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村裏後,狹義上的“葬禮”實際上也就已經結束了。
弔唁的客人紛紛離去,留下來的就只是自家人。
等到明天封山之後,這個短暫熱鬧的小院就將徹底恢復平靜。
----不過現在,這裏還是熱鬧得很。
流水席已經開席,抬棺的漢子們咋咋呼呼地喝着酒,女人和小孩在院子裏追逐餵飯,老人則是忙着打包剩菜。
臨川這地方本身對“白事”其實就沒那麼多禁忌,相比起白事酒菜帶回家的“不吉利”,大家反倒是覺得,讓菜剩在那裏扔掉更不吉利。
林舒跟着徐峯坐了自家人的一桌,簡單喫完飯後,徐峯便又開始忙着招呼客人。
沒什麼別的事情可做,林舒本打算告辭離開。
但徐峯提前交代了他再喫個晚飯----似乎是有話要對他說。
於是他便留了下來,躲在徐長順的書房裏研究他留下的資料。
這些資料極其繁複,雖然不能說是浩如煙海,但想要讀完也不容易。
林舒重點關注的還是“師刀壇”和“避禍”的內容,而這也是徐長順遺產中佔比最大的部分。
簡單梳理完脈絡,林舒發現,從1982年開始,徐長順就已經開始研究各種“避禍”的儀軌。
這距離他成爲大學生、發現“蓍龜佔卜”儀軌的有效性,才僅僅過去了3年。
也就是說,在開始使用蓍龜佔卜之後,他在三年內就已經看到了一個“不可能依靠常規手段”躲避的災禍。
----這其實是一個非常簡單的判斷。
推己及人,自己也確實看到了“死亡”的結局。
但在看到結局時,自己的第一反應並不是藉助更強大的儀軌去對沖,而是調整自己的行動,從“物理意義”上去避免死亡。
對儀軌的追求,只是作爲一種保底手段。
哪怕是現在,自己也不會把師刀壇作爲唯一的保命符。
但徐長順不是。
很顯然,在40多年的時間裏,他把絕大部分的經歷都投入到了避禍儀軌的研究中。
這暗示了兩個點:
第一,他看到的結局極度兇險,任何常規手段都無法逃脫。
第二,死亡來臨的時間應該是足夠遠的,讓他有充足的時間去準備。
所以......
他看到的是什麼?
是自己在精神病院裏因爲心臟驟停而孤獨死去的畫面嗎?
不可能。
他已經70歲了,心臟驟停是很普通、很常見、甚至很合理的死法。
這樣的死法,根本不值得他這麼大費周章。
林舒皺着眉頭,在文件中不斷檢索。
但徐長順並沒有留下任何有關“預言”的記錄。
哪怕他每次進行蓍龜佔卜都會詳細記錄下時間、過程和效果的變化,但沒有一次,他留下了結果。
這也是某種禁忌嗎?
如果是的話......還好自己還沒跟任何人說過自己佔卜的結果。
林舒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也就在這時,徐峯敲響了房門。
“老弟。”
他探着腦袋。
“方便嗎?”
“方便----這是你自己家啊,有啥不方便的。”
林舒笑着回答,徐峯這才走進門來。
“害,以前我爸還在的時候,這個房間他是基本不讓我們進的。”
“現在你接了他的班,規矩什麼的還是要守......”
一邊說着,徐峯一邊從口袋裏掏出一件東西。
林舒打眼一看,是一把鑰匙。
“這是啥?”
他好奇問道:
“徐師公還留下了別的東西?”
“是的。”
徐峯點點頭。
“銀行的保險櫃----非本人存取。”
“這個是委託書,你拿着委託書和鑰匙去銀行驗證密碼,就可以取走保險櫃裏的東西。”
“裏面具體是什麼我不太清楚,但應該是一些比較重要的東西。”
“他之前留下了信,如果你留下來、送他上山了,這東西就交給你。”
送他上山,就交給我?
徐長順......
你是真的什麼都算到了。
只有我來了這裏,才能看到你電腦裏的那些東西。
而如果選擇了逃避、沒有真正接下你的衣鉢,那更深一層的“遺產”,就不能交到我的手裏......
林舒幾乎能想象,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徐長順是怎麼一點點算計、一點點推演,想要把自己的身後事做到極致的。
他真的只是爲了把衣鉢傳下去嗎?
似乎沒有那麼簡單。
林舒沒有推諉客套,伸手接下徐峯手裏的東西後,他開口問道: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這畢竟是徐師公留下的東西,就算你不要,看一看也是......”
“真的不用。”
徐峯打斷了林舒。
“他想要留給我們的東西,我們都已經拿到了。”
“想要給你的東西,也不希望我們插手。”
“所以......”
徐峯話鋒一轉。
“走吧,天色也不早了。你今天回市區嗎?”
“要回。”
林舒點點頭----自己確實該回去了。
下一輪佔卜的時間已經到了,自己必須儘快看到佔卜的結果。
“那我開車送你去車站----到市裏以後,你先直接去銀行把東西取了,應該來得及。”
“沒問題。”
林舒簡短回答,收拾好徐長順留下的電腦背在背上,跟着徐峯出了門。
一輛皮卡車已經在等待,後鬥上裝的是徐峯整理好的、徐長順留下來的那些典籍和做師公時需要用到的各種器具。
滿滿當當裝了一車,把自己送到動車站後,他會到縣城物流中心通過物流把所有這些東西發到林舒家裏。
車子啓動,徐峯一路無話。
林舒很擔心會再遇上什麼意外,但好在一路平安。
兩人在動車站門口相互道別,坐上動車半小時後,林舒回到了市裏。
走出門的那一刻,他簡直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車站外,拉客的司機、旅店老闆大呼小叫地推銷,穿着超短裙的年輕姑娘們在“臨川站”的巨大標牌前打卡,旅遊大巴一輛接一輛開出停車場,車站派出所的民警牽着機器狗在廣場上巡邏、引來一大批好奇的孩子圍觀.......
這纔是自己熟悉的世界。
但這個世界......
真的僅僅是如此嗎?
林舒微微皺起了眉頭。
他的腦子裏閃過了另一些畫面。
----昏黃的篝火照耀下,祭司將鮮血塗抹在臉上,舉起匕首高聲唱誦。
頭戴道冠的道人手持拂塵,掐出手決,接引從天而降的雷電。
還有徐長順,他舉起右手,一條虛幻的蛇影,在他的手上盤桓着,嘶嘶地吐着信子......
林舒打了個冷戰,按捺下心裏不安的念頭,在車站門口打了個車直奔銀行。
徐長順留下的手續異常完整,整個過程沒有遇到一點障礙。
短短五分鐘時間,他便被客戶經理帶到了保險櫃前。
他本來以爲保險櫃裏應該是那種極有年代感的木箱子啦、又或者是什麼油紙包着的古籍之類的東西。
但沒想到,裏面只是個普普通通的手提箱。
而更讓他意外的還在後面。
等到他終於回到家,打開手提箱後。
他赫然發現......
裏面是一片金光。
黃金。
好多金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