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林安是被電話鈴聲吵醒的。
翻蓋手機三星A-288嗡嗡作響，屏幕藍光在昏暗的房間裏一閃一閃。
他摸出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季濤。
“喂？”
“出事了。”
季濤的聲音莫名地急促。
林安的睡意瞬間散了大半。
他從牀上坐起來，後背靠着牀頭，聲音穩了下來：
“說。”
“設備租賃公司打電話來，租給我們的部分設備需要被調走。”
林安眉頭皺起來：“我們簽了合同。”
“沒什麼用，對方有一萬種方法避開法律賠付。”
這操蛋的時代......林安暗罵一句，聲音冷下來：
“總得有個理由吧？”
電話那頭的季濤沉默了幾秒，嗓音沙啞道：
“設備被馮曉剛的《大腕》劇組徵用了。”
馮曉剛......林安額頭青筋一跳。
季濤接着道：
“孫海波那邊說，如果咱們願意等，三個月後設備空出來，可以優先給我們用，租賃費打對摺。”
聽上去很有誠意，可一部電視劇的播發週期纔多久？
三個月後，黃花菜都涼了。
想到這裏，季濤就罵罵咧咧了起來：
“真是不要臉，居然用這麼下作的手段。”
林安點頭附和。
他對葉大英，或者說京圈的報復早有預料，可沒想到手段居然如此粗糙。
這種完全踐踏規則，無視法律的做法，着實令人惱火。
季濤發泄完，也重新冷靜了下來：
“我會聯繫其他製片公司，看看能不能緊急調用一批設備，你那邊......有沒有其他渠道？我知道你門路多。”
門路多......林安嘴角扯了一下，強撐着道：
“我試試吧。”
掛斷電話，房間裏安靜了下來。
林安坐在牀上，手指在手機鍵盤上無意識地摩挲。
還不等他想出解決方法，手機又震動起來。
屏幕上顯示：益達之父。
林安愣了一下，按下接聽鍵。
“張華老師。”
“醒了？”
張華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帶着一貫的平穩，聽不出什麼情緒。
“設備出了點事。”林安道。
“果然。”
電話那頭傳來杯蓋碰撞的輕響，張華顯然正在喝他的養生茶。
“我這邊有文聯的人簽約學生，大概率要從你劇組裏挑。”
“......什麼時候？”林安沒問學校是什麼態度，張華這通電話已經說明了很多東西。
“應該就是這兩天。”
張華頓了一下，聲音放輕了些：
“你去上海吧，憑藉作品口碑和收視率，那邊多的是公司願意接手，上海電視臺也不會爲難你。”
不過和《網蟲日記》打擂臺就別想了，光是重新佈置片場，磨合班底就至少要一兩個月的時間。
屆時春節早就過了，關於劇本署名的問題，只能變成一筆爛賬。
林安同樣清楚這些，沉默了幾秒後，嘆氣道：
“也只能這樣了。”
張華沒想到他居然一口答應，鬆了口氣的同時，又有些不解：
“你甘心？在我印象裏，你可不是那麼好說話的人。”
我哪裏不好說話了......林安無聲抗議一句，輕聲解釋道：
“我當初攢這個局，是不爽被人當傻子。如今劇集順利播出，人家又動用了這種級別的資源打壓我，已經變相證明了我的價值，那我還有什麼好糾結的？”
最重要的是，他已經憑藉《愛情公寓》出名了，目的已經達到，沒有必要繼續折騰。
電話那頭的張華卻是一愣一愣的。
他覺得自己可能真的老了，居然完全跟不上現在年輕人的腦回路。
“行吧，反正你能看開就好。”
張華感慨道：“能讓葉大英出動這樣的力量，你小子也算影史留名了。”
林安扯了下嘴角，正要說些什麼，手機再次震動了起來。
他把手機從耳邊拿開，屏幕上彈出一條新消息，發件人是高媛媛。
「你起了嗎？方不方便單獨見一面？」
林安愣了一下。
聽筒裏張華的聲音還在繼續，絮絮叨叨說着自己當年如何被排擠、如何忍辱負重、如何在別人以爲他垮了的時候重新站起來......
“行，那就這樣。”
林安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手指已經按上了掛斷鍵。
“你小子......”
