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家窪的燒磚大業已經開始了,鄭土旺教孫子孫女異常認真,指導村民幹活時也非常用心。
村民們見鄭榕也跟着一起學燒磚,渾身弄得髒兮兮的,就忍不住問道:“老鄭,你咋讓你孫女也學這個?”
鄭土旺笑着說:“這不緊跟革命潮流嗎?咱們大隊有女拖拉手女隊長,再多一個女燒磚工那不是錦上添花嗎?”
這是他們三人在私下裏商量好的,不管怎樣,兩人先得留下來。
要是把鄭榕一個人留在臨河大隊,他們更不放心。
要擱在以前,鄭土旺是不會讓孫女幹這行的,現在也顧不上那麼多了,人得先活下去再說其他,什麼老思想老規矩都得給生存讓路。
朱光華在磚廠巡邏了一會兒, 回來感慨道:“挺好的,以後咱們大隊的女孩的路越來越寬了,想幹啥就幹啥。”
陳勁草說:“咱們大隊的社員覺悟會越來越高的。
她個人沒有能力一下子改變大家那種根深蒂固的思想,但可以潤物細無聲地影響和改變。
很多時候光喊口號沒什麼用,身體力行地去做事反而效果更好。
爲了試驗黏土的情況,鄭土旺先用泥磚建了一個小土窯,在裏頭碼上幾十塊磚胚開燒。
大家也不嫌熱,都擠在小土窯前看熱鬧。
鄭土旺現場教學:“燒磚最重要的就是火候,火候不對,一窯磚就全完了。火光呈藍色就是剛好,發紅就是過了,發暗是柴不夠,得趕緊添上。”
“燒磚還得守夜,得隨時有人看着,咱們還得在旁邊建個小屋。”
當大家看到那幾十塊紅磚整整齊齊地碼在一起時,忍不住雀躍起來。
“真就燒成了。”
鄭土旺對自己的手藝很自信,他邀請村民試驗:“你們把磚放水裏泡泡,再用它砸東西試試。”
大家又是泡水又是砸的,不掉色,不鬆軟,硬度也剛剛好,不脆。
接下來的時間,鄭土旺就把小窯交給兄妹倆,讓他們倆輪流試驗。這種試驗成本很小,就算失敗也就是幾十塊磚幾擔柴火而已,要是一大磚窯燒燬了,損失就太大了。
他一邊指導兩人一邊帶着大家建磚窯,他們先建一箇中等的窯,用燒出來的磚再建造一個大的。
接觸的時間愈長,大傢伙對鄭土旺就越敬重,一口一個鄭師傅地叫着。
鄭土旺也不藏私,村裏有哪個年輕人願意跟着學,他也一起教。
燒磚的事在穩步進行,陳勁草帶領社員繼續挖池塘挖河泥,挖了淤泥就在岸上曬乾,再運送到田裏和菜地裏當肥料。池塘挖完以後,曝曬消毒,再引入河水,明年春天準備放魚苗種藕。
朱家窪還有幾十畝沙土地,沙土下雨幹得快,但它有一個缺點,不能保土保肥,陳勁草就讓人往沙土地裏挑黏土改造它。
時間進入八月的時候,朱家窪的第一個磚窯終於建成了。
王會計特意去買了一掛鞭炮,噼裏啪啦地放了,炮聲一停,孩子們爭着去撿炮仗。
大家喜氣洋洋,一個個跟過年似的。
磚窯已成,晾曬好的磚胚一層層碼在旁邊的棚子裏,柴火也準備好了,只等師傅一聲令下就開窯燒磚。
有人把家裏的日曆拿過來選日子:“這日曆還是大隊長送的。”
鄭師傅選了個日子:“初六怎麼樣?”
