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一個男人哭的那麼慘。
不知道的還以爲QQ卸載了呢!
陳正忙伸出手安撫着:“喬叔,別哭了,別哭了,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喬根妻子從牀頭櫃上抽了兩張紙巾,按在喬根臉上,輕輕地蘸了蘸眼淚,不敢擦,怕碰到傷口。
喬根吸了吸鼻子,眼淚總算止住了些。
他的胸膛起伏得很厲害,過了好一會兒,那呼吸才慢慢平穩下來。
“喬叔,到底怎麼回事?”陳正拉過摺疊椅坐下來。
“那幫人就是土匪。”
“他們綁着我把我帶到一山洞裏,我在那裏看到了好多熟人。”
“全都TMD的是一些技術工人!”
陳正聞言眉頭一挑。
但心裏也不驚訝…
畢竟…
技術工人也算是“戰略物資”了,你以爲全世界有幾個能夠完整的培養產業工人的?
五常裏大陰帝國現在都不一定有能力。
尤其是熟絡的技術工,非常喫香!
在國內也是這樣,你看等級技工的待遇就知道了。
“他們還讓我給他們幹活。”
喬根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種咬牙切齒的恨意,“他們說德拉市做鋼材生意的,肯定懂金屬,懂材料,讓我幫他們分類廢鋼、挑選合適的料、教他們的人怎麼識別不同鋼種,如果不順遂,他們就打!”
他指了指自己臉上的傷,“這臉上的口子,是用槍托砸的。”
“阿正,你一定要小心。”
他盯着陳正的眼睛:“你的廠裏那四臺機器,德瑪吉、哈斯,那都是好東西,他們肯定知道。你懂數控,你會編程,你在他們眼裏,就是一塊肥肉。”
囤積戰備人才。
這是戰爭準備。
自由軍在爲自己的長期作戰儲備技術力量。
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們不是在打一場幾天就能結束的小規模衝突,他們準備打一場持久戰。
一場可能持續數月、數年、甚至十幾年的持久戰,正在醞釀了。
“喬叔,我知道了。”陳正拍了拍喬根的手,“我會注意的。”
喬根點了點頭,眼神裏的那股勁頭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倦。
他說,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我要回國了。”
“不能再呆了。”
他的右眼又紅了,“再呆下去,什麼時候橫屍街頭都不知道,要是死在國外,家裏都沒人燒香了。”
他深吸一口氣,“你也早點走吧。這地方,遲早要變成一個大火坑。誰跳進去,都得燒得連骨頭都不剩。”
陳正沒有接回國的話茬,而是換了個話題,“你那個大卡車,要不賣給我吧。”
喬根愣了一下,腫脹的眼睛眨了眨。
“我現在沒錢。”
陳正說,語氣很認真,不像在開玩笑,“如果你相信我,我可以分期付款。每個月給你打一些,半年之內付清,6萬美金怎麼樣?”
喬根盯着他看了好幾秒。
然後他猛地坐起來了一點,牽動了身上的傷,疼得齜了一下牙,但顧不上,聲音一下子就高了:“阿正,你是不是瘋了?!”
他的聲音在病房裏迴盪,隔壁牀的病人和家屬都轉過頭來看。
李陽趕緊站起來,朝那邊擺了擺手,示意沒事,又坐了回去。
“這裏不能呆了!要命的!”
“你還呆在這裏幹什麼?你還想買卡車擴大生意?你不要命了?”
陳正靠在椅背上,從口袋裏掏出煙,想了下,又放了回去。
有道德的人,醫院不抽菸的!
“喬叔,風浪越大,魚越貴啊!”
喬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着陳正的眼睛,那話就卡在了嗓子眼裏。
他從那雙眼睛裏看到的是…野心!!!
