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很多事情不以人的意志爲轉移。
林安無論怎麼左跳右跳、大跳小跳，都逃不脫被點名的命運。
直到他無奈地站到用白色膠帶畫出的半圓區域，房間裏的笑聲依然沒有結束。
“不行了不行了......”
趙娜娜捂着肚子蹲了下去，肩膀一聳一聳地呼救道：“救我，快救我，我肚子好痛......”
海青抬手扶額，一副我不認識她的模樣。
呂小品這邊上下打量了林安好一會兒，問道：
“你是表演系新生？”
“文學系。”林安有氣無力。
呂小品轉頭看了一眼右手邊戴眼鏡的中年女人，挑了挑眉。
中年女人微微搖頭，示意自己也不清楚是什麼情況。
呂小品收回目光，又看了林安兩秒，好奇道：
“怎麼不選表演系，你的外貌條件很出衆的。”
此言一出，現場學生，尤其是男生的眼神頓時複雜了起來。
好笑歸好笑，可這改變不了某人是競爭者的事實。
劇組一個蘿蔔一個坑，跟各年級表演系同學競爭就夠難了，如今文學系也來......
這還有天理嗎？還有王法嗎？
林安感覺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一時間有些無語：
“我沒想過當演員。”
“爲什麼？不嚮往舞臺嗎？”
“不喜歡被指揮。”
呂小品微微一怔，隨即笑了起來：
“你以爲文學系就不會被指揮了？”
林安搖頭道：“一時被指揮和一輩子被指揮，還是有區別的。”
呂小品眯起眼睛，重新審視了一下眼前這個年輕人。
摺疊桌後的幾個人也默契地交換了個眼神。
“那如果指揮你的人比你強呢？”
一個聲音從摺疊桌左側傳來。
林安循聲望去，說話的是一個戴銀框眼鏡、氣質儒雅的男人。
不知道爲什麼，林安總覺得這人有些眼熟，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
“先不說強弱很難判定。”
林安收回思緒，不緊不慢道：
“就算他真的比我強，我也不喜歡有人干擾我的想法。”
男人好奇道：“爲什麼？”
林安理所當然道：“當然是不爽啊。”
房間再次安靜下來。
趙娜娜和海青暗暗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能看出對方眼中的震驚與無奈。
年輕就是好啊，當真什麼都敢說。
呂小品笑着點頭道：
“能理解，我也討厭被人指手畫腳。”
他拿起桌上的劇本，翻了兩頁道：
“既然來了，試試？”
林安皺眉：“試什麼？我不會演戲。”
半路出家吊打職業選手，這種事情只能發生在奇幻故事中。
“沒讓你演戲。”
呂小品把劇本放下，身體往後一靠，雙手抱胸：
“你不是文學系的嗎？我們聊聊創作。”
林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牆邊那些還在等待試鏡的表演系學生，心裏默默替他們道了個歉。
“您說。”
“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塑造一個外表高冷愛耍帥，實則膽小怕事的人物。”
呂小品顯然看出林安沒有系統性學習過劇本創作，還貼心舉例道：
“只需要有一個大致框架就好，或者羅列一些劇情元素......你懂劇情元素的意思吧？”
我當然知道劇情元素是什麼，可你這個設定......我怎麼感覺你在點我......林安嘴角抽了抽，開始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我會設計一個外表帥氣，實則死宅的人物。”
呂小品皺了皺眉：“死宅？”
林安解釋道：“就是沉迷動漫，足不出戶，幾乎不與外界交流的人，春夢對象都是動漫人物。爲了強化設定，他可以穿着印有月野兔頭像的衣服登場......你知道月野兔吧？”
“古娜拉黑暗之神，哦不對，愛和正義的美少女戰士，水兵月！”
林安雙手高舉後交叉，像擰麻花一樣轉了幾圈，接着用力下揮，喊道：
“我代表月亮消滅你！”
房間陷入短暫安靜。
接着鬨堂大笑。
趙娜娜直接雙腿一軟，趴在了地上，拳頭捶着地板，笑得眼淚直流。
海青這次也沒繃住，偏過頭去，肩膀劇烈抖動。
幾個等待試鏡的表演系學生笑得直不起腰，有人扶着牆，有人蹲在地上，還有一個男生直接笑出了鵝叫。
摺疊桌後，右側的中年女人輕揉太陽穴，又好氣又好笑地對着林安道：
