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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點小說 -> 穿越小說 -> 三國:王業不偏安

第316章 南中之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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捐家紓難?

劉禪靜靜看着這位顧命大臣,直看得李嚴汗毛直豎,冷汗直冒,才緩緩開口:

“不意李卿竟有此報國之心,朕心甚慰,然朝廷自有法度,豈令大臣捐家紓難?

“然李卿爲此事夤夜而來,可見濟國扶難之意甚切,可依章程,往國債曹認購國債即可。”

說到這裏,劉禪忽地平和笑笑,似與親近大臣玩笑一般道:“不過朕須得提點李卿一句,此債券有限,真欲認購,還須早些排隊,否則恐怕不能如願的。”

國債於關中成功推行後,爲示公平,相府已定下規矩,即便朝廷官員欲購國債,亦需與民間百姓一般按序認購,並無優先之權。

既是爲了公平,也是爲了保護那些家無餘財的官吏,讓他們不需要有政治壓力。

李嚴見得天子顏色平和,語氣近人,心中更加慌亂,最後竟是沒有經過任何思索便本能般猛地跪下,以頭搶地,泣聲而言:

“陛下!往昔種種,皆罪臣狂悖昏聵而致!

“罪臣一則深負先帝顧命之託,二則枉受陛下天恩之重!三則愧對丞相股肱之望!自入成都以來,每每思之,痛悔不已!

“大漢今值多事之秋,罪臣斗膽萬死一求,伏乞陛下允罪臣往南中不毛之地爲一令長,撫慰異心,鎮守險遠!縱瘴癘侵體,蠻刀加身,罪臣甘之如飴!但求以老朽之軀爲陛下分憂效死!

“非復求權位爵祿,惟願以此戴罪之身,於萬死之地報先帝、陛下萬一之恩,以贖前愆!”

即便劉禪已有了心理準備,卻也萬沒想到李嚴竟會自求往南中之地爲一令長,不由一怔。

丞相南中之徵雖然大勝,但南中之民並未全部歸心於漢,唯離蜀中較近的朱提(昭通)、建寧(昆明)二郡安定下來。

朱提的孟獲、孟琰,建寧的爨習紛紛歸附,今爲大漢文武。

越巂(涼山)、雲南(麗江)、永昌(騰衝)等西南三郡,即便大漢一年以來北伐、東征接連大捷,依舊不時傳來夷民作亂的消息,於是三縣雖設郡治、縣治,但太守、令長多不之郡、之縣,大多在邊境一處比較安全的地方就地行政,所謂太守、縣君大多虛名而已。

但要說完全是虛名,又有些不準確,由於有李恢這庲降都督領軍坐鎮南中之故,這三郡郡縣每年都會向朝廷上貢犀皮、金銀、丹漆、耕牛等本地方物。

就相當於西域都護府,在有大軍坐鎮的情況下,本地人願意朝貢,必須朝貢,太守、縣令平素還是有些工作可以做的。

一般而言,便是歸化蠻夷,推行教化,移風易俗,發展農業,選拔爨習、孟獲、孟琰這等親漢豪帥,給予高官厚祿。

而李嚴現在向劉禪請求,想去南中之地爲一令長,意思顯然不是遙領一縣令、長。

而是要把縣治從安全區搬回真正的郡縣所在,譬如越巂郡治邛都,爲大漢建立起有效的行政管理,樹立權威,招撫納叛。

不得不說,劉禪有些心動了。

大漢將南中強豪如孟、雍、婁、爨等大姓及其部曲遷往成都,本意是弱其勢,消除地方割據根基,但這嚴重觸動了當地豪強的根本利益,他們暫時臣服,可一旦中央控制減弱,便會尋求機會,恢復其原有的權力與割據自治的局面。

不論怎麼說,西南邊地現在還未開化,大漢郡縣制與西南原有的部落制存在根本衝突,朝廷派遣的流官試圖推行中央集權的郡縣制,而當地部落慣於首領自治。

郡縣治這種高度發達的體制,想要強行嫁接到西南蠻荒之地,必然會導致持續不斷的摩擦,非數百年積累不能竟功。

丞相在《出師表》中也明確道:

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當獎率三軍,北定中原。

大漢事實上將南中視國家的戰略資源地,這幾年一直從從南中徵調無當飛軍等兵員,及金、銀、丹漆、耕牛、矮馬等方物。

持續性高強度的人力物力汲取,必然會激起民怨。

而所謂歸化蠻夷,推行教化,移風易俗,在蠻人看來便是漢人居高臨下俯視蠻夷,如此便不可避免地引發當地蠻夷精神上的抗拒,以維護自身巫鬼文化的認同。

南中山高林密,天高皇帝遠,交通極其不便,大漢的軍事和行政力量終究不能長期、有效地覆蓋每一個角落,地方勢力很容易在大軍撤退後再次割據。

叛而復降,降而復叛的循環,便會一直在南中發生。

誰有才能治理南中?

