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鳴時分,天矇矇亮。
院子裏霧氣凝結,草木青綠,晶瑩的露水懸掛屋檐,順着茅草嘀嗒落下,拉扯出細長的銀絲,似斷還連。
薛青青自夢中醒來,身上的冷汗已幹,胸上的疼痛已經減輕許多。
她思緒朦朧,隱隱約約想起來,昨晚上,自己似乎夢到了陸放。
陸放站在牀邊,離得她很近,呼吸貼在她的脣邊,問她:“哪裏疼?”
她忍不住去按揉胸中的硬塊,眼淚掉個不停,口中含糊不清,一直在說胡話。
他轉身,離開了片刻。
等再回來,便將一塊打溼的布帕塞入她的手中。
意思是讓她冷敷。
薛青青當時疼得神智不清,又是在夢裏,本該混沌沒有思緒,但實在是感到好笑。
做了兩年夫妻,孩子都有了,他居然讓她自己冷敷?他就不能解開她衣服,直接敷上麼?
生前粗枝大葉的人,死後倒變得靦腆。
窗外天色漸亮,變爲淺淡的鴨蛋青,幾隻鳥雀飛來,在院中啾啾鳴啼。
薛青青沉浸在一場虛幻的夢中,久久無法回神,直到小老虎也醒來,衝她“咿呀”一聲,她才清醒過來,輕輕抱起了兒子。
“娘昨晚夢到你爹了。”
薛青青脣上帶笑,眼神憂傷:“你爹可真狠心,這麼久了,就回來看我這一次。”
小老虎可不會陪着她難過,嬰兒人生大事不過睡和喫,等了等見不着口糧,哼唧着就要放開嗓子哭。
薛青青忙扯開衣襟,將小傢伙橫抱在懷中。
也是邪門,昨夜都堵出雞蛋大的硬塊了,現在喂起來倒毫不費力,乳汁暢通無阻。
就好像,真的冷敷過一樣。
薛青青下意識看向枕邊的布帕。
帕子疊得方正,依舊是昨晚她放下的位置。
用手一摸,乾的。
果然只是場夢。
薛青青苦笑了下,覺得自己真是瘋了,竟然指望一個死人真的從土裏爬出來找她。
給小老虎喂好奶,薛青青收拾好心情,將自己滿是乳漬的上衣換下,重新換了件衣衫,留小老虎在牀上咿呀學語,拿着衣服出門,準備到院中清洗乾淨。
途徑堂屋時,薛青青特地放輕了腳步,生怕打擾竹榻上的男子,眼神都沒有偏離。
但等出了堂屋的門,薛青青一下子就愣住了。
只見院中水汽氤氳,晾衣杆上掛滿洗過的衣物,隨風輕輕擺動。
斯文俊美的男人站在水缸旁邊,正在往盆中舀水,衣袖挽至臂彎,小臂內側一條鼓脹的青筋伸至手腕,冷白修長的手指握着粗糙水瓢,畫面說不出的違和。
裴懷貞聽到腳步聲,抬眸看見薛青青,眼神頓時柔和,溫聲道:“薛姑娘,早。”
“沈公子早。”薛青青有點懷疑自己看錯,怔了怔才道,“這些衣服,都是你洗的?”
裴懷貞彎了脣角,桃花眼中笑意盈盈,口吻有些無奈:“這院中除我之外,還有第三個大人不成?”
“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這些活,由我來做就行了。”薛青青聲音低了低,“沈公子,畢竟是客人。”
畢竟是男人。
孩子穿的還好,可她穿的衣服,她是絕不可能交給一個相識不久的男人清洗的,比如她手裏這件,上面斑斑點點,滿是乳漬,別說她現在是古代人,就是還活在現代,她也受不了這樣,光是想想都要撞牆自盡了。
薛青青長睫輕顫,抬起眼,悄悄瞄了眼懸在竹竿上的衣物。
只看到兩件小老虎換下的小衣服,另有男子所穿的一身中衣中褲,除此之外,並無其他。
還好,沒有她的衣服。
薛青青暗自鬆了口氣。
“看來薛姑娘,仍是在拿沈某當外人。”
裴懷貞將她所有細微表情收於眼底,輕嗤了聲,一副受傷的語氣:“可我卻是將薛姑娘,當成生命中最爲重要之人。”
薛青青的眼睫抖了下。
裴懷貞繼續道:“畢竟救命之恩,無異於再生父母。”
薛青青繃緊的眼波又放鬆下去。
她微微舒了口氣:“沈公子言重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救了你是不假,可我也是在給自己積德,等日後你恢復記憶,回到家裏,不忘了我,便算不枉相識一場,除此之外,我再無所求。”
晨風潛入院中,穿堂而過,帶來溼潤的涼意,撲在面上,使人清醒。
裴懷貞眼底的戲謔平息下去,凝眸,端詳起薛青青。
他見過她許多失態的時刻,比如昨晚。
可總有那麼一些時候,她得體,聰明,滴水不漏,條理清晰。
簡直不像個村婦。
莫名其妙地,裴懷貞心裏泛起猶如漣漪的癢。
他嗓音溫柔,如蜜糖融化,舌尖輕點出字眼:“薛姑娘放心,今生今世,我都不會忘記這段與你一起的日子。”
說罷輕伸手臂,指尖朝向她,好心十足:“你手裏的衣物,可需要我來清洗?”