“我覺得你挺有表演天賦的，剛剛那一段都能直接當教材了。”
林安拒絕捧殺：“這是你的錯覺。”
中年女人笑了笑，倒也沒再說什麼，只是看林安的眼神裏多了一絲探究。
呂小品喝了口水，壓壓驚，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經一些：
“行，社恐穿月野兔T恤，我記下了。還有呢？”
林安沒想到對方還真打算往下聽，愣了一下，索性破罐子破摔：
“膽小怕事但是愛裝，那就給他安排一個真正需要勇氣的場景，讓他露餡。”
“比如？”
“比如一羣人遇到危險，所有人都指望他這個‘平時最酷’的人站出來。他硬着頭皮上了，結果剛走出去兩步，腿一軟，‘撲通’跪地上了。”
林安頓了頓，補充道：
“跪下來之後還可以加一句臺詞：‘我不是慫，我只是在跟大地母親商量對策。’”
房間又安靜了半秒。
然後笑聲比剛纔更大了。
趙娜娜已經徹底放棄了形象管理，整個人歪坐在地上，眼淚嘩嘩地流。
海青這次也沒能倖免，嘴角瘋狂上揚。
呂小品“嗯”了一聲，縱使經驗淵博如他，一時間也被這天馬行空的組合拳打得不知所措。
這小子能不能當編劇不知道，當個脫口秀演員肯定是沒什麼問題。
這時，左側那位令林安覺得眼熟的眼睛男再次開口：
“你剛剛說自己是文學系新生，有過往的作品嗎？短文也可以。”
抄的作品算嗎......林安心裏吐槽一句，搖頭道：
“沒有。”
對三國沒有深刻瞭解的人是寫不出“赤兔之死”的。
交上這篇文章，以他的文學功底，隨便聊兩句，立馬露餡。
眼睛男暗歎可惜。
中年女人也流露出失望的表情。
有想法，沒技巧，終究空中樓閣。
可惜了。
呂小品卻看了林安好一會兒，短暫沉默後，開口道：
“你的想象力不錯，臺詞設計也很有想法，日後一定要努力學習。”
林安應了下來。
周圍其他學生看到這一幕眼神無比複雜。
……
……
下午兩點，林安走出財務室，將發票仔細收好。
一路穿過走廊，順着樓梯走出大樓。
門口趙娜娜搖頭晃腦地重複道：
“我代表月亮消滅你......我代表月亮消滅你......哈哈哈！”
林安虛着眼睛吐槽道：
“有必要這麼誇張嗎？”
“有必要！非常有！”
趙娜娜笑得直拍大腿：
“你是沒看見，呂導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我都擔心他下巴脫臼！”
林安不想搭理她。
海青站在一旁，表情已經恢復了慣常的淡定。
她看了林安一眼，斟酌着道：
“根據現場主創的反饋來看，你被選中的概率很大，就看是什麼位置了。”
林安聞言腳步一頓，轉過身來：“什麼意思？”
海青平靜道：“在這個圈子裏，讓人記住你就已經贏了一半。”
她道：“如果你願意做些讓步，比如片酬，比如時間，應該能直接進組，至少當個協助編劇沒問題。”
林安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趙娜娜從狂笑中緩過勁來，擦了擦眼角的淚花，插嘴道：
“你那個‘美少女戰士’的演示，雖然胡來，可確實令人印象深刻，就算不能當開頭，開發成支線絕對沒問題。”
她侃侃而談道：
“情景喜劇最重要的就是完成閉環的同時創造亮點......強視覺衝擊是最簡單，最實用的技巧。”
林安詫異地看着她：
“你居然能說出這麼專業的話？”
趙娜娜翻了個白眼：
“姐姐我可是正經科班出身，北電呢！全國最頂尖的藝術院校！”
林安哼了一聲，不想接話。
三人沿着逸夫樓前的林蔭道走了幾十米，在一個岔路口停下。
“你真不跟我們去喫午飯？”
趙娜娜歪着頭，俏皮地眨了眨眼：
“學姐請客，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哦。”
林安道：“家裏有事，改天吧。”
趙娜娜也不強求，再次重複了一遍電話號碼後，轉身離開。
可還不等她走遠，肩膀就被人拍了拍。
扭頭一看，正是林安。
趙娜娜一臉不解：“怎麼了？”
林安認真道：“學姐請客，機不可失，其他事可以放一放。”
？？？
趙娜娜一臉懵逼，正要說話，餘光裏，兩名警察從拐角處走了出來，旁邊跟着學校的保安。
空氣安靜了大約兩秒。
她緩緩轉過頭，目光在林安那張無辜的臉和警察之間來回移動。
嘴角微微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