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一日,清晨。
戒嚴中的長安,迎來了幾名風塵僕僕的騎士。
“涇水大捷!賊酋赫連勃勃授首!涇水大捷...”
城池許進不許出,但城內的居民並未被限制自由。
當聽到這一好消息,百姓無不歡慶。
常言道:匪過如梳,兵過如篦。
去年王鎮惡率先攻入長安,之所以沒有劫掠百姓,是因爲他自己就是長安人,寧願帶兵私掠後秦府庫,也不敢禍禍同鄉。
如今赫連勃勃南下,他跟長安百姓可沒有同鄉之誼,一旦入城,不知道會有多少人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
長安百姓當然希望劉義真能贏。
安西將軍府。
四府僚佐得知消息後,齊聚於此,一衆渭南士人更是高興得手舞足蹈。
他們賭對了。
如今赫連勃勃被殺,劉義真全取雍州七郡已是板上釘釘的事情,憑藉此功,以及劉裕對劉義真的喜愛,劉義符憑什麼繼續留在世子之位上。
王修更是熱淚盈眶,既爲劉義真高興,也爲他自己。
作爲安西將軍府的長史,劉義真的第一文臣,王修只要多活幾年,早晚能坐上宰輔之位。
“快!即刻將捷報送往彭城!”王修已經迫不及待地盼着劉裕上表,請求易立世子了。
......
涇水之畔,一座高臺聳立。
四周密密麻麻的不知站立了多少將士,既有晉軍,也有夏軍。
昨日他們還在搏命廝殺,今日卻齊聚於此,共同見證一場盛事。
高臺上,劉義真、赫連?斬殺白馬,對天盟誓,共飲血酒。
誓言經過衆人的高聲傳播,爲將士們所知曉,臺下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尤其是夏軍,他們真的盼望着回家。
劉義真與赫連?攜手走下祭臺,帶着二人的心腹前往晉營宴飲。
這一戰畢竟是晉軍勝了,沒道理讓劉義真跑去赫連?的營寨。
席間,劉義真主動提及歸還俘虜一事,並要求赫連?用嶺北作爲交換。
不知情的如赫連力俟提、叱以韃等人聽到劉義真的提議,自然是大喜過望,唯恐對方反悔,一個勁地給赫連?使眼色,希望他馬上答應下來。
在沒有能力攻取關中的情況下,嶺北於胡夏而言,已是一塊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甚至安定郡的戶籍上都已經不剩戶口了,只有那些大族的塢堡內還有部分民衆,但也收不上賦稅。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能用一塊堪稱雞肋的地盤,換回二萬俘虜,於胡夏羣臣而言,這筆買賣當然要做。
但赫連?其實早就與劉義真有過約定,之所以不主動提起,就是想讓劉義真替他多養一段時間。
如今劉義真提出要率先歸還俘虜,難不成赫連?還能拒絕?
這不是寒了俘虜們的心嗎。
儘管晉軍沒有虐待他們,可是能夠被放還自由,誰又願意繼續留在晉軍的營寨當俘虜。
偏偏赫連?還要感激劉義真,在外人看來,劉義真此舉確實是取信赫連?的做法。
談妥歸還俘虜的事情後,赫連?希望劉義真能夠給些甲仗。
劉義真卻推辭道:“此戰繳獲,歸於公府,我又怎能自行處置,需得問過太尉纔行,倘若天王願意用錢糧、牛羊作爲交換,義真或許能夠堵住悠悠衆口,對太尉也能有個交待。”
他可不是傻子。
只給俘虜,不給甲仗,便是把包袱甩給了赫連?。
如果現在就連甲仗也一併給了,夏軍也就有了威脅晉軍的能力,別管威脅大不大,總歸是威脅。
所以,劉義真早就打定了主意,等赫連?回了朔方,什麼時候送來錢糧、牛馬,他就什麼時候奉還甲仗。
赫連?猶豫許久,還是答應了下來,畢竟胡夏作爲遊牧政權,攢出這些甲仗並不容易,必須得討要回來。
當然,具體如何交換,自有心腹協商,不用他們起爭執,免得傷了兄弟間的和氣。
酒過三巡,劉義真握着赫連?的手,笑道:“今日與天王結爲兄弟,義真不勝歡喜,不知天王今宵願與我同席共枕否?”
赫連?自然也知道漢人知己之間,有食則同榻,寢則同牀的說法。
至於同席共枕一詞,要等到明清以後才專指夫妻。
赫連?欣喜若狂,忙不迭地答應道:“這正是寡人所期盼的。”
劉義真邀他同榻而眠,就是表明自己絕無防備,可以與赫連?性命相託。
否則,哪敢跟赫連?睡一起,就不怕他趁機行兇嗎。
劉義真確實信任赫連?,倒不是因爲對方欠了自己的恩情。
而是赫連?幹了這麼多事情,就是爲了當上天王,如今夢想成真,他只會更加的惜命。
難不成,才當了一天的天王,赫連?就迫不及待地要與劉義真以命換命,爲父報仇?
他只是立個人設而已,又不是真的孝子,騙騙別人可以,不至於把自己也給騙了。
赫連?出於對劉義真的信任,能夠帶着大臣們前來晉營宴飲,不怕劉義真將他們一鍋端。
信任這種東西,從來都是相互的。
劉義真也並不擔心他會加害自己。
二人需要向外界宣示他們鋼鐵般的情誼,是一對牢不可破的兄弟,這對劉義真、赫連?都有好處。
酒宴上,赫連?提議雙方各派一支騎兵,明日奔襲安定。
劉義真欣然應允。
赫連?雖然被前線將士擁立爲了天王,但其弟赫連倫仍然坐鎮在安定。
二人擔心橫生波折,必須要趁着赫連倫沒有防備,襲佔安定,將他生擒,否則一旦讓赫連倫率先逃回了朔方,指不定鬧出什麼麻煩。
至少就目前來說,劉義真與赫連?的利益是一致的。
赫連?被劉義真打怕了,只想安安穩穩當他的大夏天王。
劉義真也希望他能守住朔方,不讓北魏的勢力向西擴張。
當夜,赫連?留宿在劉義真的寢帳。
沒有了外人,二人推心置腹的說了許多話。
劉義真大肆抨擊劉裕屠戮南燕羣臣,後秦宗室的做法。
赫連?也向他傾訴這些年被父親厭棄,被兄弟逼迫的苦悶。
其實劉義真並不厭惡赫連?,他坦言如果自己是赫連?,也會想方設法弄死赫連勃勃。
自救而已,父不慈,也別怪子不孝,哪能真的坐以待斃。
原本只是利益的同盟,二人竟然生出惺惺相惜之感。
他們一直談到了後半夜,睏意襲來,抵足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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