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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撞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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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馳,你怎麼了?”洛晴焦急的聲音傳來。

她本就擔心對方覺醒神通出什麼岔子,結果剛剛回頭一看不由嚇了一跳,她看到對方一頭青絲,眨眼間竟然已經白了一半。

因爲先天嫁衣聖體的緣故,她特意瞭解過一些關於神通覺醒的事情。

神通覺醒本來是一件隨緣的事情,但大多數人要到了坐忘境纔有覺醒的機會,可能達到坐忘境的誰又不是天資卓絕之輩?

這樣的人往往心高氣傲,無法接受自身的平庸。

所以他們若是發現自己可能無法覺醒神通......

那聲音如蜜糖裹着冰刃,甜得發膩,冷得刺骨。

“碧夜心”身形一僵,足尖剛點上牆頭的青瓦,便生生頓住。風拂過她鬢邊一縷白髮,未及揚起,已凝滯於半空——彷彿連氣流都識得這聲調裏埋着的殺機。

宋牧馳也猛地剎住腳步,瞳孔微縮。

他認得這聲音。

不是任非煙平日裏那副清婉柔弱的腔調,也不是步搖那種嬌憨帶俏的尾音,而是……一種浸透骨髓的、帶着三分嘲弄七分譏誚的妖冶。像毒蛇吐信前那一瞬的靜默,又像古琴斷絃時迸出的最後一聲顫音。

他緩緩側身,目光越過“碧夜心”肩頭,望向巷口。

月光斜斜切過青石板路,將那人影拉得纖長而詭譎。

來者一襲墨紫曳地長裙,腰束銀絲軟帶,胸前繡着半朵凋零的彼岸花,蕊中嵌一顆血色寶石,在夜色裏幽幽發亮。她未戴面紗,可整張臉卻似籠在一層薄霧之中,五官輪廓清晰,卻又令人無法記住——彷彿多看一眼,那眉眼便會在記憶裏悄然融化、重組、再消散。

唯有那雙眼睛,是真實的。

左眼漆黑如墨,右眼卻泛着淡淡金芒,瞳孔深處似有細小符文流轉不息。

她緩步而來,足下無聲,裙裾卻掀起微風,吹得檐角銅鈴輕響三聲,一聲比一聲沉。

“碧夜心”攥緊劍柄,指節泛白,脊背繃得筆直,卻遲遲未回頭。

“師姐。”那人又喚了一聲,尾音上挑,像鉤子勾住了人的魂,“躲了七日,就爲了陪這位宋公子玩捉迷藏?”

宋牧馳心頭一震。

七日——正是“碧夜心”消失的時間。

而眼前此人,竟能精準掐算她的行蹤?還能一口道破她與“碧夜心”的師姐妹關係?

他不動聲色地後退半步,右手悄悄按在腰間玉佩之上——那是寒蟬衛特製的傳訊符,只需一捏,三息之內,十二名暗哨便會自四面八方圍攏。

可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玉佩的剎那,“碧夜心”忽然抬手,輕輕一拂。

一股極淡的雪鬆氣息瀰漫開來。

宋牧馳只覺手腕一麻,動作頓滯,竟連一根手指也動不了了。

不是被制穴,不是中了毒,而是……某種更高階的神念壓制,如冰水漫過喉頭,無聲無息,卻令人窒息。

他心頭凜然:“她果然不止表面這點修爲。”

而那紫裙女子已停在距“碧夜心”三步之外,微微歪頭,金瞳映着月光,笑意愈深:“師姐,你瞞得真好。連我都被騙過去了——直到昨夜,我在城西枯井底撿到你撕碎的半幅衣袖,上面還沾着‘忘情天書’殘卷的氣息。”

“碧夜心”終於緩緩轉過身。

月光照亮她蒼白的臉,睫毛輕顫,卻未開口。

紫裙女子忽而一笑,伸手欲碰她臉頰:“可你忘了,咱們魔教《雙生契》的印記,是刻在魂裏的。你改得了容貌,換得了聲音,甚至能騙過天機羅盤……但只要我還活着,你就永遠逃不出我的感知。”

話音未落,她指尖尚未觸及對方肌膚,“碧夜心”手中長劍已如電刺出!

這一劍毫無徵兆,快得連殘影都未留下,直取咽喉!

紫裙女子竟不閃不避,只將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輕一夾——

“錚!”

