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如貴客,一到便繁華。
千樹萬樹的梨花桃花競相綻放,整個朱家窪處在一片花海中,春風裏都帶着花香。
大家的心情也變好了,人也幹勁十足。
剛喫過午飯,陳勁草就招呼大家去摘榆錢,現在是喫榆錢的最佳時期,又嫩又甜。
會爬樹的爬樹上去摘,不會爬樹的就在下面接着。
陳勁草和李海明都會爬樹,兩人抱着樹幹蹭蹭地爬了上去。
引得秦宛青和呂慧驚呼道:“哇,隊長竟然還會爬樹。”
楊克黃家榮他們幾個也會爬樹,樹上的人先把榆樹的枝條往下壓,好讓地上的人夠着枝條摘榆錢。
壓完枝條,他們自己也坐在樹上摘, 摘了就扔到隨身帶的布兜裏。
大家一邊摘榆錢一邊說笑,正說得高興時,有一幫村民路過這裏。
他們看到陳勁草在樹上,不由得喫了一驚:“哎喲,陳廠長,你咋親自上樹了?”
陳勁草坐在樹上,一本正經地說:“我們摘榆錢,主要是爲了真正融入大家,也順便憶苦思甜。”
“哦哦。”
這幫人打了聲招呼就離開了。
他們一走,知青們便笑作一團。
大家今天收穫頗豐,一共摘了三大簍榆錢。
路過菜地時,他們自然要欣賞一下自己的勞動成果。
菜苗一畦畦的,排列整齊,長勢挺好,不黃不滿,看上去綠油油的。
葛豔華和張鳳琴怕大家踩壞菜苗,不讓他們進去,她倆輕手輕腳地進去,拔了一些長得過密的小白菜和小油菜,還掐了一把蒜苗。
今天的主菜就是榆錢,蒸一鍋榆錢窩頭,打幾個雞蛋炒榆錢,涼拌個榆錢,再用小白菜做個湯就齊活。
陳勁草三個就沒回去做飯,也跟大家一起喫。
喫飯時,楊克拿着窩頭,油嘴滑舌地說道:“哎呀隊長,你請我們喫羊腿,我們只能回請你喫榆錢,這可不行,我下次請你喫魚。”
他們三個人早就盯上河裏的魚了。
大家一聽到魚,眼睛不由得亮了。
胡樂也湊過來問:“隊長,這魚咱們能捕嗎?”
陳勁草想了一下,說道:“我問過鄉親們,河裏的魚是屬於集體的,明面上是不能用網捕的,到了年底,大家會一起捕撈,再分魚。不過,不禁止釣魚。”
大家興奮起來:“那就沒問題了,咱們沒事就去釣魚,釣幾條大魚改善夥食。”
胡笑在旁邊說道:“你們猜,人家爲嘛不禁止釣魚?還不是賭你們都釣不着。”
楊克他們一齊對胡笑翻白眼:“還沒開始呢,就先潑涼水,你等着瞧吧。”
幾個男知青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準備下午收了工就去釣魚。
他們找來竹竿魚竿,縫衣針烤彎了當魚鉤,再弄根魚線,一個簡單的釣魚竿就成了。
李海明看着也手癢,便也給自己弄了一根。
大家喫過榆錢飯,收拾妥當,便一起去工廠。
剛到工廠,胡秋連就過來徵求陳勁草的意見,“廠長,我家想抓兩隻豬崽養,你覺得行不?”
胡秋連家以前是養不起豬的,抓豬崽需要錢,養豬也需要糧食,她家太窮養不起。
現在夫妻兩人都領到了工資,兩人就動了心思,但又覺得這個決定太大了,遲遲下不定決心,他們一合計,乾脆找陳勁草問問。
陳勁草思索片刻,說道:“養豬挺好啊,等過段時間,咱們的粉條又開始做了,那些粉渣也可以拿來餵豬。再過些日子,咱們的榨油坊一開,又有油渣了。”
胡秋連聽得眼睛都亮了。
陳勁草又謹慎地囑咐道:“養豬最怕的是生病,你找村裏有經驗的人學學。對了,咱們大隊有獸醫嗎?”
大家搖頭:“沒有,公社畜牧站有。”
陳勁草說道:“沒事,以後咱們也派人去學獸醫。”
胡秋連問過陳勁草後,心裏有了底氣,決定養豬,一下子就抓了兩隻豬崽,花了三十多塊錢,這也是家裏全部的積蓄了。
大家見胡秋連這麼大手筆,便也有人跟風去買豬崽,甚至連知青們都有些動心,商量着要不要也養幾隻豬。
陳勁草一票否決了:“豬圈建在哪兒?咱們院子裏已經滿了。”
大家一聽也是,豬圈擱哪兒呢?罷了罷了,還是不養了。
但是胡笑給出了一個建議,“廠長,我覺得咱們廠後面可以建一個豬圈。你剛纔說過,咱們有粉渣油渣,其實還有面渣呢,那掛麪掉下來的碎渣,掃一掃也可以餵豬呀。你還說過,咱們還要開個磨坊,那麥麩米糠也有了,多適合養豬呀。你們想,要是能養上幾頭豬,到年底全都殺了,先美美地
喫上幾頓豬肉燉粉條,回家時再帶上幾斤豬肉,那不美死了?”