薛青青攥着衣服的手緊了緊,立刻道:“不必了,只這一件,我自己清洗便是,不便勞煩沈公子。”
裴懷貞彎了眉目,收回手:“好。”
薛青青攥着衣服,轉身又回了裏屋,步伐比出來時快了許多。
早飯二人是分開喫的。
薛青青在裏屋喫完,將小老虎哄睡着,想到自己總是堵奶也不是辦法,便打算去隔壁大孃家裏一趟,打聽一下村裏擅長通乳的嬢嬢。
路過堂屋,她對裴懷貞道:“勞煩沈公子留意着些,我出去一趟,馬上回來。”
裴懷貞點頭:“好,我與孩子在家等你。”
薛青青的眼波跳了下。
感覺到古怪,又說不上來哪裏古怪。
她前腳剛走,小老虎的哼唧聲便從裏屋傳來。
裴懷貞起身進了裏屋。
空氣裏漂浮着淡淡甜香,牀榻收拾得整齊乾淨,被面洗得發白,打有補丁的地方,用鵝黃色細線繡了幾朵雅緻的小花。
小老虎並未睜眼,只是有些沒睡安穩,小手小腳胡亂動彈。
裴懷貞將手放在嬰兒身上,輕輕拍動着,沒過兩下,小娃娃便安分下來,乖巧進入睡眠。
他直起腰,欲要離開。
指尖卻無意蹭到枕畔的一抹柔軟。
裴懷貞抬眸望去,看到了件女子的衣衫。
薛青青早上想要清洗的衣衫。
衣衫的前襟上,沾滿了已經風乾的白色乳漬。
裴懷貞的記憶回到昨夜。
婦人滿身汗水,衣發皆溼,貝齒咬緊紅脣,長睫懸掛淚珠,痛苦得無處逃脫,美豔得驚心動魄。
她在黑暗中哭泣,苦苦哀求:“我要不行了……幫幫我……”
火熱的畫面重現眼前,裴懷貞的鼻息有些發燙。
他突然有點厭惡此刻的自己。
不是因爲此刻的骯髒心思。
而是若早知這骯髒心思會持續良久,久到他會對一件上衣起念,那他昨晚,還不如順勢而爲。
也省了一早起來清洗衣物,欲蓋彌彰。
裴懷貞擰了擰眉,覺得自己似有變蠢的徵兆,莫名的煩躁籠罩心頭,他最後注視了眼那件麻煩的薄衫,大步走出裏屋。
過了有一炷香,薛青青終於回來。
她回來得比承諾的時間要晚,顯然是被什麼絆住了腳,心情卻極爲不錯,不僅腳步輕快許多,眉眼間甚至有些靈動,不比早上出門時的鬱氣沉沉。
“沈公子,你猜我剛剛得知了個什麼消息?”她甚至主動與裴懷貞說話。
裴懷貞噙笑望她,溫柔一如往昔:“什麼?”
薛青青睜圓了一雙清亮的杏眸,壓低聲音,神祕兮兮道:“我聽大娘說,昨晚上劉大寶在自家摔了一跤,把自己的——”
她臉紅了紅,及時咬住了脣,含糊帶過:“反正就是摔得很嚴重,以後他就是個出不了門的殘廢了。”
裴懷貞配合着她,將聲音壓低,輕輕“呀”了一聲,附和道:“那可真是大快人心。”
薛青青眼眸閃着光,鬆口氣道:“真好,我以後再也不必擔心他會找我麻煩了,看來老天還是有眼的,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裴懷貞點頭:“或許有人在暗中幫你,這也是說不準的。”
薛青青聽後一愣,反應過來:“是哦。”
她抬眸,亮晶晶的眼神對準亡夫的牌位,滿心歡喜道:“我知道了,一定是我丈夫在保佑我。”
裴懷貞沉默了。
“我說我昨日怎麼夢到了他,原來他是來給我主持公道了。”
裴懷貞閉上了眼睛。
薛青青看着丈夫的牌位,久久不挪開目光,眼眶漸紅:“我就知道,他就算只剩一縷魂魄在,也不會狠心不管我的。”
她不是唯物主義者,任誰遇到穿越這種事情,都不會再堅定相信這個世上沒有鬼,所以她是真的認定是陸放在保佑她,護着她。
“今天是個好日子,值得慶祝一下。”薛青青抹去眼角溢出的淚花,終於捨得將視線從牌位上挪開,落到身邊的男子身上,“沈公子,你能喫辣嗎?”
裴懷貞睜開眼,不過眨眼之間,眼底莫名添了少許鬱色。
“百無禁忌,薛姑娘做什麼,沈某便喫什麼。”他微笑道。
薛青青應道:“那我就用野山蒜炒些臘肉,再蒸上些乾飯,這兩樣是我丈夫生前的最愛,每次都能喫上三大碗,想必沈公子也定會喜歡。”
裴懷貞“呵呵”了聲:“是呢。”
薛青青深吸了口氣,想要壓下激動的心情,可只要一想到陸放還存在着,甚至魂魄此刻就陪在她的身邊,她就控制不住地手忙腳亂,食材的準備順序都忘了,只能出聲提醒自己:“對,臘肉,先把臘肉割下來蒸上……刀,取刀割臘肉……”
她邁開步伐,想要往竈房走去。
“廚房的菜刀不要再用了。”
男人的聲音冷不丁響在薛青青身後。
薛青青被這忽然的動靜驚得汗毛豎起,緩了緩,轉過身,看向“沈公子”那張玉白斯文的面孔,下意識道:“爲什麼?”
裴懷貞與她對視,啓脣:“昨夜,我正是用這把菜刀,削下了村長的命根。”
一瞬間,房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看着薛青青瞬間失去所有血色的臉,裴懷貞眼波溫柔,裏面滿是歉疚:“抱歉,薛姑娘。”
“你的亡夫沒有保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