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鋒抬起頭。
一個穿着咖啡館圍裙的女服務員站在桌旁,臉上帶着職業化的微笑。
她的視線似乎無意地掃過他攤在桌上的檔案複印件,又飛快地移開。
陳鋒不動聲色地合上檔案:“不用,謝謝。”
女服務員點點頭,轉身離開。
陳鋒的目光卻追隨着她的背影,在她走向吧檯的途中,與另一個靠窗位置的女人的視線,有了一瞬間極其短暫的交匯。
那女人很年輕,穿着利落的米色風衣,面前放着一臺筆記本電腦和一杯幾乎沒動過的拿鐵。
她似乎一直在專注地看着窗外的巡河隊伍,但陳鋒敏銳地捕捉到她眼角餘光收回時,那一閃而過的並非普通看客的光芒。
記者?他心中默唸。
窗外的巡河隊伍已經撤離,只留下兩瓶渾濁的河水,在空曠的步道上像兩個刺眼的污點。
陳鋒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平板上。
技術科發來了最新進展:周明個人賬戶近半年的流水異常乾淨,沒有大額不明進出,但有一個加密通訊APP的使用頻率在死亡前一週激增,接收方是境外虛擬號碼,暫時無法追蹤。
而那份染血牛皮紙袋口內側檢測到的特殊藍色油墨,經過擴大範圍比對,初步指向一種二十年前本地大型國營印染廠??“紅旗染織三廠”內部文件專用的防僞油墨配方,該廠已於十五年前破產清算。
紅旗染織三廠……陳鋒的指尖在平板邊緣無意識地敲擊着。
這名字像一把生鏽的鑰匙,試圖打開一扇塵封已久的門。破產清算……檔案流散……這油墨,怎麼會出現在周明死前可能接觸過的並試圖傳遞給張誠的袋子上?
它指向什麼?
一份早已被遺忘的舊檔案?
一個與當前污染看似毫不相乾的歷史幽靈?
他調出內部系統,嘗試搜索“紅旗染織三廠”與“潺河”相關的舊檔案信息。屏幕滾動,跳出的多是些無關緊要的破產清算公告和資產處置記錄。
就在他準備放棄時,一條淹沒在大量條目中的不起眼的關聯信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關聯項目:紅旗染織三廠原址地塊土壤及地下水污染初步調查報告(未公開)
委託方:JY環保科技公司(環評組周明)
時間:2025-03-15
狀態:項目終止(委託方主動撤銷)
JY環保科技公司!周明所在的環評組!
他們在調查紅旗廠原址的污染?並且主動撤銷了項目?
時間就在周明死亡前幾個月!陳鋒的心臟猛地一跳。
紅旗廠的老舊防僞油墨,周明經手的污染調查項目,被主動撤銷的報告……這些碎片之間,是否隱藏着一條被刻意斬斷的線索?
“嘩啦??!”
一聲刺耳的碎裂聲和短促的驚叫打斷了陳鋒的思緒。
他循聲望去,只見剛纔那個靠窗的風衣女子正慌亂地站起身,她面前的小圓桌上,那杯幾乎未動的拿鐵被打翻了,褐色的液體潑灑出來,弄髒了她的電腦包和風衣下襬。
而那個之前來詢問是否續杯的女服務員,正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手裏拿着清潔布,連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我擦桌子沒注意……”
風衣女子皺着眉,一邊用紙巾擦拭着電腦包,一邊說着“沒關係”,但臉色明顯不悅。
她拿起電腦包和溼了一角的風衣,快步走向洗手間的方向。
陳鋒的目光掃過那個一臉惶恐還在徒勞擦拭桌面的女服務員,又掃過風衣女子匆忙的背影,眼神銳利如鷹。
巧合?還是……刻意的干擾?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平板和檔案,確認沒有咖啡濺到。
幾分鐘後,風衣女子從洗手間方向出來,臉色平靜了許多,但風衣下襬的溼痕依舊明顯。她沒有回到原來的靠窗位置,而是環顧了一下,目光落在了陳鋒斜對面一個相對僻靜的雙人空座上。
她走過來,將電腦包放在對面椅子上,自己則坐到了靠過道的一側,正好與陳鋒的位置形成了一個不太引人注目的斜角。
“抱歉,打擾了。這邊稍微安靜點。”
她對着空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鄰座的陳鋒略帶歉意地解釋了一句,聲音清脆,帶着點職業性的幹練。
陳鋒微微頷首,算是回應,目光並未離開平板,但眼角的餘光已將對方納入觀察範圍。
她重新打開筆記本電腦,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着,屏幕上隱約是文檔編輯界面。
她的側臉線條清晰,鼻樑挺直,眉頭微蹙,帶着一種專注和不易察覺的焦慮。
又過了片刻,她的手機震動起來。她看了一眼屏幕,迅速接起,聲音壓得很低:“喂?……嗯,我在現場……對,看到了,非常‘精彩’……那個老太太,是張誠的母親!……兩瓶渾水,直接放領導腳下了!……畫面拍到了,很清晰……我知道敏感,但這是事實!……賈局那邊反應很快,人被帶走了……好,我明白,素材先壓着,等……”
她的話音戛然而止,似乎意識到在公共場合說得太多,警惕地抬眼掃視了一下四周,目光正好與陳鋒鏡片後平靜無波的眼神短暫接觸。
她立刻移開視線,對着手機低聲說了句“晚點再說”,便匆匆掛斷了電話。
張誠的母親……記者……拍到了畫面……壓着素材……陳鋒心中迅速勾勒出信息鏈。
這個風衣女子,是媒體的人,而且是敏銳地捕捉到了今晚河邊那極具象徵性一幕的記者。
她拍到了張母和那兩瓶渾水,也看到了賈副局長迅速“處理”的過程。她的“壓着”,是出於謹慎,還是受到了某種壓力?
他端起涼透的咖啡杯,指尖無意中觸碰到了杯壁內側一點粘稠的尚未完全乾涸的深色糖漿漬。他皺了皺眉,拿起一張紙巾擦拭手指。
就在這時,眼角的餘光瞥見斜對面的女記者似乎遇到了什麼難題。
她盯着筆記本電腦屏幕,手指煩躁地敲擊着觸摸板,又拿起手機翻看着什麼,臉上露出困惑和一絲懊惱的神情。
陳鋒的目光落在她放在對面空椅子上的那個深棕色皮質電腦包上。包的外側插袋裏,露出一角藍色的硬質卡片,像是什麼證件。
油墨?藍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