫人爲啥請你去赴宴啊,就是要謝謝你這麼多年來對四姑孃的照顧呢。”吳媽媽緊着撫慰她。
“蕭府的姑娘都是嫡姑娘,主子又出面勸說了老夫人和大老爺,將四姑娘寄在已故大夫人的名下,這可比六姑孃的身份還高上一塊呢。再加上有主子的看護照顧,四姑娘以後可是不愁好姻緣。”
阿四家的如何不懂這個理兒。本來墨兒不過是個大街上撿回來的小乞丐,就算主子仁慈沒叫籤賣身契,又叫墨兒認了她和阿四做乾孃乾爹,到底那孩子的身份還是不尷不尬,哪有這名門望族的嫡姑娘令人歡喜呢。
可是心裏還是很失落。那個得了月銀便喜顛顛往回送的丫頭,從此再也沒有了。郡主府的外總管內總管並不缺這一兩銀子,獨獨缺的是那一份喜樂。想到往後再見面就得稱呼乾女兒爲四姑娘了,阿四家的不由滿眼是淚。
緩了緩神兒,她含淚笑起來:“你瞧瞧我這個不爭氣的,又不是往後再也見不到了。這可真真是個好事兒呢,起先我還發愁,得給我這姑娘找個什麼樣的女婿才配得上呢。”
阿四家的這裏與吳媽媽一陣哭一陣笑的,蕭府大夫人的房裏卻是一片愁雲外加怒火沖天。蕭林氏急得滿內室溜溜打着轉兒,一會兒是滿臉的怒氣踢杌子摔茶碗,一會兒是坐下來雙手託腮滿臉哀怨。
奶孃早就被老夫人打發回老家去了,這事兒要與誰商量纔好?丫頭丫頭是蕭府的家養奴才,婆子婆子也不例外,沒有一個是可靠的,這不是叫她一個人想破腦袋?
怪只怪那皇甫惜歌太狡猾,一直都沒叫她見着那墨兒死丫頭的面兒。若早早見過那丫頭,不是一眼就能認出是白芍小蹄子生的小賤種?趁着那丫頭還是個奴才身份還能早作主張。
若那死丫頭哪天想起小時候那些事兒,她可是喫不了兜着走啊。蕭林氏是又怒又怕幾欲抓狂,連摔了一柄象牙梳子一隻白玉簪猶覺得不解恨,才捧了妝匣正欲再扔,銀杏已經快步走進內室:“夫人這是怎麼了?”
再一瞧滿地的碎瓷片與斷成截兒的玉簪象牙梳,銀杏接過蕭林氏手裏的妝匣緊着安撫:“夫人消消氣兒,有什麼話兒不如與奴婢說說,奴婢就是沒啥好主意,也能叫夫人打兩巴掌出出氣,省得您氣壞身子不是?”
拿帕子纏了手,銀杏便蹲下撿起地上的碎茬子來。蕭林氏撫着胸長出了幾口氣,才覺得心頭舒爽了些,“三奶奶是成心與我作對啊,竟然攛掇着老夫人和大老爺將四姑娘寄在蕭劉氏膝下……”
話沒說完,她便覺得失策。畢竟她只是個填房,對已故大夫人要用尊稱,何況蕭劉氏又是她的表姐。可是話已出口拾又拾不回來,尷尬得臉色青紅變幻了半晌。
銀杏卻彷彿沒聽見她的話沒瞧見她的神色一般,用另一塊帕子兜着撿起來的碎片扭身出去扔了,再回來時一臉的笑:“您就爲這個生氣吶?”
“不在您膝下不是正好麼,還省得您馬上就得爲她的婚事操心。又不是自己親生的,嫁得好了,四姑娘不念您的情兒只當是這新身份過硬,嫁得不好倒全怪在您身上了。”
“這四姑娘又不比咱們五,呃,不比咱們六姑娘。不是自小由您養大的,既不貼心又不得濟,倒不如沒有。”
蕭林氏卻樂呵不起來,墨兒死丫頭寄在誰名下本就與她方纔的怒火無關,不過是她找的說辭罷了,銀杏再怎麼安撫也安撫不到點子上。可眼下再發怒發愁又有什麼用處?
回頭再琢磨起老爺這幾天對她卻也與以前沒啥區別,蕭林氏不由得靈光一現——墨兒死丫頭離開蕭府時才兩歲多一點兒,哪裏記得什麼事兒,更不用提記得真亮不真亮了。既是如此,怕她作甚?
