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暖風拂過臨淄城頭。
田宏站在自家莊園的高樓上,憑欄遠眺。
這座樓是田氏莊園中最高的建築,足有三丈。
飛檐翹角,雕樑畫棟,乃是當年田氏鼎盛之時所建。
他們家祖上乃是齊國田單之後,家族勢力在青州十分雄厚。
站在樓上,可以俯瞰大半個臨淄城,遠眺可見城外連綿的田野和官道上絡繹不絕的車馬。
然而此刻,田宏的目光卻並未投向那些風景,而是死死盯着城西方向————
那裏,是義舍所在之處。
那裏的炊煙裊裊升起,在暮色中漸漸消散,卻像是一根根細針,紮在田宏的心頭。
他已經在這樓上站了許久。
“劉玄德......”
他喃喃自語,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着一種壓抑了許久的怒意。
“老夫小覷你了。”
他想起這一個月來的種種,心中便如同吞了一隻蒼蠅,說不出的難受。
經濟封鎖,失敗了。
他本以爲,青州的糧食、布匹、工匠、民夫皆掌握在世家手中。
劉備初來乍到,無糧無布,無兵無將,如何能撐得住?
只要各家聯手,不賣一粒糧、不輸一匹布,不派一個工匠,不出一個民夫。
劉備的州府便會陷入癱瘓,百萬黃巾便會因爲缺糧而暴動,到時候劉備自然要來求他。
然而,劉備非但沒有來求他,反而另闢蹊徑,走了一條他想都想不到的路。
鹽。
那個叫孫羽的年輕人,劉備的平原相,居然想到了用鹽來換糧。
青州瀕海,產鹽甚豐。
鹽乃天下硬通貨,人人不可或缺。
鹽這東西,家家戶戶日日要用,再多也不嫌多。
但誰也不會囤積十年的鹽,那毫無意義。
而劉備偏偏抓住了這一點,組建鹽隊,繞開本地大族。
竟直接與徐州、冀州的商人交易,用鹽換回了源源不斷的糧食。
田宏派人去打探過,第一批鹽隊從膠州灣出發,三百輛牛車排成長龍。
滿載鹽包,用油布仔細包裹,浩浩蕩蕩西行徐州。
半個月後,車隊返回,車上裝的不再是鹽,而是三千石糧食。
那些糧食運進義舍時,黃巾降衆歡呼雀躍,奔走相告,對劉備的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田宏記得,那天他站在城樓上,親眼看見一車車的糧食從城門魚貫而入。
百姓們夾道歡迎,有人甚至跪在地上,叩首不止。
官吏怠工,也失敗了。
他本以爲,青州各級官吏皆出世家之門,只要衆人齊心協力,集體稱病、消極怠工。
劉備的政令便連州治的大門都出不去。
沒了官吏,看他如何治理州郡?
可劉備倒好,乾脆繞開了所有舊官僚。
從黃巾中選拔識字青年,速成培訓。
充任裏正、甲長、屯田司馬。
又從幕僚和黃巾降將中挑選人手,臨時出任各縣縣令,縣尉。
這些人出身卑微,沒有世家背景,不懂經史子集。
但他們懂軍令、懂組織、懂執行。
政令一下,立刻執行,毫不含糊。
比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僚還要利落。
以上這些任務,都是看似簡單,實操起來非常有難度的。
比如對外通商貿易,這個道理看似簡單。
但裏面大有門道,很多商路都被當地的地頭蛇掌握,壟斷資源。
你要想打通商路,是需要出讓很多利益,付出許多代價的。
可劉備偏偏做到了跟冀州、徐州通商。
再有使用新官僚體系,這沒有強大的行政執行力也是很難辦成的。
看來,劉備手下的能人着實不少。
居然能夠在這麼短時間內,撐起這麼大的工程量。
更讓田宏惱火的是,那個太史慈。
一個武夫,居然被任命爲濟南相。
田宏初聞此訊時,嗤之以鼻,心道一個只會舞刀弄槍的莽夫,如何治理一郡之政?
