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西區外圍,一棟有些老舊但是維護得當的獨棟住宅裏,米勒一家的晚餐正在進行,但氣氛遠不如幾英裏外加拉格一家輕鬆。
戴夫·米勒已經憋了一晚上了。
他看着兒子丹尼沉默地喫着碗裏的飯菜,又想起下午在艾萊博酒吧裏看到的夏恩的表現,以及夏恩極具性價比的報價,他覺得是時候了。
他先清了清嗓子,“親愛的,你聽我說,我今天下午找到了一個教練。”
他邊說邊觀察着妻子艾琳的反應。
“價格只用西區的一半,而且那小子,我覺得他能把鋼筋給掰開。”
他的老婆艾琳是一家診所的前臺主管,主要負責處理醫療保險解釋單。
她握着叉子的手停了下來,“哪裏的教練?”
“南區的。”戴夫回答得很快。
“他是我在一個酒吧裏認識的,他自己在酒吧旁邊的倉庫裏給自己弄了一個訓練的地方,我看過了,東西挺全的,而且他這個人看着非常專業。”
他重點強調了“專業”二字。
“南區?”艾琳的眉頭擰緊。
“你的意思是你要把丹尼送去南區訓練是嗎?戴夫,我真不知道你怎麼想的,你腦子裏是灌了水泥是嗎?”
她說着說着,直接把刀叉放進盤子裏,發出了一聲清脆的碰響。
“你知道南區是什麼地方,混亂,不穩定,治安死角,你想讓丹尼在那種地方受傷是嗎?”
“你能不能別一聽到南區就開始演警匪片,你聽我說完——”
戴夫試圖解釋,但是艾琳的語氣更快,直接打斷了他。
“南區酒吧附近,自己改造的健身房?哼~”艾琳冷哼一聲。
“這聽起來靠譜嗎?戴夫,你確定不是什麼地下拳擊俱樂部?或者.......算了,天知道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地方!”
“他有正規執照嗎?他有安全備案嗎?他這個教練有什麼資質證書?丹尼要是在訓練中受傷了,誰負責?你去找誰?你去找酒吧老闆,還是你那個能掰斷鋼筋的教練?”
不給他說話的機會,艾琳這一連串的問題,讓戴夫開始感到十分煩躁。
“他看起來很靠譜!我親眼看見他,直接把一個工地壯漢給掰贏了!”
戴夫提高了音量,拍了拍桌子。
“重點是他出價很便宜,而且看着就非常有效!他一個月訓練加營養餐一共才400多刀,算下來一節課才50塊左右,這能省下很多錢,你有算過嗎?”
“看起來靠譜?‘看起來’這三個字可是狗屁不是!”
艾琳絲毫不退讓,她緊緊盯着自己的丈夫。
“他執照沒有,手續也沒有,差的可不是一丁點,而是一整個責任和安全!”
“可是我當年就這麼過來的,南區沒你想的那麼可怕!你...”
戴夫有些激動地反駁着。
就在爭吵再次準備升級的時候,丹尼抬起了他的頭。
其實他的父母爲他訓練這件事已經吵過很多次了。
有時候是因爲錢——因爲西區這邊的私教太貴,他爸會直接否定掉。
有時候是因爲方式——他爸覺得練就去工地扛兩天水泥,而艾琳就會覺得他對兒子不負責。
最後他們每次吵架結尾都會變成兩句固定的話,一個就說“你太矯情”,一個會說“你太粗糙”。
然後他健身這件事情就會被繼續拖着,拖到丹尼覺得自己像是一條被繫着繩子的狗,離門口只差一步,但是永遠都走不出去。
“Dad,別說了。”
丹尼胖乎乎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裏滿是疲憊。
戴夫一愣,想要說出的話卡在了喉嚨裏,“………………怎麼了?兒子。”
丹尼看了看父親因爲激動而有些發紅的臉,又看了一眼母親緊繃着的臉,他吸了吸鼻子,然後說道:
“能不能讓我去試一試,就試一次,行嗎?”
艾琳看向兒子,語氣開始緩和。
“丹尼,你爲什麼這麼執着於進校隊呢?鍛鍊身體的方式有很多種,我們可以在家......”
“我就是想試試。”
這次輪到丹尼打斷了艾琳,但他的語氣裏帶上了哀求,“我就是想變得厲害些,我想證明自己,不可以嗎?”
什麼進橄欖球隊、進籃球隊就是個幌子。
真實原因,還真被夏恩猜中了,就是因爲霸凌。
在學校,他因爲體型被起難聽的外號,體育課上總會有人“不小心”撞到他。
更衣室裏面,他的衣服會經常“飛”到櫃子頂上。
他現在心底的願望就是,想要變得強壯一些,哪怕只是一點點,能讓那些嘲笑和惡意的捉弄離他遠一點就滿足了。
至於爲什麼不告訴父母?他試過了。
他跟父親說,戴夫這種從南區底層混出來的人只會說:
“他們打你,那你打回去啊,你塊頭不小了,怕什麼?”
戴夫只會覺得,這不純屬小打小鬧嗎?南區的公立高中的霸凌才真的是要命。
而且在他簡單的邏輯裏,他兒子的這種體型應該很有威懾力纔對。
那如果跟母親說呢?
艾琳就會很緊張,說要告訴老師,但是又擔心會留下什麼記錄,會影響升學。
最後往往會變成“你要和同學學會相處”,或者是“是不是你自己哪裏做得不對”。
在這種父母截然不同,卻又無法真正解決問題的反應之間,丹尼逐漸學會了沉默。
這樣看來,全世界的孩子的困境有時候竟然這麼相似:
訴說自己的霸凌,換來的可能不是解救,更有可能是輕描淡寫的誤解,但是沉默的話又只能自己熬着。
而現在,艾琳看着他兒子那雙有些通紅的眼睛,準備好的拒絕理由,突然卡殼說不出來話來。
她從來沒有見過他兒子露出過這種表情。
整個餐桌安靜了幾秒,終於,艾琳開口說道:
“好吧,如果你真的這麼堅持,我們可以試一下。”
“你同意了?”戴夫眼睛一亮。
“我同意去上一節體驗課,”艾琳立刻補上條件。
“而且我們得找個時間一起過去,我要親眼看看那個場地,看他怎麼訓練,有沒有基本的安全意識和防護?如果有一點我覺得不妥,這件事情就到此爲止了,明白嗎?”
“行,沒問題!我敢打包票,你過去了絕對會大喫一驚的。我喫完飯,等會就聯繫他。”
戴夫語氣極快,生怕妻子反悔。
天知道爲了這件事,他想了多少種他能想到的辦法,現在終於有個解決的苗頭了,而且還算便宜,他不由得鬆了口氣。
晚飯過後,戴夫走到客廳,拿出夏恩給的那張簡陋名片。
叮叮噹噹——
夏恩放在凱倫書桌上的蘋果4,開始響起了鈴聲,打破了凱倫臥室裏的吸吸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