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禾用匕首,小心翼翼地比劃了比劃,目光落到凌之翊的手臂上,最後再落到他的手指上。
說是一點點就是一點點。
她輕輕地在凌之翊的手指上劃了一個小口子,取了約莫十滴血。
連痛也沒感覺到,凌之翊有些失神地想,他頗爲貼心地問了句:“葉姑娘這就夠了嗎?這麼點血何必大費周折,你明天還需要嗎……”
初禾只輕輕點了點頭,一句話也沒多說。
她甚至都不敢看凌之翊的眼睛,到底爲什麼他這麼熱情啊。
她叮囑這三人好好養傷,傷好後可以通過聆春山的傳送陣到洛京。
她會奉上今年新開的墜玉梨花,地寶名列前五十,作爲賠禮。
仙門六藝中,初禾在陣道和丹道上都不錯。煉丹之法,需要用靈火凝聚藥意,向來是火靈根修士更爲擅長,若沒有火靈根,便只能藉助陣法,或者御使靈獸生火。
但初禾體內一丁點火靈根也沒有。
唉,問就是冰絕七脈之毒毀了她的縱火之夢。
她身負水木雙靈根,走偏門邪道,以水融之法煉丹——將藥草分別融成水,以水系靈力蘊養之,再將火煉丹方中的配比改良一下,最後凝出藥丸即可。。
初禾將凌之翊的血凝聚在虛空之中,她按照藥方依次加入龍鬚之草、破妄之花,髓月之心……衆多藥草融化成一灘濃稠的液體,青綠中摻雜了點黃色。
溫度不斷降低,藥液凝成了冰晶,細碎的像松樹樹葉一樣的花紋遍佈在冰晶之上。
她引出一縷靈力,牽引着凌之翊的血融入冰晶中。鮮紅的血一融進去,便有“滋滋”的聲音,冒出白煙來。
凌之翊的血這麼燙嗎?
這樣融進去的丹藥能好喫嗎。
初禾最後得到了一枚青色的藥丸,纏繞着一圈淡紅色的紋路。
她猶豫了一會,把藥丸吞了進去。
——嘶,好燙好燙,從喉管一路往下,有種火燎火燎的感覺,但是……經脈中常年凍住的寒冰一寸寸化開,暖意如春生的野草,從四肢百骸中升起。
初禾第一次不藉助外力,感受到了溫暖的感覺。
她摘下面紗,看向鏡子裏的少女,這副容貌和她穿越之前有九分相似。但從來沒有血色,蒼白得像精美的摺紙花。
但這個時候,她的臉頰也染上了薄薄的紅色。
凌之翊的血,還怪有用的。
夜晚的聆春山靜悄悄的,只有夜風不斷吹花落。
初禾睡不着了,她此刻靈力充盈,身體也暖暖的,便又以水煉法,煉了兩瓶除穢丹與清心丹。
她把從前煉的丹藥一併裝入芥子囊,總共是十一瓶,再找到青圓。
此時一貓一鳥正在打架,非常幼稚地回合制打架,你出一招我再出一招。
“走啦,青圓,我們去洛京一趟。”
青圓答應着:“山主大人等等我,等我先收拾了這隻蠢貓。”
它奮力扇動翅膀,大喊着:“喫我一記龍捲風。”
風呼呼作響,將落花通通捲起來,再“嘩啦”一下重重落在阿滿的頭上,把它埋在了花瓣堆裏。
青圓力竭了,飛不動了,直直落在地上。
初禾望着凌亂的一地花瓣:“……”
“青、圓,我明天是不會開清潔陣法的,你自己把花瓣,落葉掃乾淨。”
“不要啊,山主大人!”
