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鼓擂動,聲震四野。
夷陵東門,漢軍陣勢已然展開。
由於朱然果斷放棄了城外所有防禦工事,困守孤城,以待強援,漢軍的雲梯、衝車、井闌,得以毫無阻礙地推進至城牆二百步左右。
衝車、雲梯、武剛車盡皆停下。
唯高逾五丈的井闌二十餘架,仍在役夫輔卒的奮力推動下,緩緩朝着吳軍城牆移去,直至百二十步左右才終於停下。
早已待命的漢軍步弓手,動作迅捷地緣梯而上,迅速佔據了這些比夷陵城牆還高的制高點。
待幾十架井闌前的步弓手全部登闌,役夫輔卒二三十人,便推着井闌朝吳軍城牆移動。
甲士四十餘人舉盾而前,護在井闌左右,防止吳人出城突擊,候補的弓手則在更後方等待。
眼看距離差不多了,前部督傅僉一聲令下。
他身前一架井闌上,一名軍候率先朝吳軍城牆射去一箭。
距離仍然差了些許,傅僉再次教親兵傳令,命井闌再進。
二十餘架井闌再次隆隆前移,最後在既定位置穩穩停住。
而隨着漢軍井闌前移,吳軍城牆上的弓手也奉朱然之命,朝着漢軍井闌射來一輪箭雨。
只是由於處於逆風,吳軍箭矢的射程與殺傷力赫然減弱不少,所射箭矢數百,幾無能及井闌者。
“放箭!”土山之上,傅僉不再猶豫,一聲令下。
這一次,距離可謂恰到好處,吳軍城牆上,終於開始頻頻傳出慘叫哀嚎之聲。
“再射!”見一擊得手,親自登上井闌的討虜校尉柳隱再次下令,闌上弓手箭矢齊發。
城上吳軍弓手仍試圖還擊,然而射出的箭矢此刻逆風而行,力道和準頭都大打折扣,最後大多軟綿綿墜落於井闌前方。
僅有寥寥數支勉強觸及井闌的木質護板,發出“篤篤”悶響,難以對漢軍構成實質威脅。
大漢本就擅長制弓之法,射程、殺傷力就連魏軍都要甘拜下風,更非吳軍可比。
此刻又有東南風襄助,所射之箭俱比無風之日高一成都不止,此消彼長之下,大漢弓手較吳人就有了不小的優勢。
尤其是傅僉麾下專司狙射的善射銳士,經過幾箭對風力的試探後,很快調整了角度和力道,開始對城頭吳軍進行精準點殺。
吳軍士卒被迫舉起木盾、門板,蜷縮在城垛之後,承受着漢軍單方面的火力壓制。
而即便持了木盾,也並不意味着不會受到傷害了。
仍有箭矢時不時從各種刁鑽的角度鑽入陣中,將吳人射傷,
箭簇釘入木盾的“篤篤”聲不絕於耳,間或有力道極強的箭矢穿透防禦,帶來新的傷亡。
雖然只是數人而已,但對吳人守軍的士氣仍是不小的打擊。
非只如此,這種城池的攻防戰,將人打傷遠比將人直接打死更能打擊士氣,也能更好地消耗守軍的物資與人力。
城南方向。
左部督閻宇指揮的張固、雷布諸部,戰法與城東的趙雲、傅僉、陽羣部幾乎如出一轍。
張固甚至親自登上井闌,挽起其父張南遺留強弓,目光如鷹似隼掃視城頭,久久不發。
然而每每弓弦震動,必有露頭的吳軍士卒應聲而倒,引得闌上漢軍士卒不住喝彩。
夷陵城東牆頭。
朱績環顧四周,只見不斷有士卒中箭倒地,又或被冷箭精準射殺,急忙奔至其父身側:
“都督!
“蜀人井闌太高,又有順風,我軍弓矢難以企及!
“不能如此下去了!不如提前張起牛皮擋箭!”
朱然手持堅盾,卻是看也不看朱績一眼,只強自鎮定低喝起來:“不許張!”
朱績還想說些什麼,急切張口:
“都督!”
“休再多言,亂我軍心者斬!”朱然話語狠厲,語氣卻平靜,顯然在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晏然自若,維持住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之態,一如當年江陵戰曹真,退張郃。
“蜀軍今日雖氣勢洶洶,卻不過試探我夷陵虛實而已!
“繼續舉盾!
“受傷的將士扶下城好生照料。
“哼,當年江陵我們守住了,如今夷陵,難道就守它不住?
“夷陵城堅糧足,攻防必是曠日持久,說不得接下來半年時間我們都要如此與蜀人鏖戰、消耗!難道你往後日日都要如此浮躁?
“且放穩心態,做好與蜀人鏖戰半載的打算!”
