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煙本來已經把宋牧馳當做了囊中之物,結果被對面這個女人放跑了,關鍵是還當着她的面調戲,當真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神色一冷,直接劃手爲爪,朝對方攻了過去。
蘇紅淚嘆了一口氣:“真是頭疼呀,人家的本事主要是對付男人的,打女人不擅長啊。”
雖然這樣說着,但舉手投足間沒有絲毫落入下風。
柳如煙此時心中一陣作嘔,雖然她平日裏也是這種說話的語氣,但此時聽到從另外的女人嘴裏說出來,她整個人都有些不好了。
……
宋牧......
那聲音如蜜糖裹着冰刃,甜膩中透着森然寒意,尾音微微上挑,彷彿一根絲線纏住人心最柔軟處再猝然收緊——正是任非煙!
“碧夜心”身形一滯,足尖在青瓦檐角微頓,白髮被夜風掀起一縷,指尖下意識攥緊劍柄,指節泛白。她沒回頭,可呼吸卻沉了一瞬,耳後細小的絨毛微微顫動,像被無形弓弦繃緊的箭羽。
宋牧馳也僵住了,目光在兩道身影之間急速逡巡——左側是素衣白髮、眉目冷冽如霜雪初凝的“碧夜心”,右側則是斜倚硃紅廊柱、裙裾曳地如墨蓮盛放的任非煙。她手中把玩着一枚半舊不新的銀鈴,指尖輕叩鈴壁,叮咚一聲脆響,在寂靜庭院裏炸開一道無聲驚雷。
“師姐?”宋牧馳喉結滾動,聲音乾澀,“你……認識她?”
任非煙脣角勾起,笑意未達眼底,眸光卻似淬了毒的琉璃,幽幽映着月光:“自然認識。三年前‘寒潭試劍’,她以一式‘雪落千山’破我‘九曲迷魂陣’,斷我三根琴絃,還順手摘了我左耳那隻金蟬耳墜——喏,就是這個。”她攤開掌心,一枚赤金蟬翼在月華下薄如蟬翼,振翅欲飛。
“碧夜心”背脊倏然繃直,袖口內側一道暗紅紋路隱隱浮現,又迅速隱去——那是魔教禁術《蝕骨圖》反噬留下的烙印,尋常人絕不可能認出。
宋牧馳瞳孔驟縮。
他記得清清楚楚:那日寒潭邊,任非煙曾撫着空蕩蕩的左耳垂,語氣輕快地說:“小時候貪玩,被野貓叼走了。”原來竟是被“碧夜心”所奪?可若真如此,爲何任非煙從未提起?爲何“碧夜心”從不辯駁?
電光石火間,他忽然想起花靈說過的一句話:“魔教有三絕,一絕是‘影蠱’,二絕是‘雙生面’,三絕是‘焚心咒’——修此咒者,可分神爲二,一具軀殼承歡,一具魂魄執劍,兩身同命,卻互不知曉彼此所思所行。”
他心頭轟然作響,彷彿有人用重錘砸開了記憶閘門——
那日在公主府後巷,蒙面女子追擊黑衣人時,左手腕內側掠過一道細長 scar,形如新月;而今日任非煙替他斟茶時,袖口滑落,露出的手腕上,赫然也有同樣一道月牙狀舊痕!
不是巧合。
是同一道傷。
是同一具身體。
宋牧馳胃裏翻江倒海,指尖掐進掌心才壓住顫抖。他竟親手將爐鼎送入狼吻,又把豺狼捧作明珠……更荒謬的是,這兩副皮囊,分明是同一輪明月割裂而成的陰陽兩面。
“碧夜心”終於緩緩轉身。
月光潑灑在她臉上,那張清絕無瑕的容顏此刻竟浮起一絲極淡的倦意,像古寺檐角懸了三十年的銅鈴,終於被風撞出裂痕。她望着任非煙,聲音低啞:“你……沒死?”
任非煙掩脣輕笑,笑聲如珠玉滾落玉盤:“師姐這話好生奇怪。我若死了,誰來替你收屍?誰來替你守這‘碧落宗’最後一點香火?哦——對了,現在它叫‘白玉京寒蟬衛’了,宋大哥給取的名兒,聽着多威風。”她目光轉向宋牧馳,眼波流轉,三分戲謔七分涼,“你說是不是呀,宋大人?”