可太史慈上任不過十日,便審結了積壓半年的五樁命案,抓捕了兩夥爲禍鄉里的盜匪。
濟南國的社會秩序迅速恢復。
百姓們交口稱讚,說他“斷案如神,治政如兵”。
雷厲風行,毫不拖泥帶水。
田宏聽說,太史慈上任第一天,便召集全都百姓,當衆宣稱:
“本府不事曲繞,有冤者來訴,有仇者來陳,有困者來告。”
“可決者立決,不可決者,申之上州。”
這話說得粗鄙不堪,全無世家子弟的溫文爾雅,但百姓偏偏喫這一套。
那些泥腿子不懂什麼經史子集,不懂什麼禮義廉恥。
他們只認一個理——
誰能讓他們喫飽穿暖,安居樂業,誰就是好官。
民心,民心。
田宏閉上眼睛,深深地嘆了口氣。
那些他從來不曾正眼看過一眼的泥腿子,如今成了劉備最堅實的後盾。
他們分到了田地,住進了義舍。
有了飯喫,有了衣穿,有了盼頭。
他們的孩子不再面黃肌瘦,而是在義舍前的空地上追逐嬉戲,笑聲清脆如鈴。
他們的女人不再以淚洗面,而是在織機前忙碌,咔嗒咔嗒的織布聲從早響到晚。
像是在奏一首太平的曲子。
而他引以爲傲的世家根基,正在被一點一點地侵蝕、瓦解。
“田公。”
身後傳來王渾的聲音。
田宏睜開眼睛,轉過身來。
王渾不知何時已經上了樓,正站在樓梯口,細長的眼睛微微眯起。
手中依然把玩着那枚玉環,面色淡然,看不出喜怒。
即便是在這樣窘迫的境況下,他依然保持着世家子弟的體面與從容。
田宏心中暗暗歎服。
王渾此人,城府極深,喜怒不形於色。
無論遇到什麼事,都能保持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這一點,田宏自愧不如。
“長源來了。”
田宏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伸手示意,“請坐。”
樓上有石桌石凳,桌上擺着一壺酒,兩隻酒盞。
田宏親自斟滿酒,推了一盞到王渾面前,自己也端起一盞,仰頭一飲而盡。
王渾端起酒盞,淺淺抿了一口。
放下,目光落在田宏臉上,淡淡道:
“公面色不佳,可是又得了什麼壞消息?”
田宏苦笑一聲,將酒盞放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壞消息倒沒有,好消息也沒有。”
他捋着鬍鬚,聲音低沉,“只是......老夫在想,我們是不是從一開始就走錯了?”
王渾眉頭一挑,玉環在指間轉了一圈,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田公此言何意?"
田宏站起身來,負手踱至欄杆前,望着暮色中漸漸模糊的城郭,長嘆一聲。
“老夫本以爲,劉備初來乍到,根基未固。”
“若吾等聯手施壓,彼必屈從,將黃巾之衆分出,吾等‘保管'。”
“如此,吾等得勞力,官府省糧秣,黃巾獲安頓。”
“三利俱全,何樂而不爲哉?”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苦澀:
“可老夫萬萬沒想到,那劉備不但沒有妥協,反而....……”
“反而走出了一條我們都沒有想到的路。”
王澤沉默片刻,緩緩道:
“田公是說......濱海屯田、鹽隊易糧、任用新人?”
“正是。”
田宏轉過身來,目光灼灼地盯着王渾,“長源,你說,劉備的這些手段,是誰教他的?”
王渾沉吟道:
“聽聞......是一個叫孫羽的年輕人。
“此人現任平原相,深得劉備信任。”
“據說,濱海屯田、鹽隊易糧、任用新人,皆出自此人之手。”
平原相是青州諸郡國守相中,政治地位最高的。
因爲它相當於首都的市長。
而這麼重要的一個職位,劉備居然把它給了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
便是放眼整個漢朝歷史,也是很少見的。
“孫羽......”
田宏喃喃念着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此人什麼來歷?”
王渾搖頭道:
“查過了,此時是羽林中郎將孫耽之子。”
田宏冷哼一聲:
“同爲世家子弟,此人何乃聯劉備而圖我世家?”