“好日子,順。就它了。”
鄭師傅指揮大家把磚胚搬進去一層層碼好,他這會兒又忍不住緊張,不停地跟鄭桐鄭榕唸叨:“一定不能急,要看好火候,要燒三天三夜,不能倏忽。”
兩人雖說做過好幾次試驗,但這種大場面是第一次經歷,也非常緊張。
陳勁草看三人這樣,便過來安撫:“鄭師傅,我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你自己。不用緊張,第一窯就算燒壞了也沒事,就當做試驗了。”
鄭土旺擦擦臉上的汗,說道:“我不緊張,一點也不緊張。”
磚胚裝好,仔細檢查後開始封窯,開火。
大家早中晚各來一次看看情況。
祖孫三人一起守夜,本來是要輪流守的,但鄭土旺不放心,硬撐着一起守,白天才趁機補會覺,眼睛熬得通紅。
大家看着都心疼,都自發地給他們三人送些喫的喝的。
鄭土旺客氣道:“不用不用,我們最近喫得挺好的。”
三天後,窯裏的火終於可以停了,但還得冷卻幾天。
當幾個窯門打開,大傢伙看着滿窯的紅磚時,激動得嗷嗷直叫。
“成了,成了!"
“你們聽這磚,噹噹響。”
“我用磚拍了一下腦門,磚沒碎。”
“你的腦門碎了嗎?”
“你當我傻呀,我就輕輕一拍。”
何亞文拿着相機隆重出場:“大家站好了,咱們要照相了。”
大家趕緊整理衣裳和頭髮,找位置站好。
鄭師傅自然要站在最中間,鄭桐和鄭榕在他左右。
何亞文說道:“這張照片以後也要進村史博物館。”
大家笑得見牙不見眼。
磚頭燒出來了,磨坊和油坊也終於可以開始建造了。
這個季節是夏種之後,秋收之前,田裏有很多雜活,但不是特別忙。
陳勁草最大可能地抽調勞動力去建磨坊和油坊,想趕在秋收之前建好。
鄭土旺向陳勁草申請,想用那些不太好的磚頭,在磚窯旁邊蓋兩間小屋用來守夜。
陳勁草爽快答應了他。
朱家窪的大興土木自然瞞不住周邊的鄰居,有些人像趕集似的,沒事就過來看熱鬧。
他們看完熱鬧後回去感慨道:“這朱家窪真能折騰啊。”
“關鍵是還讓他們折騰成功了,磚窯出來了,磨坊和油坊也快建好了。”
“以後咱們磨面是不是就可以去他們那兒了?”
在鄭桐和鄭榕能獨立燒出來質量過關的磚頭後,鄭土旺就來向陳勁草辭行。
陳勁草道:“感謝鄭師傅,這段時間你老人家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應該的。”
鄉親們聽說鄭師傅要離開,紛紛提着東西過來送行。
鹹鴨蛋、紅棗、瓜果,各種東西堆得像小山似的。
“鄭師傅以後要常來呀。”
“還會來的。
這些日子,鄭土旺也在悄悄觀察着朱家窪的情況,越觀察越放心。
大隊長陳勁草自不必說,人家腦子聰明靈光,心志堅定,是真心幹實事的,你不必擔心她想一出是一出。她正事都幹不完,沒心思折騰別人。
至於其他知青,就跟雁羣似的,就跟着頭雁飛。這些人各有各的事情做,一個個忙得跟腳踩風火輪似的,也沒空搞事兒。
他在這裏這麼久,甚至都沒聽到他們吵架。
鄭桐鄭榕初來時還擔心了幾天,怕這些知青排擠孤立他倆。事實證明,他們想多了。
他們不但沒人排擠,還有人拉攏他們,最先來的就是那個李傑李大城。
他總來找他們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廁所上:“你們剩下的次品磚要留給我們,我們要把那個廁所好好搞一搞。你們不知道阿拉的日子有多苦,老是掏廁所。’
王宴青也來過一回:“你們也是歷城的,咱們是老鄉。”
鄭土旺帶了兩個包袱要回家,兩人拽着他的衣角不放:“爺爺,你就這麼走了?”
鄭土旺說:“我也不能一直陪着你們啊,你奶奶身體也不太好,我不放心。”
兩人一想到奶奶,立即放了手:“爺爺你放心回去吧,我們能照顧好自己。”
鄭土旺還特意去問陳勁草要不要帶封信和捎東西。
陳勁草想着他是坐火車回去,自己又帶了那麼多東西,就沒讓他帶。
她寫了一封信給大姨。
鄭土旺懷着忐忑而來,帶着滿意和希望而去。
他回去之後,陳勁草又多了一個民間宣傳員。
鄭土旺的宣傳甚至比趙滅洋的炫耀效果還好。
過了一段時間,有人再看到趙滅洋,就客氣道:“哎喲,久聞大名,如雷貫耳。”
這種客氣話趙滅洋聽多了,也沒放在心上,隨知對方下一句卻道:“你就是陳勁草的大姨父是吧?”
