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
秋天的夜晚,涼得很快。
窗戶開着一條縫,夜風擠進來,帶着校園裏梧桐葉子的沙沙聲。
遠處的路燈亮着,光暈昏黃,把窗框的影子拉得老長。
陸懷民坐在書桌前,桌子上攤着一堆東西。
最上頭是一份報紙,省報的,前兩天的頭版。
鉛字印得清晰,標題很大,佔了整整兩欄————《青年學子臨危不懼科學精神挽救危局:記科大學生陸懷民同志先進事蹟》。
他把那份報紙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報道寫得長,佔了大半個版面。
記者大概是把能打聽的都打聽了,從鍋爐房那道焊縫說起,說到省鍋爐所帶隊普查,說到那個凌晨三點二十分的爆炸,說到五十立方液氨儲罐下風向的三個村莊、兩千多口人,說到那條從引水渠裏抽上來的水柱,說到天亮時
消防車終於趕到。
數字都列得清清楚楚:避免直接經濟損失約八百萬元,保護了下風向三個村莊、兩千餘村民生命安全。
他把報紙輕輕放回桌上,又拿起旁邊那沓文件。
最上面那份是省人民政府的紅頭文件,標題是《關於授予陸懷民同志“見義勇爲先進分子”榮譽稱號的決定》。
文件不長,措辭卻很重:“在人民羣衆生命財產安全受到嚴重威脅的危急關頭,陸懷民同志臨危不懼,挺身而出,科學施救,避免了重大事故的發生,譜寫了一曲新時代青年的英雄讚歌。”
下面蓋着鮮紅的公章,日期是也是兩天前。
再往下翻,是省勞動局的文件,授予“安全生產一等功”。
還有團省委的,授予“新長征突擊手”稱號。
每一份都有紅頭,都有公章,都寫得鄭重其事。
最下面,是一封信。
信紙很普通,是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陸懷民把信展開。
信不長,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還用拼音代替:
“陸同志:
我是孫建國。你走了以後,廠裏亂了好幾天。王德明被帶走了,周志明也被帶走了。聽說地區檢驗所還有幾個人也被查了。李師傅說,這叫拔出蘿蔔帶出泥。
廠裏停產了,要整頓。李師傅說,正好,那臺破爐子早就該換了。新爐子已經在路上了,省裏特批的,不要錢。
那天晚上,要不是你,我們幾個都活不成。
我回家跟我娘說了,我娘哭了半宿,說要給你立長生牌位。我說人家是大學生,不信這個。
她說那就供一碗清水,天天換。
陸同志,我不大會說話。反正就是,謝謝你。你是我們的救命恩人。
孫建國
十月二十日”
陸懷民把信看了兩遍,小心地摺好,放回信封。
接下來,還是一封信。這回是李福來的。
信比孫建國的長,字也工整些,是用鋼筆寫的:
“陸同志:
見字如面。
廠裏這幾天亂得很,但亂過之後,反倒清靜了。王德明被帶走了,周志明也被帶走了。聽說他們吞的那筆錢,追回來一部分,夠買兩臺新鍋爐的。
地區檢驗所也有幾個被查了。那個當初驗收合格的人,原來收了周志明送的菸酒,還有兩百塊錢。兩百塊錢就把良心賣了,唉。
我幹了三十年維修,頭一回覺得,這三十年的手藝,差點毀在自己手裏。
那爐子,我比誰都清楚它有問題。可我總想着,再撐一樣,再撐一樣,等過了大會戰再說。
結果差點把全廠人的命都搭進去。
陸同志,你那天晚上踹王德明那一腳,我記在心裏了。
不是記仇,是記恩。你踹得好,踹得對。那種人,就該踹。
新爐子已經在路上了。等裝好了,我親自盯着燒,絕不讓它出一點毛病。
有空回來看看。廠裏的人都惦記你。
李福來
十月二十日”
陸懷民把兩封信都收好,放進抽屜裏。
門被推開了。
雷大力端着一盆洗腳水進來,看見陸懷民還坐在桌前,隨口問道:“懷民,還沒睡?”
“嗯。”
雷大力把盆放下,在牀邊坐了一會兒,忽然說:“那些東西,又翻出來看了?”