朱績這才悻悻不敢言語。
而眼見主將如此泰然自若,一衆將士終於憶起江陵一役,終於稍稍安定下來。
畢竟,這位大吳右都督攻堅或許不行,但守城還是有一手的。
六年前,夷陵之戰剛結束,曹魏派遣曹真、夏侯尚、張郃諸將率大軍近十萬攻打江陵。
孫權派來救援的孫盛、潘璋、楊粲諸將先後率三四萬人馬來援,卻全部被張郃、曹真諸將擊敗。
於是朱然困守江陵,與外援徹底斷絕,又由於城中缺乏蔬食,許多將士患上浮腫病,尚有戰鬥力的將士唯餘五千上下。
曹真等人築起土山,開鑿地道,建立樓櫓逼近城牆,箭如雨下,石如山崩,江陵吳軍驚恐失色,而朱然晏然無懼意,激勵士卒,最後更是趁曹軍曠日持久攻城不下出現疏忽時,率軍出城攻拔曹軍兩營。
曹真、張郃、夏侯尚諸將,圍江陵六月猶未退軍,率軍守備江陵北門的江陵令姚泰,見魏軍強盛,而城中兵少,加之穀物糧草將盡,便與魏軍勾通,圖爲內應。
正準備要開城獻降之時,有人檢舉揭發,朱然斬之。
曹真、夏侯尚、張郃等人不能攻克江陵,於是退軍。
朱然因此戰威震曹魏,被孫權改封當陽侯。
所以說,這位右都督守城是有一把刷子的,他帶來的朱氏部曲,同樣忠心耿耿,現在已分散各處城門嚴防死守,防止內部有人如那江陵令一般與外敵勾結作亂。
城東。
按照常理而言,爲防萬一,劉禪這天子應在城西遠遠觀戰,逃跑的時候能從容一些。
但劉禪自忖夷陵並無危險,且跟着四叔更有安全感,便命關興、趙廣統麾下龍驤、虎賁、鷹揚府兵全部留在城西,以作疑兵之計。
自己卻是帶着法邈、張表、諸葛喬、霍弋等人,與趙雲並立在城東土山那面趙字將纛之下觀戰。
“朱然曾在張郃、曹真、夏侯尚諸魏將手下堅守半年,什麼攻城手段都見過了,子龍將軍,朕看咱們也不必遮遮掩掩,直接上投石車罷。”
霹靂車出現二十餘年了,衆所周知,防霹靂車投石毀城之法,乃是在城牆前張起牛皮。
所以漢軍的本意,乃是先利用井闌,靠弓弩誘出吳軍準備的牛皮,之後再相機行事。
趙雲從容頷首。
片刻後。
隨他一併南來的陽羣、馬玉二將,各自率部推雲梯十餘架,衝車兩輛,緩緩壓向夷陵東牆。
與此同時,城東、城南兩座土山之上,共計四十餘架拉拽式投石車全部準備就位。
役夫輔卒將重數百斤的鬥大石砲填入兜中。
“放!”
隨着城東的傅僉與城南的閻宇下達命令,負責操縱投石車的漢卒齊聲大喝,奮力扯動繩索。
巨大的槓桿臂猛地揚起,將皮兜中的石砲狠狠拋向空中。
數十塊巨石劃破天際,帶着令吳人心悸膽寒的呼嘯,砸向夷陵城牆。
“轟!”
幾塊巨石正中城樓一側垛口,霎時磚石飛濺,那段剛剛砌起的垛牆直接坍倒。
躲在後面的一名倒黴吳軍士卒,竟是連慘叫都未能發出,便被掩埋在黃土之下。
朱績正遵照父命在城頭往來奔走號令督戰,一枚石砲裹着惡風將將自他頭頂掠過,狠狠砸在靠近城內一側垛牆之上。
“小心!”親兵一把將朱績撲倒在垛牆根。
朱績趴在地上,驚魂未定,聽着耳邊巨石砸落的轟鳴,感受着身下城牆的震動,一時目眥欲裂。
另有數枚大石越過城頭,砸入城內靠近城牆的一處街巷,恰好命中一羣正在軍官監督下搬運滾木隊伍。
一名手持皮鞭的吳軍小卒,直接被鬥大巨石砸得飛了出去,鮮血碎肉濺了周圍百姓一身。
短暫的死寂後,周圍百姓霎時間齊齊驚恐高呼,炸營般四散奔逃,任憑督促的吳軍士卒如何阻攔也制止不住。
一口碩大的陶甕,被飛落的石砲徑直砸得稀碎,守城用的滾燙金汁淌了一地,燙得四周負責燒火攪拌的吳軍士卒哭天搶地。
夷陵城頭,惡臭瀰漫。
朱然面對這意料之中又突如其來的石砲打擊,臉色也終於變了變,但他不是第一次對上投石車,這種投石車發射頻率慢,精度有限,絕不足以摧毀城牆防禦體系。
“張起牛皮!”他果斷下令。
命令下達,城頭吳軍士卒慌忙將早已準備好的大型生牛皮合力張掛起來,一面面巨大的皮幕,遮蔽在城牆前方,如同給城牆披上一層堅韌的鎧甲。
後續飛來的石砲,砸在富有彈性的生牛皮上,衝擊力被大幅減弱,大多順着傾斜的皮面滑落城下,僅能引起牛皮一陣劇烈的晃動。