“此非背刺同儕,自毀藩籬乎?”
一聽孫羽同樣家世顯赫,田宏頓覺不爽。
同爲大族,你這行爲屬於背刺階級盟友啊!
王渾微微一笑,道:
“田公此言,倒是點出了要害。”
“然孫羽雖爲忠臣之後,終遭滅門之禍。”
“今彼輔劉備入主青州,勢必與我等爲敵。”
“或欲取而代之,據青州世家之席亦未可知。”
言下之意,孫羽等輩未必是背刺階級盟友。
而是爲了將我們這些青州大族,取而代之。
田宏深吸一口氣,眉頭緊鎖。
“長源,今貨源封鎖、官吏怠工,二策俱已不效。”
“劉備非但未潰,反愈戰愈勇,根基日固。”
“再遷延不去,恐吾輩再無翻覆之機矣。”
王渾頷首道:
“......田公所言極是。”
“眼下,只剩下最後一招了。”
“引狼入室。”
田宏一字一頓地說出這四個字,聲音低沉而凝重。
王渾放下玉環,雙手交叉放在膝上,面色變得嚴肅起來。
“田公,此事關係重大,不可不慎。”
他沉聲道,“引外援入青州,無異於開門揖盜。”
“引進來容易,送出去難。”
“萬一所託非人,引來的是一頭餓狼,那後果不堪設想。’
“別忘了,劉備便是前車之鑑。”
提到劉備,二人面色又是透着幾分惋惜。
當初大家商議迎立劉備取代焦和當青州刺史,本意就是爲了讓他捍衛我們大族的根本利益。
結果你劉備倒好,當了CEO之後。
非但不給咱們母公司分紅,還要搶我們的業績,挖我們的資源。
你說咱們能嚥下這口氣嗎?
田宏苦笑道:
“長源以爲,老夫不知此理?但眼下已無路可走。”
“劉備根基漸固,我等若再不行動,待他徹底站穩腳跟,我等便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了。”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聲音也提高了半度: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搏一搏。”
“只要外援肯來,我等裏應外合,拿下劉備,青州還是我們的。”
王澤沉吟良久,終於緩緩點頭。
“田公既有此決斷,渾自當追隨。”
他頓了頓,問道,“信使可曾派出?”
田宏道:
“四路信使,已分頭出發。”
“一路往徐州見陶謙,一路往兗州見張邈、曹操,一路往渤海見袁紹。”
“三家之中,只要有一家肯來,大事可成。
王渾道:
“三家之中,陶謙最有可能。”
“徐州與青州接壤,陶謙若得青州。”
“便可北連冀州,西控兗州,坐擁兩州之地,勢力大增。”
“且陶謙與劉備本無交情,未必不肯動手。”
田宏搖頭道:
“長源有所不知。’
“陶謙此人,這兩年來看是愈發老成持重,不喜冒險。”
“觀此老,早歲之銳氣已盡,日趨保守矣。”
田宏對陶謙有這樣的評價,並非空穴來風。
陶謙早年間確實是一個脾氣火爆的猛男。
代表性的事件,就是硬剛三公張溫。
當着文武百官的面侮辱他。
張溫一度想將陶謙貶謫,但被衆人勸下。
召回陶謙後,陶謙也被衆人勸說給張溫道歉。
結果兩人再次見面時,陶謙直接來了一句:
“我是給朝廷道歉,不是給你道歉。”
對於陶謙如此高情商的話術,張溫只能尷尬的說一句:
“陶恭祖的病還沒好啊。”
陶謙早年間的脾氣,可見一斑。
當然了,這兩年陶謙已經收斂很多了。
田宏對陶謙抱有疑慮也很正常,他接着補充說道:
“且陶恭祖剛剛資助了劉備錢糧,若是轉手便打劉備,於名聲有損。”
“老夫以爲,他未必肯來。”
“那袁紹呢?”王渾又問。
田宏道:
“袁紹出汝南袁氏,四世三公,門生故吏佈於天下。”
“今奉天子居渤海,聲勢方,志在九州。”
“青州雖饒,恐未足入其目中。”
“且彼方與韓馥爭冀州,未暇南窺。”
王渾皺眉道:
“如此說來,三家之中,倒是曹操最有可能?”