劍尖停在距她喉前三寸之處,紋絲不動。

她指尖泛起一層薄薄金光,竟將寒鐵劍鋒牢牢鎖住,彷彿那不是削鐵如泥的利器,而是一根柔軟柳枝。

“碧夜心”眸中寒光暴漲,左手駢指成爪,自下而上疾掠,五指帶起五道黑氣,如毒藤纏繞,直扣對方命門!

紫裙女子卻只偏了偏頭,黑髮滑落肩頭,露出頸側一道細若遊絲的硃砂痕——形如蝶翼,正微微搏動。

“啪。”

一聲輕響。

她右手鬆開劍尖,順勢翻腕,掌心朝上,五指虛握。

“碧夜心”攻勢戛然而止,整個人如遭雷擊,踉蹌倒退三步,單膝跪地,喉間溢出一聲壓抑的悶哼,脣角滲出血絲。

宋牧馳看得分明——她膝蓋砸在青磚上的瞬間,地面竟無聲裂開蛛網般的細紋,而她額角暴起的青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轉爲一片死灰。

“你……動了‘逆鱗印’?”她聲音嘶啞,像是砂紙磨過鐵器。

紫裙女子悠然收手,指尖金芒隱沒,裙襬拂過地面,連塵埃都不曾驚起:“師姐,你早該知道,‘雙生契’不是讓你拿來當爐鼎養料的。”

她頓了頓,目光終於轉向宋牧馳,金瞳在他臉上掃過,似笑非笑:“倒是這位宋公子,膽子不小。明知她是魔教‘九竅玲瓏體’,還敢日日貼身喂藥、親手拭淚、甚至……替她遷葬假父?”

宋牧馳心頭一跳。

九竅玲瓏體——傳說中天生契合《忘情天書》的絕世爐鼎之軀,血脈純淨者,一滴精血可續百年壽元,一縷神魂可鎮千年心魔。整個江湖,百年不過現三例,皆被各大聖地祕藏,視爲禁臠。

而任非煙……竟是此體?

他面上不動,心中卻如驚濤拍岸。

難怪她傷勢恢復如此之快;難怪她靠近自己時,體內總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潤氣息,如春水浸膚;難怪她笑時眼底最初無波,後來才漸漸有了溫度——那不是演技漸入佳境,而是《忘情天書》反噬漸消,本性初萌!

“你到底是誰?”他沉聲問。

紫裙女子掩脣輕笑:“我?不過是師姐當年偷練禁術時,從她魂魄裏剝離出來的一縷‘嗔念’罷了。她想斬情證道,卻捨不得那點癡念,便將它剜出來,封進一隻傀儡偶人裏……可惜啊,偶人活了,真人反倒越來越不像人了。”

她踱至“碧夜心”身側,俯身,用指甲輕輕刮過對方顫抖的下頜:“師姐,你騙得了天下人,騙不了我。你以爲裝成溫柔賢淑就能哄住宋公子?可你每次碰他,指尖都在發燙——那是‘九竅玲瓏體’在本能渴求他的陽剛之氣。你替他擋劍那次,傷口三天就結痂,可你偷偷舔舐劍鋒血跡時,舌尖嚐到的甘甜,比任何靈丹都濃烈,對不對?”

“碧夜心”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佈,卻不再反駁。

紫裙女子直起身,望向宋牧馳,語氣忽然放柔:“宋公子,你可知她爲何非要選你爲爐鼎?”

不等他答,她已自顧道:“因爲你身負‘千人一面’,是世間唯一能掩蓋天機之人。她借你麪皮遮蔽命格,再以《忘情天書》煉你神魂,待你陽氣盡蝕、魂魄初潰之際,她便可將你一身氣運、記憶、甚至……那枚能號令寒蟬衛的虎符,盡數吞納。屆時,她便是新任寒蟬衛指揮使,更是魔教下一任聖女。”

宋牧馳呼吸一窒。

虎符——他從未示人,連任非煙都只知他身份尊貴,卻不知具體職權。

可這女人,竟連虎符之事都一清二楚。

“你既知她圖謀,爲何不揭穿?”他嗓音低沉,卻無懼意。

紫裙女子咯咯笑起來,笑聲如碎玉落盤:“揭穿?我若揭穿,她必拼死反撲,屆時你我俱亡,她也能拉着你同赴黃泉,成就一段‘至死不渝’的癡戀美談——多麼動人啊。”

她忽而斂笑,金瞳灼灼:“可我不想要她死。我要她活着,看着自己最珍視的東西,一點點碎在眼前。”

話音未落,她袖中飛出一道紫芒,如活物般纏上“碧夜心”手腕。

“碧夜心”渾身劇震,慘叫出聲,七竅同時湧出黑血,身體劇烈抽搐,白髮寸寸轉灰,又由灰轉黑——那副傾國傾城的容顏,竟開始龜裂、剝落,露出底下層層疊疊的符紙與硃砂繪就的陣紋!

