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什麼喜歡?
倒不是這地方風景有多好,有多唯美浪漫啊。
而是木村蓮挑的地方,讓她一瞬間有種,被徹底讀懂的感覺。
自己讀過的書,他讀過。
自己的夢想,他支持。
自己的倔強,他理解。
她感到眼眶有點發酸。
她想起好多年前看到過一個故事,說是海洋裏有一隻虎鯨,它的發聲頻率和其他的虎鯨不一樣。
故事裏說這條虎鯨啊,永遠孤獨地在深海裏游來游去,唱着沒有同類能聽懂的歌。
她小時候覺得,這個虎鯨真的好可憐,還專門跑去東京的海邊,在嶙峋的礁石上呆了一整天,想着有沒有可能遇見它。然而長大後才發現,自己好像就是那條虎鯨啊。
她的聲音,別人根本就聽不到,也不想懂。
她對世界,漸漸死心。
然而,直到兩天前,遇到了木村蓮,一切,都似乎變了。
她感到自己第一次,被聽懂了。
可我,好像還不怎麼了解他。
念頭至此,她開口:“木村桑,你之前說,你不是東京本地人嗎?”
“我老家是奈良的。”
“啊,奈良,”她表情糾結了一下,心道,自己好像對那裏不怎麼了解啊,她搜腸刮肚了一陣,猶豫道,“你們那裏,鹿是不是很多。”
“你哪天去了就知道了。”木村蓮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在沒話找話。
“方便問一下,你的爸爸媽媽他們......”
“他們啊,在外頭,忙着賺錢。”
“這樣啊。”月島燻舒了口氣。
還以爲他也和我......
然而下一刻,她心底湧起了一陣深切的自卑。
他的家庭,是完整的啊。
月島燻不說話了。
木村蓮望向欄杆外。
清冷的月光鋪滿了河道,發出漣漪般的碎光。
水波彷彿溫馴的閃電一般拍打着河岸,一切都祥和得恰到好處。木村蓮突然挺能理解,那些人爲什麼要在這裏自殺了。
過了很久。
“能和我說說他們嗎?”月島燻突然小聲道,她聲音弱弱的,有點乞求的感覺。像是賣火柴的小女孩,乞求別人能施捨一丁點溫暖,哪怕這份溫暖,只是別人的。
木村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他們啊,是普通人。我父親的職業以前是工程師,後來創辦了一家企業,不過經營得很慘,直到這些年......而我母親......”
木村蓮絮絮叨叨地說着,對於這一世的父母,他同樣很有感情。
他總感覺自己有點不太像穿越來的,倒像是,活到了一定歲數,突然就覺醒了另外一個世界的記憶。
月島燻聽着聽着,聲音有些發緊:“真好啊,我的爸爸......他......”
她突然哽住了,然後,嗷嗚一聲,她雙手捂臉,走不動路了。
她就這樣站在了人行道的中央,淚水在她的指縫間蜿蜒不絕,好似在尋找決堤的方向。
悲傷是可以傳染的。
這一瞬間,木村蓮心裏像是被什麼攥緊了一下。
他心裏湧起衝動,想要緩緩將她摟在懷裏,但他又覺得這有趁人之危的嫌疑,最後,他選擇走了過去,伸出了右手,搭在了她的肩上。
不知過去了多久,月島燻的悲傷逐漸平復。
她兇狠地揉了下眼睛,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爲什麼從來都不問我這些?”她抽噎道。
問你這些?你什麼意思,我應該問你些什麼嗎?
問你的過往,家庭?你不是一直不肯說嗎?
木村蓮有些無語道:“我本來以爲,你自己的事情,你會自己告訴我的。”
“你不問我怎麼說啊!”月島燻生氣了,用腳尖踢了下木製的欄杆,低着頭,沒頭沒腦地往前走。
木村蓮又是懊惱,又是有些好笑,慢慢跟了上去。
“好吧,那我問,你的父親,是月島渚嗎?”
“是的,你果然能猜到啊。”月島燻點了點頭,聲音悵然。
果然啊,木村蓮心想。
月島渚,名副其實的大棋士。
日本棋壇上的一代青年傳奇,自從三十三歲拿到名人頭銜後,整整將這個頭銜保持了七年!