田宏點頭道:
“曹操此人,雄才大略,善於用兵。”
“他如今在陳留,上有兗州刺史劉岱壓制,下有陳留太守張邈掣肘,處境並不輕鬆。”
“若得青州,便可脫離兗州,另開局面。”
“且他與劉備雖爲舊識,但天下之爭,豈是私交可礙?”
王渾沉吟片刻,緩緩道:
“田公分析得透徹。”
“只是......曹操會來嗎?”
田宏望着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沉默良久。
“會也好,不會也好。”
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堅定,“我等已無退路,只能賭這一把。”
與此同時,徐州,郯縣。
刺史府的正廳之中,燈火通明。
陶謙端坐在主位上,鬚髮皆白,面容清癯,一雙眼睛卻炯炯有神。
他身穿絳紫色官袍,頭戴遠遊冠,腰繫金帶,氣度雍容。
案上攤着一卷竹簡,正是青州大族送來的密信。
他已經將這封信看了三遍。
信中的內容,他早已爛熟於心。
青州世家大族聯名上書,言辭懇切。
請求他發兵入青州,共劉備。
並許諾事成之後,願奉他爲青州之主,獻城納土,裏應外合。
陶謙放下竹簡,閉上眼睛。
手指在案上輕輕叩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使君,陳校尉、糜別駕已在門外候見。”
侍從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陶謙睜開眼睛,沉聲道:“請。”
不多時,陳登與糜竺聯袂而至。
兩人向陶謙行了禮,各自落座。
陶謙將竹簡推了過去,沉聲道:
“子仲、元龍,青州送來密信,你二人先看看。
陳登接過竹簡,展開細看。
糜竺湊過來,兩人一起閱看。
片刻後,陳登放下竹簡,面色平靜,拱手道:
“明公,青州世家之意,是要明公發兵入青州,共討劉玄德。”
陶謙點頭道:
“正是。元龍,你意如何?”
陳登整了整衣冠,正色道:
“明公,登以爲不妥。”
“元龍請道其詳。”
陳登站起身來,負手踱至廳中,步伐不疾不徐,袍袖隨風輕輕擺動。
他沉吟片刻,朗聲道:
“明公,青徐兩地,脣齒相依,脣亡則齒寒。”
“青州有黃巾百萬,劉玄德若能平定,則青州安,青州安則徐州無北顧之憂。”
“若吾等乘人之危,舉兵攻,則青州必亂。”
“青州亂,則黃巾南下,徐州百姓必遭塗炭。”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陶謙,續道:
“且前者明公資劉玄德以錢糧,意在助其平黃巾,亦爲徐州北面覓一盟友。”
“今劉玄德根基未固,青州世家發難。”
“若明公於此時不施援手,反加兵戈。”
“則前功盡棄,錢糧虛擲。”
“更令天下人心寒——日後就敢與明公結盟乎?”
陶謙沉吟,微微頷首,又看向糜竺:
“子,你意如何?”
糜竺抱拳道:
“明公,竺以爲元龍所言甚當。
“前者明公撥糧五萬石、錢千萬以助青州,所爲者何?”
