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牢關上,燭火搖曳。
董卓踞坐於虎皮椅上,面色陰沉如水。
帳中諸將分列左右,皆屏息斂聲,不敢仰視。
李儒立於一旁,手持絹帛,眉頭緊鎖。
呂布坐在下首,面色鐵青。
肩上的傷口剛剛包紮完畢,白布上猶滲着血跡。
帳外夜風呼嘯,旌旗獵獵。
關上的火把在風中搖搖晃晃,將守關將士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如鬼魅般搖曳不定。
良久,董卓方開口,聲沉如鐵:
“奉先,汝且細細道來,今日之戰,究竟如何?”
呂布起身,拱手到:
“相國,今日之戰,非布不盡力,實敵中有能人耳。”
他語氣稍頓,面有不甘之色。
“彼劉備麾下,確有虎將,皆萬人敵。
“布與其中二將交鋒,五十餘合未分勝負。”
“復有一少年將軍突入陣中,槍法精妙,膂力絕倫。
“布力戰六將,終以寡不敵衆,遂致敗績。”
董卓聞言,面色微變,持續道:
“不意關東諸侯中,乃有如此人物。”
“其斬華雄者,復爲何人?”
李儒趨前,拱手道:
“啓相國,前日斬華雄者,乃一少年。”
“姓孫名羽,字飛卿,現爲劉備帳下偏將。”
董卓蹙眉道:
“孫羽?老夫未嘗聞此名。”
李儒低聲提醒道:
“相國豈忘之乎?此人乃羽林中郎將孫耽之子。”
董卓一怔,目露思索。
少頃,面色驟變,霍然起,驚聲道:
“孫耽?得非是那————”
“正是。”
李儒面色凝重,續道,“昔相國入洛陽,欲收禁衛兵權。
“孫耽不從,相國遂以謀反罪誅其滿門。”
“唯此子漏網,相國曾是十萬錢購之,終未獲。”
“不意今日,彼投劉備麾下,前來複仇。
董卓緩緩坐下,面色陰晴不定。
他記起來了——
那年他初入洛陽,爲掌控禁軍,命心腹羅織罪名、
孫耽謀反,滿門抄斬。
他記得那日,孫府火光沖天,哭喊聲震天,血流成河。
唯有孫的獨子,不知從何處逃脫,從此生死不明。
他本以爲那小子早已死於荒野,不想今日竟成了心腹大患。
“此子來者不善。”
董卓沉聲道,“他投了劉備,必是欲借劉備之力,報殺父之仇。”
“文優,汝以爲,當如何應對?”
李儒眉宇間一川不平,沉聲說:
“相國,盟軍雖號三十萬,然其中各懷異志。”
“真欲與相國爲敵者,不過寥寥數人耳。”
“袁紹、袁術兄弟,名爲盟主、督糧,實各懷私圖。”
“欲假討賊之名,以廣其勢。”
“韓馥、劉岱之輩,不過守土之犬,並無遠略。
“孔伷、張邈之流,徒具虛名,實不足畏。”
“鮑信、王國之徒,勇而無謀,難成大事。”
他語氣稍頓,續道:
“唯劉備一軍,戰力最勁,亦最肯效死。”
“而劉備之所以如此用命,皆因孫羽欲借其手以報父仇。”
“故欲瓦解盟軍,必先自孫羽始。”
董卓連忙追問:“何以措手?”
李儒微哂,持續道:
“相國,儒聞孫羽年方壯,尚未娶室。”
“而相國膝下有孫女白,年已及笄,色貌雙全,才德兼備。”
“相國何不將孫女許配孫羽,兩家結秦晉之好?”
此言一出,帳中諸將皆愕然。
呂布仰首,目中有複雜之色,旋復低首。
董卓亦怔,沉吟道:
“這......老夫與孫羽有殺父之仇,彼安肯應?”
李儒笑道:
“相國,此正儒之妙計所在。”
“所謂殺父之仇,一時之怨耳。
“若相國肯以孫女許之,又許以高官厚祿。”
“且誓以後大位既登,舉西涼之衆悉付其手,孫羽豈有不心動者乎?”
他話音一頓,復又道:
“況相國膝下無子,渭陽君尚幼,若得孫羽此等少年英傑爲婿,何患後繼無人?”