可以說是擁有統治力的頂尖高手。
然而就是在三年前,他死了。
死於一場車禍。
死的時候,正是他的巔峯期。
非常狗血無奇的死法,但之所以無奇,正是因爲這種事極其容易發生。
“那你的母親呢?”
“我很小時候她就跟爸爸離婚了,她是一個,很......可恨的女人。”
木村蓮心想,讓月島燻都說出可恨兩個字,那看來是真可恨了。
不過月島燻顯然不想談論她,於是木村蓮就不繼續問了。
“所以安藤老師,是你父親的朋友嗎?”
“是的。我是叫他叔叔的。”
木村蓮點了點頭。
聽着月島燻絮絮叨叨地說她的家事。
木村蓮感覺月島燻的形象在自己的腦海中,豐滿了起來。
......
漫步了半個小時。
河邊上的行人,漸漸增多了。
都是晚飯後來這邊上散步的。
月島燻的視線落在了前方的一家三口身上。
小孩左手牽着父親,右手牽着母親。他突然收起雙腿,想要藉着兩人的手臂盪鞦韆。
母親訓了他一句,父親蹲下身子,去給他繫鞋帶。
月島燻匆匆地收回了目光,望向了河的對岸。
對這一刻的她來說,看着一排排孤單的樹木總好過看見別人的幸福。
“你肯定很好奇,我爲什麼想下棋吧?”月島燻開口。
“嗯。”
“那我告訴你哦,你不要嘲笑。”
“行。”
然而月島燻不再開口了。
木村蓮也沒去催促。
兩人又是走了很久,誰都沒有說話。
人行步道結束了,接下去的道路,是一片碎石鋪就的路面,右手邊的河岸旁,栽種着稀疏的樹林。
路燈欄杆全都消失了。
四下也沒了行人。
兩人腳步幾乎是同步地,朝着河岸邊走了過去。他倆彷彿感知到了一種默契,同時轉頭,相視了一眼。
叢林間,月光透過繁茂的枝葉忽明忽暗撒下浮霜,穿行在其中,有種放映膠片電影的閃爍感。
片刻後,河灘出現在了面前。
兩人走了過去,岸邊,月島燻抱着膝蓋,慢慢地坐了下來,木村蓮也蹲在了她身邊,眺望河的對岸。
月光照射着河灘,泛起的光猶如一羣溺水的銀色候鳥。
兩人誰都沒有開口,也不知過去了多久。
月島燻終於是組織完了語言,開口:“其實吧,原因是很簡單的。我下棋,就是想多見一見父親罷了。因爲只有下棋時,我還能感到,他還活着。活在我身邊,陪伴着我,教我下一手該怎麼下。”
月島燻仰起了淚涔涔的小臉,望向夜空。
仙後座從樹枝的盡頭升起。
她不知道身邊的男孩還有沒有在聽,但她也無所謂,她現在只是單純地想要傾訴。就像那隻虎鯨一樣,沒有人聽,她也要發聲出來。
身邊傳來了男孩沉穩的嗓音:“嗯,我能體會。”
月島燻又是沉默了很久,喃喃道:“真的好想下好棋啊。”
“嗯。”
“真的好想像父親那樣,成爲一個職業。”
“嗯。”
“如果可能的話,我也想向父親那樣,走到棋壇的頂點。”
“嗯。”
“我也想拿下一個頭銜。”
“嗯。”
“可是,真的是太遙遠了啊,夢想這種東西。”
月島燻聲音越說越委屈:“簡直比星星還要遠。”
木村蓮沒有說話了,月島燻等了一陣,轉過頭。
“咦,你在幹什麼?”
只見身邊的這個傢伙,低着頭,雙手探在河裏,不知道在摸索什麼。
“給你看個好東西。”木村蓮轉頭,朝他眨了眨眼。
“什麼,抓到魚了嗎?”
“是的。”
木村蓮直起了腰來,他雙手掬着,緩緩將手遞了過來。
月島燻湊過腦袋,低頭一看,見只是一盆清水,笑了:“又來逗我......”
然而下一刻,她愣住了。
只見這捧水中,星空倒映在了其中,無數波光粼粼的小星星,像是鑽石一樣地閃爍。
“你看,星星不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