“乃假劉玄德之手以平黃巾,使徐州北境獲安耳。”
“今劉玄德方與青州世家相爭,若明公世家而攻玄德。”
“則黃巾必亂,亂則南下徐州,此前錢糧悉付東流矣。”
他話語一頓,聲轉誠懇:
“明公,竺雖商賈,亦知大義。”
“劉玄德乃漢室宗親,仁義之名於天下。”
“今彼有難,明公不助,已爲非宜。”
“若助世家而攻之,則更失天下人望。”
“竺以爲,明公當修書一封,婉拒青州世家,以全徐、青之誼。”
陶謙聽罷,沉默良久。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目光在陳登和糜竺臉上掃過,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陳登和糜竺說的都有道理,這一點陶謙心知肚明。
但他心中還有一個顧慮,不便明言。
他陶謙,也是世家出身。
他的父親陶恭,曾任會稽太守,也算是官宦世家。
他雖然官至徐州刺史,但骨子裏依然是世家之人。
青州世家與他同氣連枝,同屬一個階級。
若他毫不客氣地拒絕,甚至落井下石,那便等於背叛了自己的階級。
這個道理,陳登和糜竺自然也懂。
陳登的父親陳珪,是徐州名士,世家出身。
糜竺雖然經商,但也是東海豪族,世代官宦。
他們三人,骨子裏都是一路人。
所以沒必要跟青州的階級盟友撕破臉皮。
面子功夫,還是要做一下的。
陶謙放下茶碗,長嘆一聲。
“子仲、元龍所言,老夫皆已深思。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
“青州世家之請,老夫不能應。”
“但亦不能太過生硬,需留幾分情面。”
陳登拱手道:
“......明明鑑。”
“婉言拒,不傷和氣,是爲上策。”
陶謙點頭道:
“......正是。”
“老夫當修書一封,以‘青徐友邦,脣齒相依,正當相互扶持,不宜多生事端”爲由,婉拒其請。”
“如此,既全了青州世家的面子,又不傷與劉玄德的盟約。”
他頓了頓,又道:
“此外,再派人往平原走一趟,告知劉玄德。”
“青州世家有異動,讓他多加小心。
陳登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拱手道:
“明公高見。”
糜竺也頷首道:
“明公如此處置,可謂兩全其美。”
陶謙苦笑一聲,擺了擺手。
“兩全其美?老夫只求不兩面不是人便知足了。”
他站起身來,負手至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良久。
窗外,夜風習習,吹動着庭院中的槐樹,枝葉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低聲細語。
遠處的天際,沒有一顆星,黑沉沉的一片,像是一塊巨大的黑布,將天地籠罩其中。
陶謙望着那片黑暗,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惆悵。
他今年已經五十有九,年近花甲,時日無多。
他這輩子,做過縣令,做過刺史。
也算不虛此生。
但每當他靜下心來,總會想起一件事——
他這一生,究竟留下了什麼?
徐州富庶,甲於東南,但那是他陶謙的功勞嗎?
不,那是徐州的百姓勤勞。
是陳登能力卓越,是糜竺慷慨解囊。
是徐州的土地肥沃,是老天爺賞飯喫。
他陶謙不過是坐享其成罷了。
他想起年輕時讀過的那些書,《左傳》、《史記》、《漢書》。
那些英雄豪傑的故事,每每讀來,心潮澎湃。
恨不得自己也生在那樣的時代,建功立業,名垂青史。
可如今,他老了。
雄心壯志,早已被歲月磨平。
剩下的,只有一份守成之心——
守住徐州,守住這一方百姓。
死後能有個好名聲,便足夠了。
“明公。”
陳登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陶謙回過神來,轉過身,看着陳登。
陳登拱手道:
“明公,天色已晚,明公早些歇息。
“明日修書之事,登自當盡心。”
陶謙點了點頭,道:“有勞元龍了。”
陳登和糜竺告辭離去,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走廊盡頭。
陶謙獨自站在廳中,望着空蕩蕩的大廳,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深深的孤獨。
他搖了搖頭,苦笑一聲,轉身走向內室。
渤海,南皮。
袁紹的臨時府邸坐落在南皮城北,佔地廣闊,氣勢恢宏。
這裏原是韓馥的一座別業,袁紹奉天子遷居渤海後。
韓馥便將此宅獻了出來,以示恭順。
此刻,正廳之中,燈火通明。
袁紹端坐在主位上,身穿一襲黑色錦袍。
頭戴遠遊冠,腰佩玉帶,氣度雍容。
他如今已是不惑之年。
生得高大魁梧,五官端正。
一雙眼睛深邃而有神,眉宇間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儀。
案上攤着一卷竹簡,正是青州世家送來的密信。
袁紹已經看過了,此刻正閉目沉思。
手指在案上輕輕叩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袁公。”
一個清朗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袁紹睜開眼睛,道:“進來。”
門被推開,一個三十餘歲的中年文士走了進來。
他身穿青色深衣,頭戴進賢冠,面容清瘦,顴骨微高。
此人姓郭,名圖,字公則。
乃是袁紹帳下最重要的謀士之一。
郭圖向袁紹行了禮,在客位坐下。
袁紹將竹簡推了過去,道:
“公則,你看看這個。”
郭圖接過竹簡,展開細看。
片刻後,他放下竹簡,抬頭看着袁紹,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明公,青州世家之請,明公意下如何?”