洛京在未明洲,是道門的地盤,自去年突破開光境之後,初禾陣法造詣大漲,便在此處和聆春山之間設了陣法。
之所以選洛京也是有講究的,此處是未明洲的不夜之城,無論什麼時辰,都是一副歡歌笑語的模樣。
傳送陣紋之上,幽藍與亮紫像潮汐一樣湧來——
不夜之城,成百上千的火鳳海棠式燈籠漂浮在城中,錯落有致,抬眼望去,猶如一團團火燃燒在夜空之中。
青磚上鋥亮分明,跳着舞的姑娘們笑意盈盈穿過人羣,清香飄過來的一瞬,便被濃重的酒香味掩蓋住,賣酒翁們挑着一罈罈酒走過,唱着歌吆喝着。
初禾和青圓落地的地方,是在洛京三水巷中,這個名字雖普通,但卻是洛京隱藏的黑市據點。
初禾在這裏開了家丹藥店,給自己起了個“丹樸散人”的稱號,只賣她自己做的丹藥。
她揉一揉青圓的鳥頭,“我們先幹完正事,再去找點喫的!”
丹藥鋪平日由一對祖孫打理,祖父當管家,孫女當學徒。管家溫和義感受到門口的動靜,提了盞燈過來。
“山主大人,您過來了。時間比之前短,是聆春山發生什麼了嗎?”
初禾:“沒什麼事,溫爺爺。我最近狀態比較好,煉的丹藥比之前更多。”
她一般一個月來一次洛京,依然受冰絕七脈毒的影響,靈力比不上別的開光境修士,每次能煉的丹藥數量不多。
她把清心丹和除穢丹交給溫和義,“還是按之前的價格哦爺爺。”
溫和義接了丹藥,面上有些不忿:“靈犀派又遞帖子來了,說想要買山主手裏的清心丹與除穢丹的藥方。”
初禾打了個哈欠:“不是跟他們說過,只是把火煉法改變爲水融之法,藥方全都沒變過嗎?”
溫和義搖搖頭:“他們不信,說水融法是魔門煉血宗的邪道,只能用來煉製人血。一口咬定必定是咱們的丹藥中加了別的藥草。”
青圓飛到溫和義的肩上,“哈哈”大笑兩聲,篤定道:“都怪咱們的丹藥太好了!比尋常的丹藥除穢氣的效用好上一半——”
它哼哼兩聲,“唉,這些人寧肯相信藥方變了,也不信咱們山主大人天縱英才,就是煉丹手藝好咯。”
溫和義笑笑:“前三天,靈犀派來了位號稱是他們的藥堂執事的,說要和咱們‘丹樸散人’合作,從此以後清心丹和除穢丹他們全收了。”
初禾披着黑色的鬥篷,戴着黑色的面巾,唯有露出的肌膚雪白如玉,她沒什麼生氣的情緒,只陳述道:“那就不是這個價了哦。”
溫和義:“我也是這樣說的,我說‘丹樸散人在此處開店價格是三十靈石一顆,若全賣給靈犀派,那便得三百一顆了。”
青圓邪惡一笑:“那靈犀派怎麼說?”
溫和義嘆氣一聲:“還能怎麼說,罵我們小小散修不識好歹,連道門六宗之首靈犀派也敢得罪,要讓我們在洛京混不下去。”
初禾笑了笑,她真切覺得這是本男頻修仙文的世界了,這些人說話真的好像炮灰反派哦。
她沒在意這件事:“不聽不聽,再派人來就不要見他們了。”
溫和義在此時卻面露難色,神色猶疑,“山主大人,我知道咱們這的規矩是隻賣藥不治病,但是昨天來了一對母子,嗯……情況實在有點古怪。”
“嗯?”