大家一聽,心裏又開始癢癢起來了。
胡樂聽到妹妹這麼一說,他的饞勁也上來了,舉手說道:“要是能養豬,我以後每天下班就去打豬草。”
黃家榮也舉手:“我住在廠子裏,以後豬的安全就交給我了。”
大家紛紛發言,李傑甚至提出:“我以後每頓少喫幾口,省給豬喫。”
沒辦法,他太想喫肉了。還有就是,過年回家要是能帶上幾斤豬肉,還不讓鄰居們羨慕壞了?
陳勁草沒想到大家對豬這麼熱情,只好說道:“你們想養就養吧,家榮和海明,你們幾個去找朱大爺,讓他有空給咱們壘個豬圈,弄兩個食槽。”
李海明興奮地應道:“行行,都交給我。”
還有就是買豬崽的錢,一頭小豬崽一般在15到20塊之間。雖然有些貴,但大家想到以後能喫上豬肉,紛紛痛快地掏錢。
胡笑作爲養豬發起人,錢也交給她來管。
她先按人頭每人收5塊,多退少補。
陳勁草也交了5塊錢,鼓勵道:“你好好幹,買豬崽時帶上朱大娘,小心別被人坑了。”
胡笑鄭重保證道:“廠長請放心,關係到夥食的事,我從來不掉鏈子。”
從這天起,知青個個忙得飛起,李海明和黃家榮找人壘豬圈,胡笑帶着人去四處打聽豬崽的事,楊克他們幾個還惦記釣魚的事。
不出胡笑所料,幾個人忙活三個晚上,還搭進了魚餌,結果一條魚也沒釣上來。
這幫人垂頭喪氣地回來了。
大家也沒笑話他們,還好聲安慰了幾句。
李海明也去河邊釣了幾回,她也沒釣到魚,但她喜歡上了這裏。
每天晚飯後,往河邊一坐,春風習習,花香撲鼻,心情賊好。
陳勁草和何亞文也跟着過去待了一會兒,三人正在閒聊,她看見魚漂在動,便隨手拿起魚竿往岸上一甩,釣上來一條二斤多重的鯉魚。
李海明激動之下,大喊了一聲:“老大釣到魚了!"
附近的釣魚知青們,聞聲趕來圍觀。
楊克雙手抱着魚,激動地說道:“三天了,終於釣上一條了。”
當大夥得知是陳勁草釣上來的魚後,都說她手氣好。
凡是釣魚的人都知道,手氣有多麼重要。
大家紛紛請求沾手氣。
陳勁草只得過去,挨個試驗。說來也奇怪,他們釣了三個晚上毫無收穫,陳勁草這一來,就釣上來三條。
楊克跳着腳誇讚:“老大,我今天算是服了你。你幹啥都行。”
陳勁草說道:“你們釣了三晚上,也應該釣到魚了,我一來就撿漏。”
“哎喲,老大,您真謙虛。”
這三條魚讓知青點沸騰起來,胡樂小心翼翼地把魚放到水桶裏養着,明天中午再喫。
他主動請纓:“明天我來做魚。”
葛豔華說:“中中,明天廚房的事交給你。”
第二天中午,大家一收了工就往知青點跑,今天喫魚!
胡樂跑得最快,他熟練地殺魚鱗清理內臟,再用蔥薑蒜和鹽把魚醃上,等一會兒下鍋用油煎得兩面焦黃,再添上水燉。
三條魚二十個人是不夠喫的,還得加上其他菜一起燉,最好是加豆腐和白菜。大家又湊錢派人去買豆腐。
牛雪梅建議胡樂做鐵鍋燉魚,胡樂一聽就同意了。
煎魚的味道非常霸道強烈,風一吹能飄很遠。
大家看一看門口,還好沒有人來。
這倒不是人們聞不到,而是村民們囑咐孩子飯點不要到知青點來。
總共就那麼點東西,那麼多孩子,你給誰不給誰?大家不想讓這些知青們爲難。
鄉親們通情達理的時候是非常讓人暖心的。
魚煎好以後,再放進切好的豆腐、白菜和泡好的粉條一起燉。鍋上邊還貼了一圈玉米餅子。
大鍋裏咕嘟咕嘟地冒着熱氣,香味從鍋蓋的縫隙裏逸出來,大傢伙都一臉渴望地望着,等着。
就在這時,大門外突然響起了一個聲音:“陳同志,你在家嗎?”
大家一個激靈,恨不得用手去捂住鍋,不會是被人發現了來找事兒吧?
陳勁草笑着安撫大家:“沒事,我出去看看。”
陳勁草到外面一看,來的人是大隊的保管員王大鵬。
陳勁草稱呼他爲鵬哥,客氣地叫他進來歇會兒。
王大鵬其實也聞到了空氣中的魚香味,但他默契地一字不提,只說正事:“是這樣的,上次你說的那個三合一口肥,大夥都說比直接追肥效果要好,我想了好久也沒想明白,這個是這啥呀?”