宋牧馳沒應聲,只盯着“碧夜心”手腕上那道月痕——方纔她提劍時衣袖微揚,疤痕邊緣泛着青灰,皮肉之下隱約遊動着蛛網般的暗紋。那是《忘情天書》修煉至第七重“心燈燃盡”時纔會滋生的“枯脈症”,百日之內,若無至陰至寒之物續命,經絡寸斷,魂飛魄散。
原來她早就在等這一刻。
等他親眼看見真相,等他親手撕開所有僞裝,等他站在懸崖邊,看清自己究竟愛着哪一張臉——是教他輕功的冷麪仙子?還是哄他喫糕點的嬌軟少女?抑或……只是鏡中水中,那個被慾望反覆描摹、又被理智層層剝蝕的幻影?
任非煙緩步上前,裙襬掃過青磚縫隙裏鑽出的細草,發出沙沙輕響。她停在“碧夜心”身側半步之遙,忽然抬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對方鬢角一縷散落的白髮:“師姐,你這張臉,比我易容得還假呢。”
“碧夜心”猛地閉眼,睫毛劇烈顫動,像瀕死蝶翼最後一次撲棱。
宋牧馳忽覺胸口劇痛,低頭一看,胸前衣襟竟洇開一朵暗色水痕——不是血,是淚。不知何時,任非煙已悄然立在他身側,指尖抵着他心口,一滴淚正順着她指腹滑落,滲進他衣料深處。
“宋大哥,”她聲音輕得像嘆息,“你信她,還是信我?”
月光突然黯淡下去,雲層無聲合攏。
就在此刻,子爵府西南角傳來一聲淒厲鷹唳,旋即數道黑影自高牆翻入,落地無聲,腰間鐵牌在月光下反射出寒光——竟是寒蟬衛密探!爲首者抱拳單膝跪地:“啓稟大人!白玉京東市‘醉仙樓’突發血案,死者七人,皆被剜去右眼,現場留有……留有碧玉簪一支,簪頭雕寒梅三朵。”
任非煙笑容微凝。
“碧夜心”倏然睜眼,瞳孔深處掠過一絲猩紅血光,快得令人以爲錯覺。
宋牧馳卻笑了。
他慢慢摘下腰間寒蟬衛腰牌,拋向空中。腰牌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冷弧,被他穩穩接住,掌心朝上,露出背面一行蝕刻小字:“寒蟬不死,春雷不鳴”。
“醉仙樓……”他嗓音平靜得可怕,“那是碧落宗舊址改建的酒樓。當年師父埋劍之地,就在地窖第三根梁木之下。”
任非煙臉色霎時慘白。
“碧夜心”身形晃了一下,扶住廊柱才站穩。
宋牧馳望向兩人,目光澄澈如洗:“你們以爲,我真不知道‘雙生面’?”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枚銅鏡——鏡面斑駁,背面刻着兩行小篆:“鏡分陰陽,面藏生死。照見真容者,方得逍遙。”
這是花靈交給他的“照魂鏡”,當日便已識破任非煙易容,卻故意沉默至今。
“師父臨終前告訴我,碧落宗最後一任宗主,因練《忘情天書》走火入魔,分裂成兩個魂魄,一個寄於本體,一個附於鏡靈。後來宗門覆滅,鏡靈逃遁,本體遭囚……”他看向任非煙,“你腕上月痕,是當年被師父斬斷心脈時留下的。而師姐手腕上的,是二十年前,她爲封印鏡靈自碎丹田時所留。”
任非煙踉蹌後退半步,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碧夜心”卻仰頭大笑,笑聲悲愴如裂帛:“好!好一個寒蟬衛指揮使!你既知真相,爲何不早揭穿?”