“屆時相國與孫羽,恩怨盡釋,化幹戈爲玉帛,豈非兩全之美?”
李儒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實則不過是西涼武夫的一貫思維——
在他們看來,滅人滿門不過是尋常事。
今日殺你全家,明日許你高官厚祿,恩怨便可一筆勾銷。
就像歷史上的馬騰韓遂,他們互相殺了對方的妻兒。
結果最後還能化幹戈爲玉帛。
可見,在這些邊地武人眼中,
區區殺妻殺子之仇,也是可以不報的。
只是他們從不理解,這世上有些仇恨,是永遠無法用利益來衡量的。
董卓聞言,果然大喜,撫掌笑道:
“善哉!文優此計甚妙!”
“若得孫羽爲婿,老夫如虎添翼,何愁關東諸侯不破?”
他當即下令:“速備厚禮,遣使者往劉備營中,爲老夫說媒!”
李儒拱手道:“諾!”
當即轉身便去安排。
呂布獨坐帳中,面色陰晴不定。
他心中暗忖:
“孫羽那小子,殺我部將,傷我臂膀,我恨不得生啖其肉。”
“相國卻要將孫女許他,日後他若得勢,豈有我立足之地?”
歷史上呂布投靠董卓,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就是董卓膝下無子,而呂布與董卓是,“誓爲父子。
也就是說,呂布是董卓法理上的最大繼承人。
董卓死後,呂布可以名正言順兼併他的部衆。
這也是值得呂布去冒天下之大不韙,去殺恩主丁原的原因。
但眼下董卓盡向招孫羽至膝下,這不是進一步挑戰呂布的法理繼承權嗎?
畢竟這老頭可是還有兩位女婿的,自己跟他們競爭壓力已經很大了。
然而,呂布也不敢明確出言反對。
只是默默飲酒,將滿腔妒火壓入腹中。
卻說虎牢關外,盟軍大營。
夜色已深,劉備獨坐帳中,正與孫羽商議軍務。
帳外月色如水,春風拂面,帶來遠處草木的清香。
忽然,小校匆匆入帳,稟報:
“營門外有使者求見,自稱奉董相國之命,前來有要事相商。”
劉備聞言,面色微變,與孫羽對視一眼,沉聲道:
“董卓的使者?他來作甚?”
孫羽亦是眉頭微皺,道:
“明公,董卓此時遣使前來,必有緣故。”
“且讓他進來,聽聽他說些什麼。”
劉備頷首,先讓孫羽暫時退避,對小校吩咐道:“傳他進來。”
須臾,一名使者入帳。
他身後跟着四名僕從,抬着兩口沉重的箱子。
箱子外面裹着紅綢,顯然是貴重之物。
使者入帳,拱手笑道:
“在下奉相國之命,特來拜見劉公,有大喜事相報。”
劉備端坐案後,面色平靜,淡淡道:“有何喜事?且道來。”
使者笑道:
“相國聞劉公帳下有一少年英傑,姓孫名羽字飛卿,文武兼備,勇冠三軍,心甚慕之。”
“相國膝下有孫女,名白字婉貞。”
“年已及笄,才貌雙全,尚未字人。”
“相國欲以孫女許配孫少卿,兩家結秦晉之好,化幹戈爲玉帛。”
“未知公尊意若何?”
言罷,他揮了揮手,身後的僕從便將兩口箱子抬上前來,打開箱蓋。
但見箱中金光閃閃,珠光寶氣。
滿滿當當裝着金銀珠寶、玉器綢緞,價值連城。
使者笑道:
“此乃相國一點微意,尚祈劉公哂納。”
“若婚事得諧,相國別有厚酬。”
劉備聞之,心內冷笑,面上卻不露聲色。
心中暗忖:
“董卓老賊,滅人滿門,今乃欲以區區金帛,遂將血海深仇一筆勾銷?”
“當真是癡人說夢!”
然未遽發,但淡淡道:
“此事體大,備未敢專之。”
“容備喚飛卿前來,聽其自處。
使者拱手謝道:“如此甚善。”
劉備乃命小校去請孫羽。
不多時,孫羽入帳。
見帳中多了一人,又見兩口大箱子擺在帳中,金光閃閃,心中已是瞭然。
他面色如常,向劉備拱手道:
“明公喚羽,不知何事?”