陳勁草想了想,慢慢說道:“這個方法,我是在書裏看到的,說是豬糞性熱,能讓磷肥很快發酵,效果比簡單追肥好。”
王大鵬點頭:“原來是這樣。”
他再次感慨道:“陳同志,你懂得是真多呀。又是骨粉又是口肥的,我們種了這麼多年地都不知道。”
陳勁草謙虛道:“我也就懂一些理論知識,很多都需要實踐,你們的實踐經驗是我們遠遠比不上的。大家互相學習,共同進步。
“你說得對,咱們互相學習。”
王大鵬又說:“那我回去讓大傢伙多做些口肥。”
王大鵬一離開,胡樂就大聲招呼:“隊長,你關上大門,回來喫飯吧。”
雖然他們沒做賊,但就是莫名地心虛。
陳勁草關上大門,回到院裏跟大家一起喫飯。每個人都分到了滿滿一飯盒燉菜,魚嘛,每一人兩小塊,陳勁草多分了一塊。
大家埋頭痛喫,大快朵頤。把魚肉和菜喫完,再用魚湯泡餅子喫,喫起來也特別帶勁。鍋裏的湯都被大家刮乾淨了。
大家喫飽喝足,滿足地喟嘆道:“這纔是人該過的日子,要是天天都能這麼喫就好了。
聽說知青們要建豬圈,朱滿堂父子倆,李小靜的丈夫王大熊,還有王小驢都主動來幫忙。
大家一看胡秋連養豬,知青們也要養豬,跟風養豬的社員就更多了。
與此同時,王大鵬也興奮地跑進辦公室告訴王大龍和王會計,“我帶着社員弄了幾百斤的口肥,明天上工時給西邊的麥地追肥。”
王會計也挺高興:“那挺好,今年說不定能多幾打幾百斤麥子。”
兩人都挺高興,但王大龍並不太高興。
王大鵬一離開,他就皺着眉頭說道:“這個陳勁草的威信越來越大了,這叫啥,一呼百應?”
王會計的腦子飛快地轉着,思索着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王大龍又問道:“你說怎麼才能讓陳勁草回城呢?”
王會計一臉爲難:“這太難了吧?除非是招工和上大學,可現在既沒有招工名額,也不讓考大學了。”
王大龍感覺到陳勁草的威脅越來越大了,再過一個多月就換屆了,他不得不防。
王會計這會兒已經考慮好怎麼說了,穩住,他必須想辦法穩住王大龍。
跟王大龍相處這麼多年,他知道對方是個怎樣的人:心胸狹窄、嫉賢能,愛裝愛演,做事不要臉,但又要臉面。心中沒底氣,但又容易膨脹自大。
他好聲安慰王大龍:“應該沒事的,經過王叔那件事,王姓社員嘴上沒說啥,但私下裏更不喜歡她了。到時候投票根本不可能投給她。”
王大龍不確定地道:“真的?我咋覺着咱們王家人裏面出了不少叛徒呢?”
王會計心頭一跳,隨即又用篤定的語氣說道:“那哪叫叛徒?還不是大家都太窮,爲了多賺點錢不得已而爲之嗎?你放心,大傢伙在大事大非上還是拎得清的。”
王會計生怕王大龍在私下裏使出不入流的伎倆,便接着勸道:“大隊長,你是當局者迷呀。你想,你是土生土長的朱家窪人,又當了十年大隊長,難道會比不上下鄉幾個月的知青?論根基,論威信,論經驗,論年紀,陳勁草哪條比得過你?就算她有背景又如何?到了咱們的地盤上,是龍就得盤
着,是虎也得臥着。”
“退一萬步講,就算她陳勁草走了狗屎運真的當上了大隊長,她也幹不下去。爲啥?因爲朱家窪有一大半的社員不服她,你說這大隊長怎麼當?到時候,公社還是得讓你這老隊長出來穩定局面。”
王大龍聽得身心舒坦。確實如此,是他想窄了,他高估了對手,也低估了自己,真是當局者迷呀。
王會計離開後,王大龍又把王豹叫過來試探。
王豹說道:“就憑她也能跟大哥你競爭?你當咱們老王家的人都是王八嗎?”
王大龍嘶了一聲:“你這話咋說的呢?”姓王的人最討厭跟王八扯在一起。
王豹趕緊改口:“我的意思是咱老王家肯定不能忍她。誰甘心讓一個年輕女同志騎在自己頭上?說出去也不怕人笑話?你放心,咱們大隊的爺們都要臉,絕對不可能發生那種事。”
這話王大龍非常愛聽。
他能聽出來,王豹說得是真心話。王豹和王會計,一個說話直但沒腦子,一個有腦子會說話,但兩人都不約而同地認定陳勁草翻不起大浪,他也就放心了。
王會計其實在門口沒走遠,加上王豹的聲音又大,裏面的話,他聽得一清二楚。聽完,他也放心了。
他希望王大龍能一直這麼自信,自信到選舉那天。
至於王豹說的爺們要臉,但凡窮過的人都知道,過上好日子纔是真正的體面,其他一切都是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