陸懷民沒說話。
雷大力沉默了幾秒,難得地收起大嗓門,聲音沉下來:
“懷民,我那天看了報紙,才知道那天晚上有多險。五十立方液氨,下風向三個村子,兩千多人........我光是看那些字,心都揪着。”
周爲民從被窩裏探出頭,眼鏡片在昏黃的燈光下反着光:
“我們也是看了報紙才知道的。你在廠裏那幾天,回來什麼都不說。”
陳景靠在牀頭,手裏還拿着本書,卻沒翻頁,眼睛望着陸懷民的方向。
陸懷民坐在那裏,半天沒動。
過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聲音很輕:
“那天晚上,我也怕。”
宿舍裏靜了一瞬。
雷大力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嚥了回去。
陸懷民繼續說下去,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昏黃的燈光裏:
“火就在旁邊燒,氮罐就在那兒,安全閥一直在響。那聲音,像刀子刮玻璃,聽得人頭皮發麻。我知道那罐子裏裝的是什麼,知道它炸了會怎麼樣。
他頓了頓。
“可那時候顧不上怕。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那罐子炸。水帶鋪到一半,火就燒過來了,熱浪撲在臉上,疼得睜不開眼。可手不能松,一鬆,全完了。”
“後來消防車來了,我坐在地上,渾身都軟了。那時候纔開始後怕,手一直在抖,抖了半個多鐘頭。”
他說完了。
雷大力看着他,忽然覺得喉頭有些發緊。
他想起自己平時大大咧咧,總拿“英雄”兩個字開玩笑,說懷民是學校的名人,說以後畢業了能沾光。
可他從沒想過,這“英雄”兩個字背後,是那樣一個凌晨,那樣一場火,那樣一個隨時可能炸開的罐子。
“懷民,”他開口,聲音有些澀,“我......”
他說不下去。
過了很久,雷大力才又開口,這回聲音正常了些,但還是比平時低沉:
“反正,往後誰再拿這事跟你開玩笑,我第一個不答應。”
陸懷民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雷大力的臉在昏暗的燈光下有些發紅,不知道是錯覺,還是別的什麼。
“睡吧。”陸懷民說。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把那扇開着的窗戶關小了些。
燈滅了。
宿舍裏陷入黑暗。
過了很久,黑暗裏響起雷大力的聲音,很輕:
“懷民。”
“嗯。
“你是這個。”他說。
沒人接話。
但陸懷民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第二天一早,陸懷民接到出版社的電話。
陳漢生的聲音從聽筒那頭傳來,帶着幾分高興:
“懷民同志,稿費審批下來了。三千一百塊,一分不少。你什麼時候有空,來財務科領一下?”
陸懷民握着話筒,愣了一下。
三千一百塊。
他在心裏想過很多次,可當這個數字真的變成現實,還是覺得有些不真實。
“陳總編,”他說,“我下午過去。”
掛了電話,他站在原地,發了會兒呆。
三千一百塊。
夠一個普通工人掙五六年的。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去年冬天,父親蹲在門檻上,從懷裏掏出那個舊手帕包着的小布包,塞進他手裏,說“五塊錢,拿好”。
想起母親在竈臺前,就着煤油燈的光,一針一線地給他縫棉襖,說“出門得有個像樣的衣裳”。
想起曉梅攥着那五分錢,用舊手帕包着,塞進他手心,說“哥,要是......要是有好看的本子……………”
下午,陸懷民坐公交去了長江路。
農業出版社在路中段,一棟灰色的三層小樓,門口掛着白底黑字的牌子。
傳達室的老頭看了他的學生證,又對照着本子上的名單核對了半天,才放他進去。
陳漢生的辦公室在二樓。
陸懷民敲門進去時,他正伏在桌上改一份稿子,紅藍鉛筆在紙頁上劃來劃去。見陸懷民進來,他放下筆,站起身,臉上綻開笑容:
“懷民同志來了!快坐快坐。”
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張單子,推到陸懷民面前:
“這是稿費審批單。三千一百塊,扣掉稅,實發兩千九百四十五。財務科在樓下東頭,你拿着這個去找他們就行。”
陸懷民接過那張單子,低頭看了一眼。
白紙黑字,每一樣都填得清清楚楚。
姓名、書名、字數、稿酬標準、印數稿酬、稅款、實發金額。
右下角蓋着財務科的公章,顯然是沒什麼貓膩的。
“陳總編,”他抬起頭,“謝謝您。”
“謝我幹什麼?”陳漢生擺擺手,“是你應得的。我們就是按規矩辦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懷民同志,我得多說一句。你是今年恢復稿費制度後,我們出版社第一個拿到這個數的作者。三千一百塊,說出去能讓多少人眼熱。不過我還是得強調,這錢是你應得的。你那本書,值這個價。
陸懷民點點頭,把那張單子小心地摺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裏。
財務科在一樓東頭,門虛掩着。他敲了敲門,裏頭傳出一個女聲:“進來。”
推門進去,屋裏坐着個四十來歲的女同志,戴着老花鏡,正在打算盤。
噼裏啪啦的珠子聲,在狹小的房間裏格外清脆。
“同志,我來領稿費。”陸懷民把那張單子遞過去。
女同志接過單子,仔細看了一遍,又抬頭打量了他幾眼。
那目光裏有驚訝,有好奇,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你就是陸懷民?”她問。
“是。”
女同志點點頭,沒再問。
她從抽屜裏拿出一本厚厚的賬簿,翻到最新的一頁,用鋼筆工工整整地寫下幾行字。
“兩千九百四十五,沒錯。”她說,“不過咱們這兒不發現金,給你開張匯票,你拿着去郵局取。這樣安全,也省得你揣着那麼多錢在路上提心吊膽的。”
她從抽屜裏拿出一沓空白匯票,拿起蘸水鋼筆,一筆一劃地填寫起來。
寫完了,她把匯票上的字又覈對了一遍,然後翻過來,在背面蓋了一個鮮紅的公章。她把匯票遞給陸懷民,又從抽屜裏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幫他把匯票裝進去。
“收好了,別折,別弄髒了。”她叮囑道,“去郵局取錢的時候,帶上學生證和這張匯票,工作人員會告訴你怎麼填單子。”
“謝謝同志。”陸懷民接過信封,小心地放進貼身的口袋裏。
女同志擺擺手,又低下頭,繼續打算盤去了。
長江路東頭就有一家郵局,走一刻鐘就到。
陸懷民進去的時候,櫃檯前已經排了七八個人。
有寄信的,有匯款的,有取包裹的,都安安靜靜地等着。
櫃檯後面,幾個工作人員正忙得腳不沾地,算盤珠子噼裏啪啦響成一片。
隊伍走得慢,但總有到頭的時候。
輪到他的時候,他把匯票和學生證一起遞進去。
櫃檯後面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梳着兩條短辮,接過匯票看了一眼,愣了一下,又抬頭看了他一眼。
“這麼多?”她脫口而出,隨即覺得不妥,臉微微紅了一下,“同志,你稍等,我覈對一下。”
她拿着匯票進了後面的房間,過了好一會兒纔出來,身後還跟着一個四十來歲、戴着袖套的中年人。
“就是這位同志。”那姑娘說。
中年人接過匯票又看了一遍,然後打量着陸懷民,目光裏帶着幾分驚訝和好奇。
“科技大學的學生?”他問。
“是。”
“這稿費......是你寫書得的?”
“是。”
中年人點點頭,沒再多問。他把匯票還給那姑娘,說:“辦吧,沒問題。”
“同志,你是取現還是轉存?”那姑娘問,“取現的話,超過一千塊得提前預約,今天怕是拿不了這麼多現金。”
陸懷民想了想:“我匯一筆款,剩下的存起來。”
“那行。”姑娘點點頭,從櫃檯下面抽出兩張單子,一張是匯款單,一張是儲蓄開戶單,“你先填這個。匯款單要寫清楚收款人地址、姓名,金額大寫。儲蓄開戶單也要填,第一次存錢,得留地址和單位。”
櫃檯旁邊的臺子上擺着墨水瓶和蘸水鋼筆,筆尖已經被人用得禿了,寫起來有些刮紙。
陸懷民先填匯款單。
“收款人地址:皖省清陽縣青陽公社陸家灣生產隊。”
“收款人姓名:陸建國。”
“匯款金額:人民幣壹仟伍佰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