劉備指了指使者,道:
“這位是相國的使者,說是有一樁大喜事,要與你商量。”
孫羽轉向使者,淡淡道:“有何喜事?”
使者滿面堆笑,拱手:
“孫公子,大喜也!”
“董相國聞孫郎英雄蓋世,心甚慕之。”
“相國膝下有孫女,名白字婉貞,年方二八,才貌雙全,尚未字人。”
“相國欲以孫女許配少卿,兩家結秦晉之好。”
“從此恩怨盡釋,化幹戈爲玉帛。”
“飛卿若肯俯允,相國不惟以孫女奉嫁,更將表秦飛卿爲將軍。”
“封侯拜將,指日可待。”
“異日相國登臨大位,當舉西涼全軍盡付卿之手也。”
“此等美事,天下何可復得?”
他說得天花亂墜,彷彿這真是天大的喜事一般。
孫羽聞言,面色驟變。
他雙拳緊握,目中怒火噴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帳中衆人皆能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的凜冽殺氣。
那使者卻渾然不覺,仍笑嘻嘻地道:
“孫公子,此乃天賜良緣,千萬不可錯過。”
“相國——”
“住口!”
孫羽一聲暴喝,如雷霆炸響,震得帳中燭火搖搖。
那使者嚇了一跳,面色煞白,後退數步,險些跌倒。
孫羽怒目圓睜,指着使者厲聲道:
“董卓逆天無道,蕩覆王室,鴆殺天子,荼毒生靈,罪不容誅!”
“彼縱兵戕害吾父,屠吾滿門,此仇不共戴天!”
“吾恨不食其肉,寢其皮,夷其九族,以謝天下!”
“安肯與逆賊結親哉!”
他越說越怒,聲音越來越高,如狂風暴雨,席捲帳中。
那使者嚇得渾身發抖,雙腿發軟,幾乎站不穩。
孫羽大步上前,一把揪住使者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怒喝道:
“吾不斬汝,汝當速去!”
“早早獻關,饒你性命!'
“倘若遲誤,粉骨碎身!滾!”
言罷,他將使者往帳外一擲。
那使者跌跌撞撞,連滾帶爬地逃出帳外。
四名僕從亦嚇得魂飛魄散,抱起箱子,灰溜溜地跟着逃了。
孫羽立於帳中,胸膛起伏,雙目赤紅,猶自怒氣未消。
他素來沉穩,喜怒不形於色。
今日卻罕見地暴怒失態,可見心中積憤之深。
劉備坐在案後,目睹這一幕,心中感慨萬千。
他從未見過孫羽如此模樣一一
那個總是從容不迫,不卑不亢的少年。
今日竟如一頭被激怒的雄獅,咆哮着要撕碎一切敵人。
帳中一時沉寂,唯聞孫羽粗重的喘息聲。
良久,劉備輕嘆一聲。
起身走到孫羽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溫言道:
“飛卿息怒,董卓老賊,不過欲以美色貨利相誘耳。”
“君既拒之,無庸更以爲忿。”
孫羽深吸一口氣,心情漸復平緩,拱手道:
“明公,羽失態矣。’
劉備笑而首道:
“何謂失態?設身處地,吾恐更甚於君。”
話音稍頓,目有戲色,半戲道:
“然則飛卿,今董卓勢傾天下,君若果與其結親,前途未可量。”
“彼膝下無子,君若爲其孫婿。”
“他日西涼之衆,安知不竟歸君手?君獨無動於衷乎?”
孫羽聞言,正色說道:
“明公但戲言耳。”
“孫某堂堂丈夫,頂天立地,豈肯與逆賊結親?”
“況吾身負血海深仇,父仇不共戴天,安可不報而苟活於世?”
“此不忠不孝之事,雖死不爲也!”
他目光堅定,聲若金石,毫無半分猶豫。
劉備聞言,面色肅然,深深地看着孫羽。
他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感動——
這個少年,年紀輕輕。
卻有如此氣節,如此風骨,實是難得。
他重重地拍了拍孫羽的肩膀,正色道:
“善!善!善!”