趙滅洋聽着總覺得哪裏怪怪的,他回去告訴陳春海,陳春海卻說:“以前孩子出門,大家看他們的父母是誰;現在,咱們到了要看孩子是誰的年紀了。風水輪流轉,你只是還沒適應而已。”
趙滅洋說:“行,算你說得對。”可能是他還沒適應這種新身份吧。
他寫給趙淮海和趙平津的信中,也不忘刺激他倆:“上次出門,竟然有人稱我爲陳勁草的大姨父。你媽說,我們已經到了要靠兒女彰顯身份的年紀了。你們倆對此有什麼看法?”
趙淮海看完,心說,我能有什麼看法呢?能者多勞,這事就讓表妹一個人幹得了。
他以後出門在外的身份就是陳勁草她哥。
可惜呀,這裏太偏遠了。表妹的影響力到不了這裏,要不然,他高低能混上幾頓好飯。
趙平津看完,也沒啥壓力,就覺得她爸挺幽默的。
她現在想的是怎麼發展本地的產業。
上次她寫信問過,勁草回信說,創業得因地制宜,不能照搬經驗。
她沒來過這裏,也不清楚這裏的情況。就算有一些想法,但實際操作又太難。比如說,這裏的牛奶很好,要是能發展奶粉業就再好不過,可是廠房怎麼辦?設備從哪裏來?
她建議她先從身邊小事做起,比如教當地的牧民說漢語。聽說他們這裏醫療業特別落後,她打算給她寄一本醫療方面的書,讓她自學,遇到小病小災也能應付一下。如果有條件也可以學習一下獸醫方面的知識。
名聲固然給陳勁草帶來了很多好處,但同樣也帶來了一些不可預測的麻煩。
當她的消息傳到紅水縣臨河大隊時,金向紅突然對他的小弟們說道:“咱們下一站就去朱家窪。”
大家勸道:“朱家窪在隔壁縣,太遠了。”
金向紅面帶微笑:“遠怕什麼?那地方有意思,值得一去。”
金向紅的這個隊伍叫“領袖思想宣傳小隊”,農閒時就到各個村子宣講,所到之處,各村各隊都得接待。
當他們扛着紅旗,敲鑼打鼓到達朱家窪時。
大家正在工地上忙得熱火朝天,孩子們看到他們,飛奔回村喊道:“快來看吶,扭秧歌的來了。”
大家互相打聽:“誰請的秧歌隊?花這錢幹啥?還不如咱自己扭。”
王宴青和李海明等人聽說後,覺得奇怪,他們也沒聽陳姐說要請秧歌隊。幾個人趕緊過去看看。
這不看還好,一看就出岔子了。
金向紅是認得王宴青的,兩人畢竟在一個廠子裏,雖然不熟,但也見過面。
他指着王宴青說:“把這傢伙拉過來。
他的小弟上來就要拖拽王宴青,王宴青用力掙扎,李海明一個箭步衝上去,一手抓住一人,用力一掰,再一推,那兩人噔噔後退幾步,險些摔倒在地。
李海明雙手抱胸,打量着金向紅,質問道:“說吧,你們到底想幹什麼?是想單挑還是打羣架?我們奉陪。”
金向紅指着王宴青說:“我要檢查這個人的思想情況,跟你沒關係。”
李海明反問道:“你來檢查別人的思想?憑什麼?誰給你的權力?誰給你的資格?”
他們說話的時候,很多知青和社員們都趕過來了。
趙南海和衛寶來幾人先衝進來,趙南海揪起金向紅的衣領,禮貌地問道:“哥們,你想幹啥?”