那種眼神,喬根見過。
九十年代初,他剛下海做生意的時候,在火車站候車室裏見過一個溫州人,那人的眼睛裏就是這種光。
後來…不知道怎麼了,也許死了吧。
他嘆了口氣,那口氣很長:
“那車你就拿着用吧,我也帶不回去,總比被別人搶走好。”
“錢是肯定要給的。”
陳正笑了一下,“喬叔,你放心,我陳正做生意,從來不欠別人的,等你回國安頓好了,我每個月給你打錢,一分都不會少。”
“你這個孩子,”他搖了搖頭,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哭,“跟你爹一個脾氣。倔,認死理,八頭牛都拉不回來。”
陳正笑了一聲,沒接話。
病房裏安靜了一會兒。
窗外傳來鳥叫聲,嘰嘰喳喳的,不知道是什麼鳥。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旁邊沒說話的李陽忽然開口了。
“表叔。”他叫了一聲。
喬根轉過頭看他。
“我也想留在這兒。”他說。
“你留這裏幹什麼?”他的聲音高了半度,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滾!跟我回家!”
李陽低着頭:“回家幹什麼?”
“表叔,我回家能幹什麼?”
“我初中都沒畢業,要學歷沒學歷,要技術沒技術。回家?回哪個家?我爸媽都沒了,老家的房子都塌了半邊,我回去住哪兒?睡大街?還是去給人家當贅婿?”
喬根的嘴脣動了動。
李陽繼續說:“等回了國,找個3000的工作?可表叔,三千塊錢,我攢到什麼時候能娶個媳婦?能買套房?我這輩子就這麼過了?”
“我不甘心啊!!”
“那你在國外就能賺到錢嗎?”喬根呵斥聲。
“國外不死總能出頭的,我的命最爛,但有時候命也能最值錢!”(PS:不要亂想,國內也有機會的。)
病房裏安靜了。
李陽轉過身,看着陳正。
“陳哥。”他叫了一聲,聲音還有些發顫,“要是你不嫌棄,我就跟你混。”
陳正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對方眼神裏閃爍着兩個字:功利!!
但陳正一點都不在乎。
推動人類進步的不就是功利和貪婪嗎?
孔老二幾千年前帶着幾百個徒弟宣傳自己的想法,難道不就是功利嗎?
難不成…旅遊團啊?
孔老二不想當官嗎?他最想當官了,可去齊王、楚王那人家都不待見他,一輩子悽悽惶惶如喪家之犬。
還有什麼孟夫子…一臉奴才相。
他們不功利嗎?
功利從來不是錯!
失敗了,纔是錯。
中國人自古以來以成敗論英雄的!
陳正看了他三秒。
“最近局勢很危險,弄不好就丟命了,不是嚇你,是真的會死人。”
“我知道。”
李陽深吸了一口氣,指着自己,“陳哥,我就是爛命一條,死了就死了。但要是能發財,我死了也願意。”
“我就是想告訴村裏那些嫌貧愛富的人,告訴他們,我李陽沒有爹媽,你他媽的能活下去,我也能發財!”
“我一輩子不可能當窮人!”
這時候應該來一句:生不能五鼎食死亦當五鼎烹!
陳正轉頭看了喬根一眼。
喬根躺在病牀上,眼眶紅紅的,看着李陽,嘴脣動了動,最終還是嘆了口氣。
“那以後就讓阿陽跟着你吧。”
他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這孩子……這孩子不容易,從小就沒了爹媽,跟着我喫了兩年飯,我心裏也過意不去。你要是能用他,就讓他試試。他這人還是蠻勤勞的,開車、搬貨、跑腿,什麼都能幹。”
陳正點了點頭。
“行。”他說,站起來,拍了拍李陽的肩膀。
“既然喬叔開口了,你就跟着我。”
陳正沒再多說,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牛皮紙的,鼓鼓囊囊的,遞過去。
“喬叔,這個您拿着。”
喬根看了一眼那個信封,眉頭皺起來:“阿正,你這是幹什麼?”