況且那丫頭就算記得,要人證沒人證要物證沒物證,就能空口白話往她身上栽贓嗎。蕭林氏想到此處不由得抿嘴兒笑起來,倒叫銀杏以爲自己的勸慰說到了大夫人心坎裏,也跟着洋洋自得起來。
可轉念一想,銀杏又自怨自艾起來。本來還以爲那墨兒與她都是一樣的奴才,怎麼一轉眼的工夫奴才變成了主子?身爲小乞丐時被郡主撿回王府,蜜罐里長大不說,又被郡主帶着出嫁回了蕭府,還輾轉着認了祖歸了宗,難不成人的富貴真有天定?可她銀杏偏偏不願認這個命。
蕭林氏主僕在這廂各懷心思,而清苑裏,老夫人指給墨兒的兩個媽媽四個丫頭正在幫着四姑娘整理要帶到新院子裏的物什。墨兒忍着淚不叫她們收拾,又喊來處了很多年的姐妹們叫她們將自己的東西分了。
終於認祖歸宗了,墨兒卻覺不出一絲一毫的高興。從今往後還有誰拿她當姐妹呢?她是蕭府的四姑娘了,再見到清苑的丫頭媽媽們,怎麼稱呼?依舊拉着流蘇瓔珞幾個叫姐姐,她們敢答應嗎?媽媽們倒是還能叫聲媽媽,可是媽媽們也要給她屈膝行禮稱呼一聲姑娘小姐吧?
主子還能再整天喊她小墨墨嗎?還能再叫她換了小廝衣裳陪着上街瘋耍去嗎?三爺還能再指着她叫她墨兒死丫頭嗎?還能再整天催着主子趕緊將她嫁了人、省得每次出去都扮成男裝嗎?
新院子離着清苑並不遠,抬腳工夫就過來了,可是再來就是客;那院兒裏的正房明暗三間都歸置得清雅又不失華麗,可是在她眼裏卻比不上清苑後罩房的小屋裏舒坦自在。
還有,她倒是認祖歸宗了,她娘呢?在蕭家族譜上,她的娘是已故大夫人蕭劉氏,那族譜裏卻沒有她親孃的名字,哪怕只是用個某某氏代替。她的親孃,依然只是個逃奴……
吳媽媽見她又立在那裏獨自落淚,便捅了捅四姑孃的大丫頭燈芯,示意趕緊去勸慰一番。燈芯持了帕子走到墨兒身邊遞上,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麻雀變鳳凰不是個好事兒嗎?誰知道四姑娘這是爲啥哭呢?
墨兒擦了淚,便叫燈芯去將她特地留下的幾件玩意兒收起來,強笑着對大夥兒說:“這幾個我就捨不得給你們了,都是我三嫂過去賞我的,我稀罕着呢。改明兒我的院子歸置利落了,我叫燈芯過來招呼大夥兒過去喫酒。”
“我去正房一趟,燈芯一個人留下來等我就好,洪媽媽袁媽媽帶着燈草她們先回吧。”
她說完這話便扭身離了後罩房,才一進明間裏,花黃便迎上來屈膝施禮:“四姑娘來啦,三奶奶在東次間歪着呢,您先稍等會兒容奴婢通報聲兒。”
墨兒立時扁了嘴兒,淚珠子成雙成對的落了下來。花黃有些慌張,想湊上前來給她擦擦淚吧,又有些畏手畏腳的。
“小墨墨來了吧?花黃快叫她進來。”皇甫惜歌打東次間裏高聲喊道。
墨兒撲哧笑出聲來。花黃愣了下,便苦笑着搖頭:“都是四姑娘了,就莫這麼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了,叫外人瞧了不像樣子。”
墨兒想不到花黃還能這般與她講話,方纔那又屈膝又自稱奴婢的一幕叫她傷心壞了。更想不到三嫂還能像以前喊小廝一樣叫她小墨墨,原來這身份雖然變了,以往的情份並沒有變,之前是她想得太多了。
進了東次間,皇甫惜歌便笑指她:“你瞧瞧你,怪不得花黃說你,原來那十二歲不過是個假歲數,可不能總自己拿自己當孩子了。其實你都是個快議婚的大姑娘了,能不能不這麼丟臉的整天哭天抹淚兒?”
又下炕拉着她的手扯着她一起坐下:“你的院子都收拾好了?取了名字沒?取好了別忘了來說一聲兒,好叫你三哥給你寫個匾額掛上。那幾個丫頭得用嗎?若是不聽使喚可別忘了告訴我,我再求祖母給你換了好的。”
“三嫂給我取一個園子名兒吧。”墨兒紅着臉扭捏的笑着。
皇甫惜歌嘆氣:“這扭捏的笑能不能改了?你打明兒開始每天來清苑兩個時辰,上午一趟下午一趟,叫兩位姑姑好好兒********你,一點沒個大家閨秀的氣派哪兒成?回頭再叫祖母和大老爺埋怨我耽誤了你。”
“你的院子嗎,也不用費心非得取個啥高雅的,就按你的名字叫墨園怎麼樣?左右三姑娘和五姑娘也是照名字取的,倒省得你與她們不一樣叫有心人拿了當話柄。”
墨兒先爲她安排的****課程扁了扁嘴兒,聽了後面的話又拍起手來:“墨園,好聽好聽。一聽便知道那裏住的是我呢。”
話說完又想起大李姑姑的戒尺,忙將雙手攏到一起哈了幾口熱氣,將皇甫惜歌逗得咯咯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