連稱三“善”,目中含慰藉與嘉許。
“此方爲吾之好兄弟也!飛卿,其寬心,備必爲汝雪仇。”
“董卓老賊,終有一日,備當親擒之以付汝手!”
孫羽心中爲之一熱,眼眶微紅,拱手謝道:
“羽謝明公!”
劉備搖首:
“你我之間,何用言謝?”
“汝之事,即吾之事;汝之仇,即吾之仇。”
“吾等同生共死,患難相扶,此仇不可不報!”
二人對視一眼,目光交匯,一切盡在不言中。
帳外,夜風輕拂,月明星稀。
虎牢關上,燈火通明,董卓大軍嚴陣以待。
而在這小小的帳中,兩個男人之間的情誼。
卻比那滿天星斗更加璀璨,比那虎牢雄關更加堅固。
卻說那使者逃回虎牢關,面色慘白,跌跌撞撞奔入帳中,跪地稟報。
“相......相國,那孫羽......孫羽他......”
董卓蹙眉問:
“彼如何?允否?”
使者叩首如搗蒜,顫聲道:
“相國,那孫羽....彼不惟不允,且......且......”
“且如何?”董卓厲聲問。
使者渾身戰慄,說:
“彼猶言......言相國逆天無道,蕩覆王室,鴆殺天子,虐流百姓,罪不容誅……………”
“謂與相國有不共戴天之仇,恨不食相國之肉,寢相國之皮,夷相國之九族....……”
“彼......彼又言……………”
董卓面色鐵青,拍案起,怒道:
“彼更何言?”
使者伏地,顫聲不止:
“彼言若不早獻關,便......便粉骨碎身......”
啊!!
董卓大怒,踢翻案幾,酒樽墮地,淋漓滿前。
咬牙切齒,怒罵道:
“豎子!安敢如此!”
“老夫好意以孫女許之,彼竟辱我!氣殺我也!”
待董卓氣消之後,又問計於李儒。
李儒面色凝重,拱手說道:
“相國,我軍新敗,士無戰心。”
“華雄授首,呂布受挫,將士震恐,士氣沮折。”
“若盟軍乘勢來攻,虎牢雖險,恐亦難守。”
“爲今之計,不若引兵還洛陽,遷帝於長安,以避其鋒。”
董卓聞言,面色驟變,拍案怒道:
“什麼!?遷都?”
“虎牢乃洛陽東面之障,若棄之,豈非自斷手足?”
“老夫十萬雄師駐守於此,安能未戰而先自怯耶?”
李儒面色不變,徐聲說道:
“相國息怒,容儒細陳。”
他話音稍頓,須分析道:
“近日街市有一童謠,傳誦甚廣,相國曾聞之乎?”
董卓蹙眉問:“何等童謠?”
李儒低聲說:
“童謠雲:‘西頭一個漢,東頭一個漢。鹿走入長安,方可無斯難。”
“儒思此語,大有深意。”
“西頭一個漢”,乃應高祖旺於西都長安,傳一十二帝。”
“東頭一個漢”,乃應光武旺於東都洛陽,今亦傳一十二帝。”
“天運合回,當應於此。”
“丞相遷回長安,方可無虞。’
董卓聞言,沉吟,目中露出思索。
其本迷信,素信天命,今聞童謠,心中已自搖動。
良久,他徐徐坐下,又問:
“文優,此童謠果如是應驗乎?”
李儒正色說:
“相國,天道循環,盛極必衰。”
“洛陽氣數已盡,長安王氣方隆。”
“若遷都長安,上應天時,下合人心。”
“不可避盟軍之鋒,更可成萬世之基。”
“此天賜良機,不可失也。”
董卓沉吟良久,面上陰晴不定。
他想起當年入洛陽時,曾聽人說洛陽有王氣,當出天子。
然自他主政以來,災異頻仍,人心惶惶。
莫非真是洛陽氣數已盡?
“也罷!”
董卓猛然拍案,朗聲道,“非汝言,吾實不悟!”
“傳令下去,全軍撤出虎牢關,班師回洛陽,準備遷都!”
李儒拱手道:
“相國英明!”
他稍頓,又道,“然還有一事,相國不可不防。
董卓問:“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