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過後第十天,臘月十二。
陸家灣籠罩在冬日的薄霧裏,田裏的稻茬早就被霜打蔫了,軟塌塌地趴在土上。
曉梅已經放寒假了,陸懷民剛考完期末考試,來信說要在學校多待一週,可能要到臘月二十前後。
周桂蘭把信看了兩遍,摺好壓在枕頭底下,又翻出日曆算了算,臘月二十,離過年沒幾天了。
她盤算着,得把臘肉留着,等懷民回來再切。
這天晌午,日頭好不容易從雲縫裏鑽出來,薄薄的,照在身上也沒多少暖意。
周桂蘭正在在竈房裏忙活。
“媽!媽!”
這時,曉梅從外面衝進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小臉凍得通紅。
“怎麼了?火燒屁股了?”周桂蘭頭也不回,往鍋裏又添了根柴。
“信!有信!”曉梅揚着手裏的東西。
“又是你哥寄來的?”周桂蘭這才直起腰,在圍裙上擦擦手,有些疑惑,“這孩子,前兩天不纔剛剛寄了一封信過來嗎?”
“不是!”曉梅把那摞信往媽手裏一塞,眼睛裏閃着八卦的光芒,“是寄給哥的信!寄到咱們家來的!”
周桂蘭低頭一看,愣住了。
信封上寫着:皖省清陽縣青陽公社陸家灣生產隊陸懷民同志收。
寄信人地址那一欄,寫的是“皖省安青地區臨江縣紅旗公社劉玉珍緘”。
字跡娟秀,一看就是姑孃家寫的。
“這……………這是……………”周桂蘭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還有呢!”曉梅又從背後變戲法似的掏出兩封:
“這封是六安地區的,這封是滁縣地區的!都是寄給哥的!”
三封信,三個不同的地方,都是姑孃家的字跡。
周桂蘭站在竈房門口,手裏攥着那三封信,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
“媽,拆開看看?”曉梅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
“拆什麼拆!”周桂蘭瞪她一眼,“你哥的信,能隨便拆?”
“那咱們不拆,怎麼知道人家寫的什麼?”曉梅理直氣壯,“萬一是要緊事呢?”
周桂蘭猶豫了。
她活了大半輩子,還從沒遇到過這種事。
兒子在省城念大學,有姑娘寫信到家裏來,這擱從前,想都不敢想。
“媽——”曉梅拉着長音,“你就拆一封看看嘛,就一封。我保證不跟別人說。”
周桂蘭也很想看看姑娘們寫給兒子的信,手裏的三封信翻來覆去地看,就是下不了決心。
“媽——”曉梅又拽着她的袖子晃了晃,“萬一人家姑娘有急事呢?別耽誤了哥的正事?”
“能有什麼事?”周桂蘭瞪她一眼,可語氣已經軟了下來。
這年頭,有姑娘往家裏寄信,那可是大事。
擱從前,只有說媒的才往家裏跑,現在倒好,信自己飛來了。
“要不,”周桂蘭猶豫着,“等你爹回來再說?”
“爹下地去了,太陽落山纔回來呢!”曉梅急得直跺腳。
周桂蘭看看女兒那張興奮得發紅的小臉,又看看手裏那三封信,最後一咬牙:
“行,就拆一封。拆完不許往外說。”
“保證不說!”
母女倆像做賊似的溜進裏屋,把門掩上。
周桂蘭坐到牀沿上,把那三封信攤在面前,左看右看,最後挑了一封,就是那個字跡最秀氣的,臨江縣紅旗公社劉玉珍的。
“這字寫得好。”她小聲嘀咕,“一筆一劃的,看着就利索。”
曉梅已經湊過來,眼睛盯着信封,大氣都不敢出。
周桂蘭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挑開封口,抽出裏面的信紙。
兩張紙,疊得整整齊齊,周桂蘭把信遞給曉梅:“媽認不全,你念念。
曉梅接過信,清了清嗓子,小聲念起來:
“尊敬的陸懷民同志:您好。冒昧寫信,還請見諒。我叫劉玉珍,今年二十一歲,是臨江縣紅旗公社的社員,高中畢業,現在公社小學當民辦教師......”
唸到這兒,曉梅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媽,是老師!公社小學的老師!”
周桂蘭點點頭,臉上的表情柔和了些:“老師好,老師體面。”
曉梅繼續念:
“前不久,公社農機站從縣裏帶回來一本您寫的《農業機械常見故障及維修方法》,我們學校的男老師們都搶着看,說這書寫得好,看得懂,用得上。我借來翻了幾頁,您的字裏行間,透着一種踏實勁兒......”
唸到“踏實勁兒”三個字,周桂蘭嘴角忍不住往上翹翹。
“我想,能寫出這樣書的人,一定是個實在人,是個有本事的人,是個對國家對人民有用的人。我雖然沒有見過您,但通過這本書,我覺得認識了您…………….”
曉梅念得越來越慢,臉上的笑越來越藏不住。
“媽,這姑娘挺會說話啊!”
“別打岔,接着念。”
“因此,我冒昧給您寫這封信,想和您建立通信聯繫。如果您願意,我們可以互相學習,共同進步。我的情況是這樣的:家裏成分貧農,父母身體健康,兩個弟弟一個妹妹都在上學,我每月工資二十八塊,會縫紉,會織毛
衣,會做一手好飯菜………………”
唸到“會做一手好飯菜”時,周桂蘭忍不住“哎喲”了一聲。
“這姑娘......這姑娘實在!”
曉梅憋着笑,繼續往下念:
“隨信附上一張我的照片,是去年秋天在公社照相館拍的。如果您願意回信,請寄到上面的地址。如果不願意,也請不必介意,就當是一個普通讀者對作者的敬意。此致,革命敬禮。劉玉珍。一九七八年一月二日。"
唸完了,曉梅從信封裏倒出一張照片。
黑白的,二寸大小,邊角裁得整整齊齊。
“媽,您看!”曉梅把照片遞過去,“長得還挺漂亮!”
周桂蘭接過照片,湊到窗邊亮處,眯着眼仔細端詳。
看了好一會兒,她點點頭:“是俊。眉眼周正,看着就是個本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