李恢有才能,但他要治軍,南中山險林密,糧草難繼,所以只能遙遙威懾,不能深入南中。

馬忠有這個才能。

但武陵現在更需要馬忠。

此外,還有誰?

似乎沒有人了。

李嚴,有治理南中之能?

大概是有的。

《蜀科》便是他與丞相、法正、劉巴、伊籍五人共著,現在還在發揮着爲大漢約束豪強之效。

建安二十三年,先帝爭漢中,廣漢馬秦、高勝等於郪縣起兵,招集叛軍數萬,進逼成都。

時爲廣漢太守的,李嚴不待朝廷另外發兵,便率本郡郡兵五千餘人前往討伐,而後一舉斬殺馬秦、高勝諸叛軍渠帥,其餘數萬人四散逃命,歸家爲民。

夷陵大敗,越巂郡夷帥高定率軍圍攻太守所在的新道縣,時爲越巂太守的李嚴又率軍奔赴,爲之解圍,叛軍敗而逃躥。

丞相誇李嚴部分如流,趨舍罔滯,說他分派、處理事務,如流水一般自然迅速,行事果決,進退決斷毫無滯澀。

正是這一樁樁一件件,才使得先帝在夷陵慘敗後召李嚴至永安督中外軍事,最後更委以顧命之任。

先帝崩逝後,他都督永安期間,曹魏、孫吳不知幾次募間招攬,許以上公之位,他無動於衷。

歷史線上,丞相一死,他心裏便明白,唯一一個有心胸將他起復的人死了,於是竟也抱憾病死,比歷史上那個說出早知如此,不如降曹的楊儀要體面得多。

唯獨其人性情狷狹,狂傲自負,權力慾重,常因私廢公,好排場,在任常搞面子工程,缺乏大局觀。且如今看似悔悟,究竟有幾分真心?心性是否真的已被磨平?

劉禪暗自搖頭。

重新啓用他的時機遠遠未到,還須再磨一磨他的心性,尤其要確保他已徹底認清現實,不再憑藉顧命大臣的身份抱有非分之想。

沉默看着伏地不起的李嚴,劉禪思緒轉動,良久後才緩緩開口,語氣依舊平淡:

“南中之地,蠻夷混雜,叛服無常,庲降都督李德昂本南中大姓,熟悉情弊,尚被叛蠻擒獲。

“再則,南中之地,山澤卑溼,蟲蛇橫行,瘴癘瀰漫,向來九死一生之域,李卿本南陽舊族,雖在蜀中多年,終究北人體質。

“若驟然深入不毛,水土激烈相搏,致於染上疫疾,倘有萬分之一的閃失……屆時朝野議論,言朕將李卿流放不毛,朕豈非要背上苛待託孤重臣之惡名?”

李嚴聽出天子話中拒絕之意,心內一片冰涼,本還想再行懇求,說自己不懼卑溼,不懼虎熊蛇蟲,不懼蠻夷刀兵,更會與羣臣百僚解釋是自己主動求任南中。

然而躊躇猶豫,嘴齒微動之間,天子卻已擺了擺手,面上露出一絲倦容:“李卿之意,朕已知之,不必再多言語,近來國家多事,朕奔波勞碌有些乏了,卿先回去罷。”

李嚴忽地憶起妻先前讓他莫久滯宮門之語,當下便明白,今夜只能到此爲止了,於是不敢再多言語,只重重叩首再拜,頹然退出宣室殿。

李嚴既走,劉禪收斂心神,轉而命殿內小黃門去太醫署,喚太醫令入宮覲見。

太醫令本已睡下,忽見天子身邊的小黃門竟夤夜而來,驚慌失措,提着藥箱便急趨宣室殿。

“陛下!”太醫令見了天子便慌忙堅禮,心下只以爲是不是皇後身孕出了問題。

劉禪見太醫令這副模樣,忽地失笑:“太醫令不必如此驚慌,宮中無人有疾。朕召你來是欲問你,廣漢都尉張嶷所患白虎歷節之疾,現今情形如何?”

去年徵上庸時,劉禪與負責護送糧草的張疑見過一面,知他痛風之症已很嚴重卻無錢醫治,便傳口諭命太醫爲他診治。

太醫令先是一怔,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放鬆下來,竟有喜色,而後躬身向前:

“啓稟陛下!

