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臥。
林安就着檯燈光線，看着那張手繪地圖。
線條歪歪扭扭，但主幹道、衚衕、附近設施都標註出來了。
早餐鋪、小飯館、音像店、網吧......老爹林遠甚至貼心地用紅筆圈出了最近的公共廁所。
位置確實不錯，走出巷子，過條馬路就是北電西門。
“唉......”
林安長嘆一聲。
說是選，其實壓根沒得選。
第一處直接排除，押二付六，一次性掏出四千八，把他賣了都湊不出來。
第二處倒是便宜，可室友這一點直接殺死選項。
他們本來就是要一個絕對私人的空間，怎麼可能允許同一屋檐下有外人。
至於第三處......
林安看向藍胖子，詢問道：
“你覺得怎麼樣？”
哆啦a夢盤腿坐在牀尾，圓手託着下巴，思索着道：
“雖然沒有獨立衛生間，可一個月300租金，確實便宜，就看經營小賣部的具體工作分配了。”
林安撇嘴道：
“我們是租客，人家肯定是隻要用不死，就往死裏用啊。”
反正他肯定是會這麼做的。
哆啦a夢不同意這個看法：
“這世上還是好人多一些的。”
林安擺了擺手，不想在這個無意義的話題上糾纏。
哆啦a夢安撫道：“不管怎麼說，我們先去看看，如果太過分，再想其他方法。”
林安想了一下，發現只能如此，嘆氣道：
“那就這樣吧。”
一夜無話。
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林安就被哆啦a夢搖醒了。
“幾點？”林安迷迷糊糊地問。
“七點。”
“......你有病吧？”林安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哆啦a夢用力扯被角：
“真是的！不是你昨天說過要早點去看房嗎？”
“我還說過我長大要考清華北大，要當科學家呢！”
林安悶在被子，沒有絲毫起牀的慾望。
抗爭持續了五分鐘，最終以林安的失敗告終。
“你是真的煩。”
林安頂着一頭雞窩似的亂髮，從牀上爬起來，拖着步子往衛生間走，背影寫滿了生無可戀。
哆啦a夢蹦下牀，開始收拾要帶的東西。
十分鐘後，一人一貓站在樓下。
此時天已經大亮，但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來，空氣裏帶着一股微涼的潮氣。
樓下的煎餅攤已經支起來了。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胖阿姨，圍着沾滿面粉的圍裙。
“兩個煎餅，加雞蛋，加薄脆。”
林安把錢遞過去，補充道：
“一個不要蔥花，一個多放蔥花。”
哆啦a夢止住話語，小聲道了句“謝謝”。
林安擺了擺手，示意不用在意。
煎餅很快做好，被熱騰騰地塞進紙袋裏。
林安把“不加蔥花”的那個遞給哆啦a夢，自己咬了一口另一個，邊嚼邊往公交站走。
麪醬的鹹香混着薄脆的酥脆在嘴裏炸開，油脂的香氣沖淡了早起的不快。
臺上已經稀稀拉拉站了不少人。
由於學生黨這個點基本已經到校，一人一貓很輕鬆地找到了空置座位。
早高峯的公交車，永遠是一幅鮮活的衆生相。
從趕着上班的工薪族，到拎着菜籃子的老太太，再到揹着書包的遲到中學生。
林安默默看戲。
哆啦a夢則對窗外風景更感興趣。
不知道過了多久，窗外街景從老舊居民樓變成了學院圍牆，林安就拍了拍藍胖子的腦袋：
“到了。”
一人一貓從後門跳下車。
站在路邊，林安掏出那張手繪地圖，左右看了看，確認了一下方向。
“這邊。”
他轉身，朝一條窄巷走去。
哆啦a夢小跑跟上。
衚衕東西走向，寬不過兩米。
水泥路面，由於年久失修，表面已經變得坑坑窪窪。
兩側是灰磚灰瓦的平房，偶爾夾雜一兩棟自建的二層小樓。