張華驚怒的聲音被掐斷在通話結束的提示音裏。
房間裏重新安靜下來。
林安低頭看着手機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懸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把手機扣在牀頭櫃上，翻身下牀。
洗漱完畢後，他換上衛衣，套上棉服，正要彎腰繫鞋帶時，一道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又發生什麼事了嗎？”
架子牀二層，哆啦a夢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醒了，正扒着牀欄，居高臨下，眼睛直勾勾看着林安：
“是當初那個搶你劇本的人嗎？”
林安沒有回答，自顧自走出房間。
就在他剛握住把手時，背後再次響起哆啦a夢的聲音：
“無論你這次想要做什麼，帶上我。”
林安停頓兩秒，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
……
車輪碾過土路，揚起一路黃塵。
出租車裏暖風開得不足，林安把衛衣帽子扣在頭上，手插在口袋裏，摩挲着平衡指針。
“就前面那個路口。”林安忽然道。
司機應了一聲，打右轉向燈，靠邊停了。
林安付錢，推門下車。
冷風灌進領口，他縮了縮脖子，抬頭四顧，很快在一排枯樹後面，找到了一間門臉不大的咖啡廳。
咖啡廳的名字林安沒看清，也不重要。
推門進去，銅鈴響了一聲，暖氣裹着咖啡的苦香撲面而來。
午後三點，店裏沒什麼人。
角落靠窗的位置，高媛媛坐在那裏。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綠色的厚外套，領子豎起來，把半張臉藏了進去。
林安走過去，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這才發現她眼底赤紅一片，臉色差得嚇人。
“你這是怎麼了？”林安忍不住道。
如今劇組瀕臨解散，該哭的是他纔對吧。
高媛媛沒說話，盯着窗外枯禿的槐樹發呆。
林安也不催，招手叫來服務員，花了15塊，點了杯美式。
等咖啡的間隙，他從口袋裏掏出平衡指針看了一眼。
指針還是死死釘在黑色那端，這表明厄運沒有結束。
他把東西塞回去，再抬頭時，發現高媛媛已經轉過頭來，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我哥昨晚來找我了。”她聲音沙啞道。
林安眨了眨眼：“你哥？”
高媛媛垂下眼睫，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杯沿：
“他說有個戲，張國利老師主演，馮曉剛參與，改編自老舍的《我這一輩子》，想讓我去演。”
她頓了一下，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
“說這是難得的機會，錯過就沒有了。”
林安靠在椅背上，眼神平靜：“你是怎麼想的？”
高媛媛沒有立刻回答。
服務員端來美式，放在林安面前，咖啡在杯子裏晃了晃，濺了幾滴在托盤上。
等服務員的腳步聲走遠了，她纔開口：
“我不想去。”
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奇怪的篤定，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情。
林安看着她。
她低着頭，墨綠色外套的領子還豎着，把她襯得有些單薄。
他嘆氣道：“還是去吧。”
高媛媛一怔，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說什麼？”
那雙漂亮的眼睛裏寫滿了困惑與失望。
林安移開目光，端起美式喝了一口，將清晨的事情重複了一遍。
高媛媛安靜地聽着，睫毛微微顫動，表情從困惑變成了凝重，最後化爲了憤怒。
“葉大英既然出手，就沒有停下來的道理。”
林安放下咖啡杯，看着窗外枯禿的槐樹：
“不是你，也會是別人，沒有邀約，也會有其他的東西。”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
“女演員花期就這麼幾年，爲了一點體面影響職業生涯，不值得。”
高媛媛攥緊了杯子，指節泛白。
“你覺得我在乎這些？”
她的聲音不大，卻莫名帶着一股倔強。
林安沉默幾秒，轉過頭，對着她道：
“你不在乎，可我在乎。”
他眼中閃過一絲追憶，聲音變得沉悶：
“那種因爲自己行爲而連累身邊人的感覺，我不想再體驗第二次了。”
高媛媛不是傻子，很快意識到了什麼，驚訝道：
“你......連累過家人？”
林安沒有回答，靜靜喝着咖啡。
咖啡廳裏安靜了幾秒。
高媛媛低下頭，看着杯子裏已經涼透的拿鐵，輕聲道：
“聽上去，你因爲那個錯誤，失去過很多東西。”
林安扯了下嘴角，再次扭頭看向窗外，眼中滿是哀傷和自嘲:
“我失去了所有東西。”
……
……
咖啡廳陷入死寂。
那張年輕的側臉映在霧氣濛濛的玻璃上，眼神落在窗外某處。
高媛媛嘴脣微微張開，一臉不可置信。
失去了所有東西......什麼樣的事情，能讓一個人用上“所有”這個詞？
什麼樣的事情，能讓他在說起的時候，眼睛裏的光全部熄滅？
她不知道。
可她突然明白了一些事。
明白了他爲什麼從來不願意跟家裏人商量生意。
明白了他爲什麼會一個人扛着整個劇組。
明白了他爲什麼在劇組被葉大英打壓之後立刻選擇放棄。
他不是灑脫。
他是習慣了。
習慣了一個人承擔一切，習慣了把所有的錯都歸到自己頭上，習慣了在失去之後，再獨自把碎片一塊一塊撿起來。
林安的目光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窗外收了回來。
他見高媛媛一臉落寞，以爲她還在自責，就道：
“沒必要這樣。你只是離劇，又不是死別。”
他微笑道：“我會安排你的人物暫時下線，等你忙完那邊的時候，《愛情公寓》隨時歡迎你回來。”
高媛媛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再說了......”