“因爲我想看看,”宋牧馳將銅鏡舉至胸前,鏡面映出三人身影,“當‘碧夜心’與‘任非煙’站在同一片月光下,哪一個……纔是你真正想活成的樣子。”
風驟起。
任非煙袖中滑出一截短笛,笛身烏黑,雕着盤繞毒蛇——魔教聖器“攝魂引”。
“碧夜心”長劍出鞘三寸,劍氣凜冽,凍得檐角冰棱簌簌墜落。
宋牧馳卻將銅鏡反轉,鏡背朝天。月光透過鏡面折射,在青磚地上投出一道詭譎光影——那影子並非三人,而是一株虯枝盤曲的老梅,樹幹中央裂開一道縫隙,縫隙裏,靜靜躺着一把鏽跡斑斑的斷劍。
“師父說,碧落宗真正的祕典不在劍譜,不在心法,”宋牧馳聲音低沉,“而在‘斷劍’二字。”
話音未落,任非煙笛聲突起,尖銳刺耳,直攻心神;“碧夜心”劍鋒暴漲,寒光如瀑傾瀉而下!兩股截然相反的勁力在半空轟然對撞,氣浪掀飛滿院落葉,連廊柱都震顫嗡鳴!
宋牧馳不閃不避,抬手按向銅鏡中心。
鏡面驟然爆發出刺目白光,光中浮現出無數碎片——
有幼年任非煙蜷縮在柴房啃冷饃,窗外是師父冷笑的臉;
有“碧夜心”跪在冰窟深處,以指爲刀剜出自己右眼,嵌入斷劍劍格;
有宋牧馳獨自站在任奉朝墓前,將一枚金絲糕供在碑前,低聲說:“您孫女愛喫這個,我替她多喫幾口。”
光影破碎,盡數湧入銅鏡。
任非煙笛聲戛然而止,嘴角溢出鮮血;“碧夜心”長劍脫手,單膝跪地,白髮寸寸轉灰。
宋牧馳喘息粗重,額角青筋暴起,手中銅鏡表面爬滿蛛網般裂痕。他望着地上那道老梅投影,緩緩道:“《忘情天書》第七重,從來不是焚心,而是……歸心。”
“歸心?”任非煙咳着血笑,“歸誰的心?你的?師父的?還是……”
“歸你自己。”宋牧馳打斷她,目光灼灼,“你恨師父,所以扮成她最疼愛的弟子;你怕孤獨,所以造出另一個能陪你說話的自己;你不敢愛,所以先騙他,再騙自己……可非煙,當你躺在草地上看雲的時候,當你咬着金絲糕眯起眼睛的時候,當你靠在我肩頭掉眼淚的時候——”
他彎腰,撿起“碧夜心”掉落的長劍,劍尖輕點自己心口:“那一刻,你的心跳,是真的。”
夜風捲着殘葉打旋。
任非煙怔怔望着那柄劍,忽然覺得手腕上月痕燒得厲害。她下意識摸向耳垂,那裏空空如也,可指尖卻觸到一絲微涼——一枚金蟬耳墜,正靜靜躺在她掌心。
是剛纔“碧夜心”扶柱時,從袖中滑落的。
原來她一直戴着。
原來她們,從來未曾真正分離。
遠處傳來更鼓三聲,寅時將盡。
宋牧馳收劍入鞘,轉身走向府門。路過任非煙身邊時,他停下,解下腰間荷包塞進她手裏:“金絲糕的方子,我抄了一份。下次……別再假裝不愛喫了。”
荷包繡着歪歪扭扭的梅花,針腳稚拙,卻縫得密密實實。
任非煙攥緊荷包,指節泛白,淚水終於決堤。
“碧夜心”掙扎着起身,拾起長劍,白髮已全然灰敗。她深深看了宋牧馳一眼,那一眼裏沒有怨恨,沒有不甘,只有一片遼闊蒼茫的雪原,靜默覆蓋所有過往。
她轉身躍上高牆,身影融入濃墨般的夜色,再未回頭。
宋牧馳駐足良久,直到東方天際透出魚肚白。
身後,任非煙的聲音輕輕響起:“宋大哥。”
“嗯?”
“若……若我仍是爐鼎,你還肯要我麼?”
晨光熹微,照亮他眼角未乾的淚痕。
他沒回答,只是伸出手。
任非煙遲疑片刻,將染血的手放入他掌心。
十指相扣,掌紋交錯,像兩道蜿蜒的河,在黎明前最深的暗處,終於找到彼此奔湧的方向。
子爵府外,白玉京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照亮城樓之上新懸的匾額——
“江山絕色榜”,四個鎏金大字熠熠生輝。
榜末空白處,墨跡未乾,寫着兩個名字:
碧夜心(待定)
任非煙(待定)
風過處,紙頁翻飛,彷彿命運正輕輕掀開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