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又一次被維法洛詢問要不要和他一起走的時候,關妮拉意識到自己不能再把這當成一句無關緊要的玩笑話來對待了。
她一時有些心情複雜,猶記得上次被問到類似的問題,還是她所屬團隊的領導跳槽要帶走部分成員,所以過來問她要不要一起走來着。
後來因爲那個新公司離她租的房子實在太遠,公交轉地鐵一來一回至少三個小時打底,工資也沒漲幾個子兒,她就沒跟着去。
回到現在,雖然邀請她的人物種變了,所屬世界也變了,但本質上好像並沒有太大的區別,上次答應了是去當牛馬,這次答應了是去當野人,反正都沒好日子過。
她戰略性喝了口水,問出了自己困惑已久的問題。
“可是你這麼強,一個人走不是更好嗎?我對你來說完全是負擔吧?”
“一個人很無聊啊,想說話都沒人說。”維法洛託着腮,頰肉被擠來擠去,“傾訴欲上來的時候,我總不能自言自語吧?那樣顯得我很像個腦子不好使的神經病。”
關妮拉:“……”
想起來了,這傢伙還有話癆屬性。
她直白道:“那你也應該找實力同樣強大的夥伴才更合理吧?遇到危險的時候,還能幫你一把。”
維法洛的表情一下變得微妙起來,似忌憚似嫌惡,“誰知道是幫我一把還是推我一把啊?我還怕我死得更快呢。”
關妮拉嗅到了八卦的味道,“你被坑過啊?”
他撇了撇嘴,看起來不是很想展開說說的樣子,“算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這個‘算是’是個什麼意思呢?
這話她當然沒敢大喇喇往外說,但眼中的探究欲已經滿到快溢出來了。
她清了清嗓子,換了個比較委婉的問法,“你出門遊歷以來,換過很多夥伴嗎?”
“不多啊。”他大大咧咧地說,“我纔出門一個月啊,遇見的人都沒多少,能搭夥一起走的就更少了。”
關妮拉便接着往下問,“那你現在爲什麼是一個人啊?和之前的同伴又是因爲什麼散夥的?”
見她實在好奇,維法洛也沒想太多,嘴一禿嚕就全說出來了,“我一開始是和同部落的鐵匠一起出門的,後來他打算留在主城區的矮人鐵匠鋪學手藝,我們就分開了。”
“後來和一個地精同行了一段路,他自稱是寶藏獵人,邀請我去探索一個新發現的遺蹟……後來我才知道他其實是個盜賊!和我同行就是爲了偷我的錢!”
維法洛憤憤捶桌,回憶到這裏還是氣得不行。
關妮拉迫不及待地追問下文,“那他後來成功了嗎?”
“肯定沒有啊。”總感覺自己被小看了,他主動交代得更詳細了些,“偷我東西被抓了個正着以後,他還想殺我來着,最後被我反殺了。”
說到這裏,他嘖了聲,刻薄的話語裏充斥着惡意滿滿的嫌棄,“他可真夠窮的,全身上下加起來都湊不夠一個金幣,做盜賊做到他這份上可真夠失敗的。”
關妮拉:“……哇哦。”
人被殺了錢被搶了,完了還要被嘴工作能力差,混到這個地步也是蠻心酸的。
關妮拉:“後來呢?還有嗎?”
“後來在那個遺蹟裏,我遇上了一夥傭兵團,他們團裏的戰士剛好死了,見我身手不錯,就邀請我加入他們。在遺蹟裏我們配合得還挺好的,出來以後還約着一起去下一個城市接任務賺錢來着。”
他頓了一下,臉色沉下來,幽幽地繼續道,“但後來在發現我不是人類以後,他們就打算活捉我,拿我去賣錢。”
“活捉你?”關妮拉下意識問,“你們這個種族是活體比屍體賣得貴很多嗎?”
維法洛:“???”
“哦哦對不起對不起!”對上他震驚到睜圓的眼睛,關妮拉雙手合十,連連道歉,“是我說話太不過腦子了,絕對沒有侮辱你的意思!”
“侮辱倒不至於。”維法洛咋舌,“但我都要被捉去賣掉了,你居然只關心我賣出去的價格是不是更貴嗎?”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用沮喪委屈的表情說出了相當肉麻的話語,“真讓人傷心,就不能稍微多關心我一點嗎?”
“……”
關妮拉條件反射地揉了揉臉頰,只覺得剛纔喝檸檬水被酸倒牙的感覺好像又返上來了。
她還惦記着後續的劇情,“後來呢?他們都被你殺掉了?”