林安嘴角微微翹起：“上海電視臺那邊一直想安排人進組，我這次過去，少不得要被唸叨加要挾。你暫時下線，我反而更好操作了。”
他眨了眨眼，像是在說：你看，我這不是因禍得福嗎？
高媛媛嘴脣輕顫，無數話語堵在嗓子裏，怎麼也說出不來。
最後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有你這麼安慰人的啊。”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聲音又哭又笑。
林安沒有接話。
過了好一會兒，高媛媛重新開口，聲音平穩了許多：
“那......我什麼時候走？”
林安想了想：“不急，等我把線收完，你再走。不然劇組那邊不好交代。”
高媛媛點了點頭，提醒道：
“我哥昨天還提到了你，他分析譚霖那邊可能拍到什麼東西。”
林安不解：“什麼東西？”
高媛媛咳嗽一聲，臉紅道：
“可能是合照一類的。”
林安懂了，擺手道：“假的真不了，沒事。”
他忙成什麼樣，整個劇組從上到下都看在眼裏。
這年頭大陸娛記還是有節操的，除非有真憑實據的照片或供詞，否則不會胡亂報道。
一兩張照片，頂多算是八卦趣聞。
高媛媛見他不在意，也暗暗鬆了口氣。
她也不擔心媒體說什麼，只是怕林安家裏人誤會。
兩人就這麼閒聊了一會兒，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直到高媛媛的手機響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微微一變，起身走到角落接聽。
林安支着耳朵八卦，卻只捕捉到幾個“嗯”“知道了”“馬上回”的無意義單詞。
高媛媛掛斷電話走回來，臉色比來的時候又差了幾分。
“我得走了。”
她拎起包，頓了頓，看着林安，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轉身朝門口走去。
門關上，冷風從門縫裏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紙巾輕輕飄了一下。
林安收回目光，從口袋裏掏出平衡指針。
指針還是死死釘在黑色那端，紋絲未動。
他的眉頭漸漸擰了起來。
設備被調走，演員被挖角，學生在被接觸：三件事砸下來，指針居然沒有回彈的跡象。
這說明厄運還沒有結束。
葉大英在背地裏，到底還在搞什麼？
林安把指針塞回口袋，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這時，咖啡廳的門又被推開了。
力道很急，帶起一陣勁風。
哆啦a夢站在門口，圓滾滾的身子裹在一件明顯不合身的深藍色外套裏，氣喘吁吁的樣子，像是跑了一路。
林安目瞪口呆道：“你怎麼在這兒？”
哆啦a夢一愣，下意識地移開目光。
跟蹤這種事，說出來可不好聽。
但他很快又想起正事，三兩步衝到桌前，撐着桌子邊緣，急吼吼地道：
“別管這個了！我有急事告訴你！”
林安無語道：“什麼事啊？”
銅鑼燒製造機壞了？
哆啦a夢正想說話，可不知想到了什麼，又把話嚥了回去。
林安眉頭微蹙：“到底怎麼了？”
哆啦a夢斟酌了好一會兒，這纔將事情的經過講了一遍。
聽着聽着，林安笑容逐漸收斂，眼神變得無比森然。
……
……
黃昏，燈市口。
一間小診所前。
街坊鄰居交頭接耳，有人搖頭嘆氣，有人義憤填膺，更多的是一臉茫然。
診所的門臉已經不成樣子了。
捲簾門被撬開，門框歪歪斜斜地掛着，玻璃碎了一地，踩上去嘎吱作響。
血壓計、聽診器、藥瓶、病歷本......零零散散地鋪在臺階上，有的還被踩了幾腳。
最刺眼的是那塊招牌。
原本是白底綠字，乾乾淨淨。現在被人潑了紅油漆，順着筆畫往下淌，像是什麼東西在流血。
林遠蹲在地上，膝前的臺階上攤着幾塊毛巾，他正把散落的藥瓶一隻一隻撿起來，用毛巾擦乾淨，再擺進紙箱。
袁麗站在診所裏面，手機貼在耳朵上，聲音從門框裏傳出來，尖銳、急促、斷斷續續。
林逸抱着哇哇大哭的林夢站在街角，表情凝重地看着這一切。
巷口對面，一棵枯了半邊的槐樹底下。
林安靜靜地站在那裏。
他看了很久。
久到夕陽從橘紅變成暗紫，久到街坊鄰居陸續散去，久到袁麗的嗓音從尖銳變得沙啞。
他掏出手機，撥打張華的電話。
接通後，林安語氣平靜道：
“我不去上海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張華的聲音沉了下來：“爲什麼？”
林安看着滿地碎玻璃和那個佝僂的背影，平靜道：
“這件事情，我要在這裏解決。”
他頓了一下，一字一句道：
“徹底的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