金向紅故作鎮定:“我是隔壁紅水縣的知青,來拜訪一下你們的陳隊長。”
趙南海手一鬆放開了他,“拜訪就要有拜訪的樣子,要大大方方、客客氣氣的,不知道的還以爲你們上門來討打呢。”
陳勁草這邊已經得到了消息,自然要來現場看看怎麼回事。
金向紅遠遠地看着陳勁草,她是個非常引人注目的女生,她一出來,你就能感覺到她不是來旁觀的,而是來控場的。
金向紅不由得心跳加速,那是野獸聞到血腥的興奮,是獵手看到稀有獵物的躍躍欲試。
陳勁草上下打量了金向紅一眼,這人長得人模狗樣的,其實裏面已經爛透了。
金向紅這會兒已經恢復了溫文爾雅的模樣,他伸出手,禮貌客氣道:“陳同志你好,我叫金向紅,哦對,我的曾用名是金沐陽。”
他不喜歡金向紅這個名字,太俗了。下意識地報上了自己的曾用名。
陳勁草看了看他的那幫小弟,一個個沒個正形。
她說道:“你們是領袖思想宣傳隊,挺好的,現在我就給你們一個宣傳學習的機會,看見那邊的磚廠沒?你們現在就去搬磚,一邊搬磚一邊背誦領袖語錄,告訴他老人家,農村確實是個廣闊天地,我們時刻牢記您的鼓勵。
金向紅的那幫小弟瞠目結舌,不是,這是什麼情況?他們是來搬磚的嗎?
陳勁草看着金向紅:“你這號召力好像不太行啊。”
金向紅面帶淺笑,吩咐那幫小弟:“去吧,都去搬磚。我跟陳同志聊一聊革命形勢。”
那幫人面面相覷,一時沒人動彈。
金向紅神色一冷:“去呀。”
他們終於不情不願地去搬磚了。
陳勁草說:“金同志,我帶你到村子裏轉轉。”
王宴青叫了聲:“陳姐……………”
陳勁草朝他們擺手,“你們該幹啥幹啥。”
陳勁草領着金向紅朝田裏走去。
王宴青對李海明說:“那人就是條毒蛇,你就不擔心陳姐?”
李海明淡然道:“該擔心的是他好嗎?放心吧,沒事的。
陳勁草等離人羣稍遠些,停下來看着金向紅,開門見山地問道:“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你想幹什麼?”
金向紅的臉上帶着淡淡的笑容,目光專注地看着陳勁草,溫聲說道:“我讀書時,有很多女同學對我有意,還有人給我傳紙條。”
陳勁草淡然道:“以前也有很多男同學跟我傳紙條,讓我放學別走,我從來都沒跟人炫耀過。
金向紅突然笑了兩聲:“哈哈,你比我想像中還有意思。
陳勁草琢磨着,這廝走的是瘋批黑化路線,瘋批在小說裏有張力有看頭,但在現實中,卻代表着失控和危險,大家見了只會躲。
再愛狗的人也不會喜歡瘋狗,見到只想打死。
金向紅向陳勁草靠近一步,陳勁草靈活地躲開,只聽說他說道:“我在你身上嗅到了同類的氣息,我們是同一類人,都想搞政治投機,都想趁亂分一杯羹。你有腦子有手段,我也有,你說咱們聯手會怎麼樣?各個方面的聯合。”
陳勁草的聲音變冷:“我跟你是同類?我長這麼大從未受到如此大的侮辱。”什麼垃圾都敢來跟她合併同類項。
“來,我帶你去一個地方。”陳勁草轉個方向朝堆肥的地方走去。
金向紅笑着問:“這是什麼地方?"
陳勁草帶着他走到糞池邊,“你聞聞這是什麼味道?”
金向紅認真地聞了一聞,搖頭:“聞不出來。”
陳勁草笑道:“這裏是糞池,它纔是你的同類,以後不要隨便和別人歸類。
金向紅臉色突然變冷,他這種陰晴不定喜怒無常最讓知青們害怕。
陳勁草對此視若無睹,金向紅反問道:“你真的確定不跟我合作?”
不合作那就是敵人了。
陳勁草雲淡風輕地答道:“我不跟你合作,也沒打算和你爲敵。你有手段,我也有。大家最好井水不犯河水,若是你敢越界,那大家只能魚死網破,我希望你好自爲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