林安按着地圖走到巷子深處。
這裏有一棟灰磚砌的二層小樓，外牆刷了一層石灰水，年頭久了，泛出斑駁的灰色。
一樓門口掛着塊褪色的塑料招牌，名字樸素無華：
——小賣部。
“應該就是這兒了。”
林安把地圖塞回褲兜，推開鑲嵌着毛玻璃的木門。
叮鈴。
門框上懸着的銅鈴發出清脆的響聲。
店面比想象中寬敞，二十來平。
靠牆三排貨架，擺着各種日用雜貨：
肥皁、洗衣粉、衛生紙、電池、方便麪、火腿腸、花生米、幾款常見的香菸......貨架上的東西不算多，但碼得整整齊齊。
收銀臺是一張老式寫字檯，檯面上擺着一盤蚊香、一個搪瓷茶缸、一臺固定電話。
櫃檯後面坐着一個老頭，六十來歲，花白頭髮理成板寸，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正低頭翻《北京晚報》。
聽見鈴鐺響，他抬起頭，目光在一人一貓之間來回掃了兩遍，最後落在林安身上。
“林遠的兒子？”
“是。”林安點頭，“趙叔好。”
趙老頭“嗯”了一聲，把報紙摺好放在桌上，站起來，上下打量了林安幾秒。
“你爸說你剛考上了北電？”
“進修班。”
“那也是北電。”
趙老頭從櫃檯後面走出來，語氣沒什麼起伏，“樓上看看吧。”
他推開櫃檯後面的門，是一條窄樓梯。
樓梯很陡，木質的臺階踩上去吱呀作響，扶手是一根PVC管，用鐵箍固定在牆上。
二樓走廊，左右兩扇門。
趙老頭推開左邊那間，側身讓他們進去。
房間約莫二十平。朝南的窗戶不大，但採光不錯。
牆面刷着白灰，有幾處裂紋，但整體還算乾淨。
一張單人木板牀靠牆，牀邊一張舊書桌，桌上空空蕩蕩。
靠門的位置有個老式木質衣櫃，櫃門上鑲着一面橢圓形的穿衣鏡。
牆角有一根鑄鐵暖氣管，從地板通到天花板。
沒有衛生間。
趙老頭指了指牆角那個暖氣管旁邊的一根細管：
“接個桶就能倒水。”
又指了指門背後：“廁所在樓下，出了小賣部左拐，二十米。”
林安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窗外的視野比他想象的好，能看到北電那棟灰白色的逸夫樓。
“怎麼樣？”哆啦a夢湊過來，小聲問。
林安沒有馬上回答，轉身走到衣櫃前，拉開門看了看，又蹲下來敲了敲暖氣管，站起來，在房間裏走了一圈。
趙老頭靠在門框上，也不催，手裏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多了根菸。
“能看看隔壁嗎？”林安問。
趙老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走到另一扇門前，用鑰匙打開。
隔壁這間更小，十五平米左右。
沒有牀，沒有衣櫃，只有一張摺疊桌和一把摺疊椅。
“這兩間加一起，一個月300。”
趙老頭把煙叼在嘴裏，從兜裏摸出一把鑰匙，遞給林安。
“押一付三，水電另算，一個月一結。小賣部每天晚上幫我清點一次貨，缺什麼記在本子上，週末去新發地補一次貨。”
他頓了頓，“其他時候不用你管，我自己看白天，你晚上回來搭把手就行。”
林安把鑰匙在手裏掂了掂。
“趙叔，您這條件也太好了，不會有什麼坑吧？”
趙老頭哼了一聲，“坑什麼坑，我兒子在深圳打工，一年回來一次，我一個人守這麼大個店，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說完，他沉默了幾秒，嘆氣道：
“如果可以，幫我想個法子，盤活這家店。”
“啊？”林安有些懵。
趙老頭搖了搖頭，沒有多說什麼，眼神卻落寞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