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公寓》點映非常順利。
這個年代，電視臺是按集數採購劇集的。
爲了提高售價，注水拉長，哦不，行業內叫“豐富劇情”，是每家製作公司的必修課。
30集的本子拉到40集，40集的抻到50集，都是基本操作。
小燕子主演的《還珠格格2》開拍時定爲30集，但拍到一半就成了40集，等到全部拍完又成了45集。
就連央視的《三國演義》也做過類似的操作。
最後還是官方出手，把原本60集的內容，強行刪減成48集，海外版本更是隻有39集。
在這種情況下，林安沒有注水，反而進行了壓縮的《愛情公寓》帶給番茄臺的震撼是無以復加的。
簽約後的第三天，正在片場趕稿的林安就接到了番茄臺總部的電話。
敲定500萬後續投資的同時，暗戳戳地詢問起了演員的事情。
林安表情有些抗拒：“劇本都已經定好了，怕是加不進來啊。”
電話那頭，龐主任不死心道：“一個都不行嗎？”
林安拒絕道：“劇情含有三男三女的感情線，加入一個整個劇本就要大改。”
他道：“想要新演員，就必須追加投資，重新撰寫劇本，延長拍攝時間。”
一聽要加錢，龐主任就不說話了。
他們電視臺如今正在走市場化路線，投資回報率是年報指標中的重中之重。
別說加錢，他能把尾款按時打給林安就不錯了。
兩人又閒扯了幾句後，龐主任掛斷了電話。
……
……
番茄臺，辦公樓。
走廊盡頭的辦公室門虛掩着。
龐主任坐在辦公桌後面，手機剛扔到桌上，屏幕還沒完全暗下去。
“他拒絕了？”
一個帶着圓片眼鏡，留着短髮的中年女人開口道。
龐主任點了點頭，苦笑道：“估計是猜到有人來說情，不給任何機會，除非加錢。”
“確實夠硬氣。”
女人似笑非笑道：“難怪敢跟葉大英打擂臺，那羣人怕是要頭疼了。”
龐主任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擱在腹前：
“我還是不懂，葉大英好歹是個知名導演，犯得上跟個小毛孩搶東西？”
兔子還不喫窩邊草呢，同出一校，葉大英也不嫌丟人。
女人不屑道：“那羣人過去仗着大院背景，肆意操縱審查，早就習慣在圈裏呼風喚雨，搶個署名算什麼。”
她頓了一下，繼續炮轟道：
“如今審查放寬，拍攝許可下放給民間資本，那些人過去那套東西玩兒不轉了，估計是抱着能薅一點是一點的想法吧。”
龐主任無奈提醒道：“常女士，你們海潤的海編劇，趙導演，也是京圈的人。”
女人微微撇嘴，可也沒有反駁。
“總之，話我已經帶到了。”
她起身，拎起沙發上的皮包，語氣不緊不慢：
“只要那小傢伙願意低頭，我可以當個和事佬，我個人還是很欣賞他的。”
龐主任看了她一眼，忍不住好奇道：
“萬一輸的是你們那邊呢？”
女人微微一笑，意味深長道：
“那他就更需要我這個和事佬了。”
龐主任沉默了下來。
……
……
時間匆匆而過。
十二月底，寒風從西伯利亞一路南下，毫無遮攔地灌進BJ。
隨着迎新的鐘聲敲響，電影市場迎來結算。
全年總票房僅8.6億元，影視行業來到“生存還是死亡”的關口。
爲了自救，部分地區將電影票價格降至5元，國家更是打破了發行公司對放映權的壟斷，將電影拷貝單獨賣給影院。
與此同時，影視投資被壓縮至極限，超300萬投資統一稱爲大製作。
即使是《益西卓瑪》這樣的政治正確電影，製作費用也只有500萬，這還是考慮到有海外市場的前提下。
與電影的衰弱相比，電視劇市場可謂是百花齊放。
《鐵齒銅牙紀曉嵐》在北京衛視首播，收視率一路狂飆，“鐵三角”組合成爲街頭巷尾熱議的話題。
《康熙微服私訪記》第三部緊隨其後，張國利一人分飾兩角，從皇帝到平民，切換自如。
《大明宮詞》也收穫了一大批“文藝青年”的追捧。
每部劇，單集收購成本都高達幾十萬，一整部下來，製片方獲利千萬，賺得那叫一個盆滿鉢滿。
各大製片公司看得眼紅，紛紛調轉船頭，將資源傾注到電視劇領域。
——《愛情公寓》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進入番茄臺的。
廠房改造的剪輯室裏，暖氣片燒得滾燙，窗戶上凝着一層白霧。
林安坐在剪輯臺前，手裏攥着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盯着監視器裏定格的最後一幀畫面。
畫面停在《愛情公寓》客廳的全景上:
沙發、茶幾、落地燈，牆上那幅藝術插畫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澤。
“完事了。”
剪輯師從椅子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脊骨發出一連串噼啪的脆響。
他把最後一個剪輯版本保存，從機器裏取出磁帶，裝進塑料盒，轉身遞給林安。
“12集，全部剪完，字幕也加好了。”
林安接過磁帶，在手裏掂了掂。
剪輯師看着磁帶，欲言又止道：
“我能保證畫面沒有卡頓，鏡頭銜接也沒有問題，可你知道，影視劇是需要宣傳的。”
林安沒有說話。
對方說的他當然懂。
這個年代，酒香也怕巷子深，沒有宣傳，再好的劇也可能悄無聲息地播完，然後悄無聲息地消失。
英氏傳媒的《網蟲日記》背靠京圈，開機發佈會請了大半個娛樂圈的媒體，報道鋪天蓋地。
他這邊，別說發佈會，連個像樣的宣傳海報都沒有。
“走一步看一步吧，實在不行，我再來想辦法。”林安道。
剪輯師聳了聳肩，沒再說什麼。
走出剪輯室，冷風撲面而來。
林安站在門口的臺階上，看着手裏的播出計劃表，喃喃自語道：
“一切就看下週的結果了。”
……
……
萬泉河路15號。
走廊盡頭辦公室。
葉大英坐在辦公桌後面，新浪官網在電腦屏幕上不斷滾動。
《網蟲日記》收視率預測15%！
下方是一篇洋洋灑灑的分析文章，從導演英達的情景喜劇經驗，到編劇團隊的王牌組合，再到京圈明星的客串陣容，逐條列舉，有理有據。
葉大英的嘴角緩緩翹起。
根本不會發生任何意外。
“葉導。”
譚霖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着小心翼翼的試探。
葉大英沒抬頭，目光還釘在屏幕上：“說。”
譚霖走進來，手裏端着一杯剛泡好的龍井，輕輕放在辦公桌邊緣。
“番茄臺那邊的排期出來了。”
葉大英的鼠標滾輪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目光冷冷看着譚霖。
譚霖清了清嗓子：“《愛情公寓》與我們同日播出，同樣是首日兩集，不過不是黃金檔。”
葉大英抿緊嘴脣，隨後冷笑一聲道：
“那就來試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