“張都尉白虎歷節之疾,多因體內痰溼淤堵,氣血不暢所致。

“臣已爲張都尉施以鍼灸,通絡止痛,一月有餘。

“臨行之際,又開了瀉濁化瘀、通絡止痛之方劑,配足了未來一年之用藥,主用土茯苓、萆薢、桃仁、紅花…交予了張都尉。

“倘張都尉嚴格忌口,不沾牲畜肝臟、牡蠣、蝦蟹等發物,減省酒肉之食,按時用藥,則其白虎厲節之症應已大爲緩解,雖難言根除,但日常行走、乘馬理事當無大礙矣。”

劉禪頷首,賜了太醫令一匹蜀錦讓他回家睡覺去了,而後目光才轉向在旁記錄的祕書郎郤正,心下已有了決斷:

“令先,替朕擬旨。”

祕書郎郤正即刻屏息凝神。

劉禪略一沉吟,道:

“朕聞,廣漢都尉張嶷,忠勤王事,屢著勳勞。

“前有平定廣漢山匪,智勇雙全,設宴斬首,旬日靖平地方,保北伐糧道無虞。

“後則督運糧草,往來劍閣、金牛、漢中、上庸之間,從未失期,佐太守何祗治理郡務,亦多有建樹。

“其性清貞,家無餘財,而志慮忠純,實爲幹城之器。

“着即遷張嶷爲越巂太守,加綏南將軍銜。旨到之日,即刻交接廣漢軍務,先行赴成都見朕述職,再往越巂上任。”

事實上,劉禪對張嶷印象並不十分深刻,只記得他在歷史線上曾被安排到南中,政績不錯。

此刻李恢、馬忠都脫不開身,李嚴暫時又不可用,而南中又確實需要一個文武兼備之人來鎮撫,他便忽地想到了曾與自己執手而對的張嶷。

只能說,劉禪的記憶確實沒有出什麼問題。

張嶷文武兼備,又知蠻夷習俗,確是眼下鎮撫南中的第一人選。

原來的歷史線上,由於李恢下一任庲降都督張翼執法甚嚴,不得南夷歡心,導致豪強劉胄作亂造反。

張翼不能克定,朝廷將其徵回,派遣馬忠代替張翼平亂,張嶷跟隨馬忠一起前往平亂,作戰勇猛,一馬當先,斬殺劉胄,南土獲安。

不久之後,牂牁、興古獠種又造反作亂,馬忠又令張嶷率領諸營前往討伐。

張嶷不但將其平定,更從本地招降兩千餘人,全部送往漢中,加入大漢的北伐大軍。

南中四郡就此安定。

越巂因長期動亂,城中各方面都遭到大量破壞,而張嶷恩威並施,許以利害,徵召蠻人將城郭修復,南蠻之人竟都信服張嶷。

其在南中十五年,郡泰民安,被朝廷徵回成都之時,當地夷民祖道相送,哭者有之,過旄牛羌,犛牛羌王率衆來迎,追張嶷直至蜀郡,犛牛羌大小頭目入其軍者百餘。

只是他出身太差,又太年輕,如果沒有得劉禪賞識,想要出頭實在還有一段日子要熬。

夜深,李嚴踽踽獨行。

回到家中,已是凌晨。

其夫人仍在燈下等候。

見得李嚴失魂落魄而歸,她也不再多問,只給李嚴盛了一碗熱湯暖暖身子,復又讓他早些歇息。

李嚴飲下熱湯,驅散腹中冰涼,便對着夫人將自己面見天子的經過,以及天子對他的一番回覆,原原本本告知夫人。

李夫人聽完,沉吟片刻,非但沒有失望,反而眼眸微亮:“夫君,依妾觀之,此事未必是壞。”

李嚴愕然:

“夫人何出此言?陛下之意,分明不欲將我這罪臣起復。”

李夫人搖了搖頭,肯定道:

“陛下若真惡你至深,根本不會在深夜醒來還召見於你。

“既願意見你,聽你陳述,甚至最後還以關心你之生死、安泰爲由婉拒,便說明陛下心中,並未將你徹底棄之不用。

“否則,大可一句永不敘用打發了你,何必多言?這或許…正是陛下對你的考量。

“夫君切不可因此灰心,乃至再生怨望。

“務必謹言慎行,靜待時機,丞相信中讓你與蔣長史參詳國事,你若有所得,便不要顧所謂顏面,主動往蔣長史那裏參詳一二。

“陛下讓你早些搶購國債,你便早些時候去排隊,依序認購,你此番主動提出要南任不毛,陛下不許,你卻也可以向蔣長史打聽南中事,斟酌損益,進盡忠言,唯如此,方有再起之望。”

李嚴默然良久。

回想自己從被先帝賞識重用,到受託孤之重,再到因私心膨脹、舉措失當而被貶黜,心中已滿是無盡悔恨與苦澀,最終長長嘆了一聲,重重點了點頭,慶幸自己雖然狂愚,終究沒有惹出大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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