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室中,一片靜默。
月島燻久久地跪坐在棋盤前,還是低着頭,身形紋絲不動。
她神情有些恍惚,就這樣......她真的贏了?
職業考覈都沒過的她,卻贏下了一個職業八段。
戰勝了多年來,從來沒有贏過一次的敵人。
那個在夢裏,都無法打敗的敵人。
最後一句加油,安藤老師是認可了我的選擇了嗎?
很開心,真的很開心。
可是,爲什麼,眼角有點發熱。
是不是應該微笑一下?她心底裏對自己說。
笑一個吧,她嘗試勾動嘴角。
嘴角不聽使喚
她低着頭,緊緊地抿着脣,因久坐的失血,小臉變得有些蒼白。
木村蓮走了過來,在她身邊蹲下了,轉頭,注視着她。
“我贏了。”月島燻輕聲道。
“嗯。”
“我很開心。”
“嗯。”
“真的很開心。”
“嗯。”
“我沒哭。”
木村蓮遞過了一張紙巾:“嗯,了不起。”
“謝謝你。”
“不用。”
“那讓我抱一下你,可以嗎?”
......
秋田英樹從棋室裏走了出來。
他靠在廊道的牆壁上,深吸了好幾口氣,看着對面牆壁上貼着的“棋室內禁止用餐。”警示牌,一臉生無可戀。
五分鐘後。
木村蓮與月島燻並肩走了出來。
秋田英樹目光在兩人臉上頓了頓,兩人都若無其事,沒看出什麼端倪,冷笑了一聲。
月島燻有點不敢直視他的眼神,手牽着木村蓮的衣角,低下了頭。
“走吧。”木村蓮開口。
晚上九點。
廊道裏的燈也熄了,棋院裏,其他對局室都已經沒人了。
三人沉默着向樓梯口走去。
走了一陣,木村蓮心中一動,開口:“對了,秋田,你剛剛真的看到他要悔棋了嗎?”
身旁,月島燻也是抬起了頭,顯然對這個問題很是好奇。
秋田英樹雙手交疊,抱着後腦,目露思索:“我只是剛醒,看見那傢伙要抬手,下意識就喊了。”
木村蓮又問:“他手指有離開棋子了嗎?”
“額,我好像沒注意。”
木村蓮有些好笑。
他其實,也是不會信安藤進這樣的人物,會悔棋的。
但有趣就有趣在秋田英樹這廝纔不管你什麼身份,心裏想起什麼就喊什麼。
也幸好他這麼喊了一句。
給了月島燻高風亮節的機會。
讓安藤進大受觸動。
木村蓮感慨道:“要是沒月島那句話,那他可就是黃泥巴沾褲襠......”
說了一半,他覺得後半句說出來有點煞風景,又止住了。
“這是什麼意思?”秋田英樹詫異道。
“這好像是......華國的俗語?”月島燻遲疑道。
木村蓮點了點頭,又道:“其實就是溼衣服被強行穿在身上,難以脫下的意思。”
木村蓮順口,改了一個日語中的類似比喻。
都是形容人因爲誤會,被強行冤枉的情節。
月島燻目不轉睛地看着他側臉:“你很博學啊。”
“切,他裝逼的,別被他唬到了。他私下裏肯定背了一堆這種玩意,就等着有機會用......”秋田英樹插嘴,心裏尋思我也得背一些。
木村蓮笑了笑,也不去辯駁。
走出了幾步。
三人來到了樓梯口。
下樓時,木村蓮轉眼,餘光掃過了廊道盡頭的陽臺,心裏一動。
他開口:“你們先走吧。我得去一趟洗手間。”
“我陪你去。”月島燻拉了拉他衣角,輕聲道。
“不必。”木村蓮看了她一眼,有些哭笑不得,有這麼膩歪嗎。
“有病啊。你去什麼?”這時,秋田英樹翻了個白眼。
“嗯?”月島燻轉頭。
“他去衛生間都沒問我去不去,說明他這次去是假去。”秋田一臉深沉。
月島燻:“?”