袁紹捋了捋鬍鬚,淡淡道:
“青州富庶,若得之,可與冀州連成一片,勢大難制。”
“只是......眼下時機不對。”
郭圖點頭道:
“......明公所言極是。”
“天子新至渤海,百事待舉,安置之事千頭萬緒,不可輕離。”
“且韓馥在鄴城,對明公頗有防備之心。”
“若明公離渤海而南徵青州,韓馥必乘虛而入。
“屆時渤海不保,天子落入他人之手,大事去矣。”
袁紹頷首道:
“公則所言,正合吾意。’
“韓馥此人,表面恭順,實則心懷叵測。”
“他讓吾居渤海,名爲讓賢,實爲監視。”
“吾若一動,他必動手。”
他頓了頓,又道:
“且吾正謀劃奪取冀州,青州之事,暫且放一放。”
郭圖沉吟道:
“明公欲取冀州,不知打算如何着手?”
袁紹微微一笑,道:
“......此事吾已思之再三。”
“韓馥庸才,不足爲慮。”
“吾已派人聯絡麴義、張郃等人,彼等皆對韓馥不滿,願爲內應。”
“待時機成熟,便發兵鄴城,一舉拿下冀州。”
很多人都說韓馥白白讓出冀州,是一個很傻的行爲。
但其實這還是站在上帝視角來看問題。
冀州從來不屬於韓馥,它早就內定好袁紹了。
袁紹門生故吏遍佈河北,就連韓馥本人都是袁氏的門生故吏。
這也是爲什麼袁紹到了渤海之後,明明他名義上是韓馥的下屬。
結果韓酸卻每日戰戰兢兢,如坐鍼氈的原因。
再有一點,那就是歷史上的麴義與張郃,都是直接帶兵投靠袁紹的。
這一點很重要,古代這種帶資進組的都很能說明問題。
郭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拱手道:
“明公雄才大略,圖佩服。”
袁紹擺了擺手,笑道:
“......公則過譽了。”
“此事尚需從長計議,不可操之過急。”
他頓了頓,又道:
“青州之事,公則以爲如何回覆?”
郭圖想了想,道:
“明公可修書一封,婉言拒。”
“就說天子在渤海,需明公護衛,不可輕離。
“待他日局勢穩定,再議不遲。”
“如此,既不傷和氣,又不失體面。”
袁紹點頭道:
“善。就依公則所言。
他拿起筆,展開竹簡,筆走龍蛇,片刻便寫好了一封回信。
筆跡遒勁有力,氣勢磅礴,一如他的爲人。
“來人。”袁紹喚道。
一名侍從應聲而入。
袁紹將竹簡遞給他,道:
“送往青州,交與田氏家主。”
侍從接過竹簡,躬身退下。
袁紹站起身來,負手踱至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良久。
夜風從窗縫中鑽進來,吹動他的袍袖,獵獵作響。
遠處的天際,隱約可見幾顆星星。
微弱的光芒在黑暗中閃爍,像是隨時會熄滅一般。
袁紹望着那幾顆星星,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漢室衰微,羣雄並起,正是英雄用武之時。
他想起了那句著名的謊言——
“代漢者,當塗高也。”
這不就是說他袁紹嗎?
袁氏是舜的後代,屬土德。
而漢朝是火德。
按照“火生土”的相生順序,土德代替火德是順天應人。
他袁紹,出身汝南袁氏。
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
得天獨厚,豈能辜負?
冀州,只是第一步。
下一步,是青州,是兗州,是徐州,是整個天下。
袁紹深吸一口氣,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自信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