“那個婦人大概三十多歲,自稱是從‘鍾靈七絕’桃花源中逃出來的,她穢氣入體,病若遊絲,身子看起來……已經不大能看了,手臂和臉都已經被穢氣腐蝕了。”
初禾努力回想着,“鍾靈七絕”桃花源上的劇情,可惜她看書的時候一目十行,只喜歡看主角開大和人前顯聖的情節,對於其他的支線劇情草草掃過。
她只模糊地想起似乎在桃花源死了很多配角,主角絕處逢生,大殺四方。
溫和義嘆道:“那小孩大概七八歲,從昨天來便在咱們店門口跪下,一直磕頭看磕到三更天暈了過去。”
初禾:“那我去看看吧。”
溫和義將這對母子安置隔離出來的房間內。
靈術·見星——
灰色的穢氣不斷從婦人的身上飄起來,她躺在牀上,已經失去了意識,半邊臉上是穢氣腐蝕的傷痕。
右手手臂上鼓起一個巨大的血色膿包,隨着她的呼吸正在一動一動。如果放任不管的話,會長得越來越大,直到爆炸的那一刻。
穢氣污染的結局,要麼是淪爲沒有意識只知殺戮的穢鬼,被道門的俠義之輩除掉,要麼就是碎裂爲一塊塊血肉。
初禾祭出了“醉月伴星”,這是她的本命靈器。
是集齊了道門一百八十顆朱華之石,魔門一百八十一顆羅剎之心,再融會玄武星辰之賜,和她的心頭血,請出道門煉器第一名家燕氏,所打造的一副棋。
黑子主殺,白子主生。
棋術·煉邪。
三十六顆白子浮在在虛空之中,規規矩矩,猶如置身在棋盤之上,乳白色的光縱橫交織落在婦人的身上。
倏忽,三十六顆棋瞬移到一起,上下錯落勾勒出玉蘭花的輪廓,仿若流星墜落一般,穿過婦人的身體。
白子上染上深灰色的穢氣,初禾伸出手,在空中做了一個虛握的動作,那穢氣像被什麼碾過,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初禾靠在門邊,喘着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之前因凌之翊的血而溫暖的身軀又再度觸碰住寒冷。
“好了,幸好時間還不算晚,應該不會再惡化了,還是要喫清心丹十日……興許可以下地了。”
溫和義應了聲好,關切問道:“山主您怎麼樣?要不要今晚就在這裏休息了?”
初禾搖搖頭:“不了,我還要帶青圓去喫飯呢。”
她慢吞吞地接了句,“雖然醫治是不收診費的,但是清心丹還是要收費的哦。沒有錢的話我們可以借,但是要還的哦。”
溫和義一愣,笑了笑:“好,等這人醒了我告訴她。”
初禾身體上蔫蔫的,但精神上還挺興奮,她戳了戳青圓:“走,青圓你想喫什麼!”
青圓許久沒有說話了,它悶悶不樂,“山主,我不明白,每次你都耗費這麼多精力,救那些人……”
它說話已經很剋制了,在青圓看來,那些修爲低下的、沾染穢氣的修士,就算是活着也沒什麼用,哪值得山主這樣的人來救他們呢。
“因爲……你就當我有騎士病吧。”初禾在心中默默流淚,她控制不住她自己哇。
她再戳了戳青圓的頭:“好啦好啦,開心一點,這可是洛京耶!我帶你來,都沒有帶阿滿來。”
*
最後初禾選了家新開的酒樓,在洛京這樣的地方,就算是深夜,酒樓裏也是座無虛席,吵吵嚷嚷的聲音掩蓋住絲竹之聲。
玉鏡湖就在洛京以南不到三百裏的地方,玉鏡論道在即,洛京裏討論最多的也是這件事。
“唉?要你們說,這次玉鏡論道的第一會是誰?”
“呵呵,渡沙宗雲舜華吧,他煉體融合的可是幽冥蒼狼血脈,我在洛京城外見過他,已經是開光境大圓滿了。”
“這我可不認同了。比試又不是隻比修爲,修爲高不一定戰力強,要我說,諸天派掌門之子宿珉,手握天穹劍,劍斬不善妖,諸天派百年纔出一個的劍道天才吧。”
“哈,那我還覺得咱靈犀派的施凝玉師妹能贏呢,醫毒雙脈之徒聽說過沒有啊?我反正下注的是師妹,嘿,權當支持了!”
“……”
聽着聽着,初禾忽然有了個想法。她可是知道玉鏡論道結果的欸。
贏的人當然是凌之翊!
她帶着青圓輾轉到了洛京最大的賭坊,接着在下注人選之中,眼睛都快看花了,終於才找到凌之翊的名字。
可喜可賀,凌之翊這個時候還是個不入流的人物,若下注他爲玉鏡論道第一,賠率竟然有一比三十。
雖說錢財乃身外之物,但是……白撿的錢還是撿一下吧。
初禾果斷下注了十萬靈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