陳正把信封塞進喬根的手裏,那手握不住,信封滑了一下,李陽趕緊過來幫忙按住,“這是給您路上用的,回國要花錢,看病要花錢,您身上不能沒點現錢。”
喬根捏着那個信封,手指腫得彎不過來,但能感覺到裏面的厚度。
“這——”
“這是買車的首付。”
喬根看着他,嘴脣哆嗦了好一陣,最終沒再推。
“行。”他說,聲音悶悶的,“那喬叔就收下了。阿正,你自己千萬小心。”
“我知道。”
陳正站起來,整了整衣服,轉頭看着李陽。
“阿陽,你再跟喬叔說會兒話,晚上到廠裏來找我。廠裏有點事,有可能要出差,你準備一下。”
李陽使勁點頭:“好的陳哥,我晚點就過去。”
陳正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裏的消毒水味道還是那麼濃,混着藥味和廉價香水的味道。
他沿着走廊往樓梯口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咔咔的聲響。
走到醫院門口的時候,陽光正好照在臉上,白花花的,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德拉市的上午,太陽已經很高了,光線從頭頂直直地砸下來,把整座城市照得發白。
空氣裏的灰塵在陽光下無所遁形,一粒一粒地飄着,像無數只細小的眼睛。
他走到皮卡旁邊,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
柴油機吭哧吭哧響了幾聲,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
剛掛上倒擋,手機響了。
他掏出來一看——一串陌生的號碼,開頭是+95。
緬甸的區號。
陳正接起來。
“阿正!”高飛的聲音從聽筒裏炸出來,“我到了!到緬甸了!”
陳正把手機從耳邊拿開了一點,揉了揉被震得嗡嗡響的耳朵,又貼回去。
“到了就好。”他說,把檔位掛回空擋,靠在椅背上,“路上順利嗎?”
“從瑞X那邊找的蛇頭,帶着我們翻山,走了整整一夜,腳底板都磨出泡了。不過值了,過來了就行。”
“你們幾個人?”
“四個。”
高飛的聲音壓低了一些,“我,還有三個戰友。都是信得過的,一個叫王磊,周口的,跟我一個班的,幹了六年,槍法好,一個叫趙猛,滄州的,家裏祖傳戳腿傳人,體能好,能打。還有一個叫劉洋,東北的,幹了八年,搞通訊的,無線電什麼的都懂。”
陳正在心裏默默記下了這幾個名字。
“你跟他們都說清楚了?”他問,“來這邊幹什麼,有多危險,都說清楚了?”
“說清楚了。”
高飛的語氣認真起來,“來之前我就跟他們說了,不是去旅遊,是去玩命的。錢多,風險也大,想好了就來,想不好不強求。三個人沒有一個猶豫的。”
“阿正,你不知道,我們這些人在部隊待了那麼多年,出來之後能幹什麼?現在有這麼個機會,別說危險了,就是刀山火海,也得去闖一闖。”
陳正從口袋裏掏出煙,叼了一根在嘴上,點着了。
“行。”他說,把煙霧吐出來,“你們先在緬甸那邊找個地方住下來,我這邊聯繫人給你們買機票。”
“不需要護照嗎?”
“你把他們幾個的姓名、出生年月、國籍、大概的長相特徵發給我,我讓人做幾本護照。”
“做護照?”高飛的聲音頓了一下。
“緬甸本地有很多做這個生意的,假護照而已。”
這已經是產業鏈了,很…成熟了。
“對了,”陳正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們四個人,有誰會英語或者阿拉伯語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劉洋會一點英語。”
高飛說,“他說在部隊的時候跟外軍交流過幾次,基本的日常用語沒問題。阿拉伯語沒人會。”
“行,夠了。”陳正說,“你把那個劉洋的英語再練練,到了這邊有用。”
“好。”
陳正把煙叼在嘴上,想了想,又說:“你們到了之後,先在仰光或者曼德勒找個地方住下來,別住太好的酒店,找那種本地人開的小旅館,不惹眼。然後去買幾張當地的電話卡,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換着用,別老用同一個號碼。”
“明白。”
“機票的事,我這邊安排好了通知你。大概兩三天之內。”
“好。”
電話掛了。
陳正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了一眼屏幕,然後把手機塞進口袋裏。
他靠在駕駛座上,把煙抽完,菸頭掐滅在菸灰缸裏。
然後他掛上倒擋,皮卡退出停車位,調頭,朝工廠的方向開。
後視鏡裏,醫院那棟灰白色的樓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後面。
路上車不多,行人也很少。
路邊有幾個小孩在踢一個癟了的足球,球在地上滾得很慢,孩子們追着跑,笑聲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迴盪。
一個老頭推着一輛板車,車上堆着幾捆青菜,慢悠悠地走着,板車的輪子吱呀吱呀地響。
一切都顯得那麼平靜。
但陳正知道,一場正在醞釀的風暴的前奏。
也許…
要死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