“不——!”她嘶吼着,雙手瘋狂抓撓臉頰,指甲劃過之處,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森白骨相。

宋牧馳瞳孔驟縮。

原來所謂“碧夜心”,根本不是血肉之軀,而是一具以《傀儡引》祕法煉製的紙人!以任非煙本體精血爲引,以她神魂碎片爲核,再輔以三百六十張符紙、七十二道禁咒,方成此等欺天之術!

紫裙女子卻冷冷看着,直至那紙人徹底崩解,化作漫天灰燼,飄散於夜風之中。

灰燼落地前,她素手一招,一枚晶瑩剔透的冰晶自塵中浮起,靜靜懸於掌心——內裏封着一縷微弱卻堅韌的神魂,正微微搏動,如初生心跳。

“這纔是真正的‘碧夜心’。”她輕聲道,“被她囚禁七年,日日以《忘情天書》反噬淬鍊,如今已成最純粹的‘忘情種’。宋公子,若你願助我將此魂歸位,她醒來後,便再不會騙你。”

宋牧馳沉默良久,忽然開口:“你既然能剝離她的嗔念,爲何不直接毀掉這具紙人?”

紫裙女子笑意微澀:“因爲毀掉容易,救回太難。而我……欠她一條命。”

她抬起左手,緩緩掀開袖口。

腕骨之上,赫然烙着一朵燃燒的彼岸花——花瓣焦黑,花心卻鮮紅如血,正隨她心跳微微明滅。

“七年前,她爲護我逃離魔教刑堂,硬生生將自己半顆心剜下來,塞進我胸膛。從此我活,她便不能死。哪怕……她已墮入歧途。”

夜風驟起,捲起滿地殘灰。

宋牧馳望着那枚冰晶中微弱搏動的神魂,又看向遠處子爵府高牆——牆內燈火溫黃,隱約傳來任非煙與步搖嬉鬧的笑聲。

他忽然想起白日裏,她躺在草地上,仰望藍天時那毫無防備的笑臉;想起她靠在他肩頭,鼻尖蹭着他衣領時那一瞬的微顫;想起她祭拜“爺爺”時,淚水滾燙的溫度……

原來那些鮮活,竟都是假的。

可那溫度,是真的。

那笑聲,也是真的。

他緩緩抬起手,不是去接冰晶,而是指向紫裙女子:“你既說欠她性命,那我問你——若今日我選擇保全眼前這個‘任非煙’,你會如何?”

紫裙女子怔住。

金瞳中的符文倏然紊亂。

她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更沒想到,他會把“任非煙”三個字,說得如此鄭重。

“碧夜心”的紙人已毀,可任非煙還在府中,笑着,鬧着,以爲一切盡在掌控。

而他,竟要爲一個騙子,賭上全部。

“你瘋了?”她聲音第一次失了從容。

宋牧馳卻笑了,笑容平靜而篤定:“或許吧。但若連她騙我的真心,我都辨不出真假……那這雙眼睛,留着還有何用?”

他轉身,一步步走向子爵府高牆,背影挺拔如松。

身後,紫裙女子久久佇立,金瞳映着月光,竟有一絲茫然。

那枚冰晶中的神魂,搏動得愈發急促,彷彿感應到了什麼。

而牆內,任非煙正推開窗,探出半個身子,朝夜空輕輕呼出一口氣。

白霧氤氳中,她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袖中一枚小小木雕——那是宋牧馳昨日送她的,雕的是一隻歪頭啄羽的小雀,憨態可掬,連翅膀上的絨毛都纖毫畢現。

她指尖撫過雀喙,忽而喃喃:“宋大哥……你究竟是真傻,還是……比我更懂騙人?”

話音未落,檐角銅鈴又響。

一聲。

很輕。

卻像敲在人心最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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