......
晚上九點的棋院裏,一片冷清,連廊道裏的燈光,都熄滅了。
二樓的露天陽臺上。
木村蓮走下臺階,黑暗中,遠遠地辨認了下站在欄杆前的那個男人的背影,走了過去。
“安藤老師。”木村蓮開口。
安藤進轉過了身來,黑暗中,一點猩紅色的微光漂浮在他面前,將他的面容照亮了一小塊。
他取下香菸,沉默了下,淡淡道:“什麼事?”
木村蓮走到了他身前,也沉默了下:“謝謝你。”
“謝我什麼?”安藤進搖了搖頭,聲音還挺輕鬆。
木村蓮道:“你心裏清楚。”
安藤進掐滅了手裏的煙,轉過身:“想多了,我確實是輸了。我可沒放水。”
木村蓮道:“只是謝你肯真的認可她。”
他搖了搖頭,緩步走了安藤進身邊,順着他的眼神,向棋院大樓外望去,日本棋院所處地的環境很好,隔着馬路對面,是一座植被豐茂的公園。
晚上的風,比白天大了很多。
清爽的夜風抱着他的臉一頓亂親。
對面林間的樹梢不停地晃來晃去,林濤的低吼此起彼伏。
木村蓮開口:“怎樣,小薰的天分,確實不錯吧?”
安藤進瞥了他一眼,冷聲道:“我只是認輸了,我不是認錯了。”
木村蓮笑着搖了搖頭,這人的脾氣是真的臭。
兩人又是沉默了片刻,木村蓮尋思,謝道過了,也是時候回去了。
這時,安藤進忽然開口,語氣追憶:“小薰她爹臨死前,醒過來一次,他跟我說,她女兒不是這塊料。”
木村蓮突然怔住,洗耳恭聽。
安藤進的聲音有些飄忽,“他說她下棋輸了老是哭,讓我以後有能力的話,就安排她乾點別的。”
“結果她爹一死,這丫頭就來找我,說要重新學圍棋,我哪還看不出她心裏是想的什麼?”
“所以我之前跟你在說,她下棋,不光是天分問題,心態問題也很大。以這種心態下棋,活不長的。”
“不過現在,情況似乎是不一樣了。我也不知道你怎麼教的,可能人就是會變的吧。”
安藤進自顧自解釋了一通。
木村蓮點了點頭,感覺他突然說這些事,三分是想解釋,七分是在給自己挽尊。
這時,視野裏,一隻手伸到了他面前,指縫間夾着一盒香菸,一支菸伸出了包裝盒。
木村蓮愣了下,他其實不太懂香菸,感覺這支香菸的包裝,看起來有點少見,似乎挺貴的。
他擺手拒絕。
“切,忘了,說起來你也算個好學生,差點犯法了。”安藤進興味索然地收回手。
木村蓮有點好笑,他對自己的印象,究竟是怎樣啊?再說好學生也有私下裏抽菸的啊?偏見還挺多。
而且他這帶點鄙視的口氣,難道他以前是個壞學生?
就在這時,安藤進開口:“對了......”
“什麼?”
“你答應過的事情,不要忘記。”
“我答應了什麼?”
“你好好想想。”安藤進遠眺欄杆,右手抬起,拍了拍木村蓮的肩膀,然後搭在了上面。
木村蓮沉思。
安藤進皺眉。
木村蓮繼續沉思。
安藤進將手移到了他脖子邊。
木村蓮繼續沉思。
安藤進虎口對準了他脖子。
木村蓮恍然大悟,點頭:“哦哦哦,我想起來了,我會養她的。”
安藤進收回手,飽含威脅地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想起來也沒用。你得向我證明,你有這個實力能做到。”
安藤進的聲音突然間,變得嚴厲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