在生牛皮的掩護下,井闌上的漢軍將士很難再射中吳軍,卻仍不斷朝牛皮牆射來箭矢。
雖有不少箭矢穿透牛皮,露出鏃尖,但已無法對城頭吳軍形成任何有效的殺傷。
城頭吳軍見這方法有效,緊繃的神經終於稍稍放鬆。
朱然心中也略微一鬆。
城東土山之上,劉禪微微皺眉。
這些投石車在馬鈞的改良下,威力比曹魏那邊的原型大了不少,但相比後世的回回砲,也就是配重式投石車,則絕不可同日而語。
倘若是配重投石車,恐怕直接就能砸到這夷陵城最中間,這牛皮牆也未必能夠阻擋,且其精度比這拉拽式投石車大不知多少。
畢竟,拉拽式投石車,靠幾十人合力拉拽幾十根長短不一的繩索作爲能量來源。
而這幾十人,每個人發力的方向、大小、時機都不能統一,這也就導致幾十人產生的合力,遠遠小於他們發力的總和。
譬如有三十人,每人發百斤力,最後發出的合力卻只有一千斤,甚至千斤不到。
放到現實,就是夷陵城外的漢軍發出的石砲,竟有不少綿軟無力砸到漢軍陣前幾十步外,差點誤傷了井闌上的友軍。
至於配重式投石車的構想,劉禪其實已經與馬鈞有過密談,甚至還根據記憶親自動手,給馬鈞畫了個大概的概念圖。
馬鈞見後簡直驚爲天人,且立時便明白了配重式投石車的優勢,因爲配重式投石車的配重是固定的,發出的力是統一且可控的,若放上兩三千斤的配重,絕對遠甚於數十人共同拉拽的合力。
且投石的力度與精度極高,倘若石砲磨圓且重量近似,甚至可以通過微調達成指哪打哪之效。
但即便有了想法,要造出穩定、高效、安全的配重式投石車,還需要解決一系列複雜的工程技術問題。
作爲冷兵器時代軍事工程的巔峯之作,這種攻城利器,絕不是有個想法就能做出來的。
按馬鈞所言,配重式投石機在釋放的瞬間,整個構架,特別是投臂和主軸會受到巨大的衝擊力和扭矩。
普通的木頭,簡單的榫卯結構,很可能在短短幾次發射後就徹底散架崩斷,甚至誤傷友軍。
所以,需要尋找合適的木材,並設計出極其堅固的支架、軸承與絞索機構,以承受巨大的載荷。
投臂的長度、配重箱的重量、位置、拋射物的重量,這三者之間需要一個最優的比例。
古代沒有物理公式,需要通過大量的實戰、實驗來找規律,沒有這個調試過程,縱使據圖造出,恐怕也只是效率低下的玩具。
例如,唯有通過經驗纔會知道,要把配重箱做成可以擺動的,而非固定的,如此就能大幅提升能量利用效率,這是配重式投石機的一個高級形態,這種知識的積累是極緩慢的。
而眼下,劉禪與馬鈞顯然不具備這種知識與經驗,想讓投石車威力達到最大化,仍需要時間摸索、戰役總結,甚至是某個無名小輩某個剎那的靈光一現。
至於八牛弩。
作爲大漢最好用的利器,此間吳人大概還沒有見識過,但今日之戰不過是對夷陵的試探而已,便暫時沒有拿出來的打算,而是作爲殺手鐧藏了起來。
待哪日夷陵城內吳人士氣盡墮,再將之祭出,或許就能如巫縣之戰般達成一錘定音之效。
城內。
靠近西門一處大宅院中。
這裏是夷陵本地豪強覃氏的產業,如今被朱然強行徵用,覃氏家主及其親眷、部分族兵也被軟禁於此。
聽着外面震天的喊殺聲、巨石砸落的轟鳴聲,以及隱約傳來的“迎王師,誅吳狗”的呼喊,覃氏家主與幾位族老聚集在院中,面色變幻不定。
“家主,蜀軍攻勢如此猛烈,朱然還能守多久?”一名年輕氣盛的族子壓低聲音問道,“我們被那朱然強遷入城,家財糧秣被奪,族中女眷受辱者不少,難道真要陪着這羣吳狗殉葬於漢軍之手嗎?”
另一名較爲老成的族老則憂心忡忡:“萬一蜀軍破城後,清算我等曾依附孫氏之罪……”
“清算?”覃家主冷笑一聲,從懷中掏出一張被揉皺後又小心展平的長安紙,上面正是漢軍的《討孫權檄》和賞格。
“這檄文上說得明白,反正來歸者,皆爲大漢有功之臣!
“那潘濬是主動背漢,尚且……我等是被迫無奈!
“況且,文家那老傢伙,前幾日不是已經派人偷偷聯絡過我們?荊門文氏已決意助漢,我等若再遲疑,只怕城破之後,連分杯羹的機會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