“嗯哼。”他愉快地彎起眼睛,無情拉踩,“他們可比那個盜賊富有多了,穿的軟甲和用的武器也都是好材料,拿出去賣又讓我多賺了一筆。”
關妮拉聽完嘖嘖稱奇,纔出門一個月就經歷了那麼多,這日常也太精彩了。
但她聽到這也終於聽懂了,鬱悶地說,“合着你想拉着我一起走,就是覺得我太弱了對你產生不了任何威脅唄?路上還能陪你說話解悶。”
維法洛點了點頭,理所當然道,“對啊,而且你膽子這麼小,應該也不敢把我賣掉吧?”
“……”關妮拉沉默一瞬,滿臉的道貌岸然,“你幫了我這麼多,我怎麼會把你賣掉呢?我不是那種人。”
敢不敢的倒是其次,主要她也沒那個能耐啊,人一個傭兵團聯起手來不僅沒能把他賣掉,反而還被滅團了,她要是敢做點什麼,怕是下一秒就被他砍成臊子了。
維法洛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沒說什麼。
在這期間,兩人點的菜終於上桌了。
關妮拉驚喜地發現,她點的那份烤麪包居然還額外配了一盤燉豆子。豆子上蓋着濃郁的赤紅色醬汁,佐以細細的歐芹碎點綴,看上去讓人很有食慾。
“先喫飯吧。”她迫不及待地拿起刀叉,一臉認真地對維法洛說,“反正你後天才走呢,這兩天我先簡單考察一下託利亞的就業市場,要是不適合我,我們就再同行一段路,行麼?”
這時候,餓得不行的維法洛早就已經開始喫飯了,聽她說這話的時候,腮幫子被撐得鼓鼓的。
“只是同行一段路?”
關妮拉垂下眼睛,挖了一勺豆子放在麪包片上,“嗯,我還是更想在一個比較和平安定的城市找個薪資足夠養活自己的工作,每天就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買菜回家做飯,等到了休息日就宅在家裏睡覺,偶爾心血來潮就出門逛逛街,買點漂亮但沒什麼用的小東西……”
她越說越來勁,彷彿已經過上了憧憬中的美好生活,滿臉洋溢着幸福的笑意。
維法洛聽着卻是皺起了眉頭,滿臉費解,“你居然在嚮往這種生活嗎?好無聊……”
“無聊嗎?”關妮拉咬了口塗滿燉豆子的麪包,一入口,發現那豆子原來是用番茄燉的。
麪包外殼被烤得很酥,內裏不算多柔軟,是咬起來比較有韌勁的類型,但在放上燉豆子以後,只要靜等片刻,濃郁的茄汁便會將整片麪包浸潤,喫起來就是外酥脆內溼軟、又酸甜得宜的口感了。
“嗯。”維法洛快速嚥下嘴裏的食物,“我就是不想和別的族人一樣過這樣的生活才離開部落的。”
捕獵、進食、休眠、繁衍……光是想想他都覺得頭大,反正他是受不了這樣一眼就能望得到頭的生活。
關妮拉點了點頭,每個人理想的生活都不一樣,能正常。
“外面的世界確實很精彩有趣啊,能理解。”
維法洛叉起一截烤蜥尾塞進嘴裏,口齒不清地說,“既然你也覺得精彩有趣,爲什麼不能和我一起走啊?”
他不是很懂。
關妮拉愣了一下,開始組織語言,“……因爲我不喜歡那種刺激的生活啊,就算和你一起走了,我也不會開心的。”
他眨了眨眼,不明所以,“那又怎樣?”
關妮拉:“……”
什麼叫‘那又怎樣’啊,完全不在意我的感受嗎?真是好令人火大的反應。
饒是關妮拉自認是再窩囊好惹不過的棉花人,此時也忍不住做深呼吸,又喝了滿滿一杯的水,才勉強平復了心氣。
桌對面,看她突然一副明顯在強忍怒火的樣子,維法洛睜大眼睛,“欸?你生氣了嗎?爲什麼?!”
他撓了撓下巴,喃喃自語道,“我剛剛也沒說什麼吧。”
說到底他骨子裏就是個傲慢又自我的人,多數時候並不在意別人心裏到底是什麼想法,只要表面上是迎合他的就行,現在邀請關妮拉和他一起離開也是這樣的,被拒絕了就自己走,她答應了就一起走。
針對後一種情況,管她到底是忌憚他的實力怕拒絕了會被報復所以才逢場作戲也好,真心想和他一起走也罷,都不重要,他只要自己高興了就好。
至於關妮拉高不高興,那不在他考慮的範圍之內。
這時候,已經調理得差不多的關妮拉衝他豎起大拇指,由衷歎服,“難怪你每天嘻嘻哈哈的傻樂呢,純氣人從不內耗啊,有這心態,你做什麼都會成功的!”
這算誇獎嗎?
維法洛遲疑道:“……謝謝?”
關妮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