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上二樓前,陳青檸沒發現任何不一樣。
哪怕鬱北停在階梯盡頭的圍欄門前開鎖,她都以爲這家人可能養了條小狗。
這種柵欄門在寵物店很常見。
眼前這扇更高,陳青檸暗中比劃一下,差不多到自己胸口。
聽見聲響來迎接他們的是一位奶奶,花白短髮,臉型短而圓,穿着紅黑格紋的罩衫,雙手溼漉漉,似乎剛下過廚房。
鬱北進門,叫“徐嬸。”
陳青檸閉口不語,跟進去。
那奶奶瞧她一眼,沒多問,只衝鬱北眉開眼笑:“喫過了啊,鬱老師。”
鬱北點頭,往裏頭瞭了眼,問:“在房間?”
老奶說:“是呀,剛喫過飯。”
鬱北視線定在一處,面朝裏面說話:“常康樂,你也喫過了?”
他腔調難得這麼高,也勾起陳青檸脖頸,跟着尋找他喚名的對象。
是個小男孩兒,短短一小截,靠坐在沙發上,把曲着的兩條腿當平板支架,心無旁騖地盯視電子屏。
壓根沒聽見鬱北叫他。
陳青檸撲哧樂了。
徐嬸見不得他如此神遊天外,尖起聲:“樂樂,鬱老師問你話呢!”
小男孩懵懵懂懂抬臉。
鬱北踢開擋路的白綠相間小皮球,走近他:“好看嗎?”
小孩並不畏懼:“好看。”
他關注到鬱北身後的生面孔,嘴努了起來:“她是誰呀?”
鬱北沒介紹陳青檸,只讓徐嬸去忙,獨自應付那個樂樂:“你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告訴你這個姐姐是誰。”
姐姐?
陳青檸挑脣,我們鬱北老叔還蠻有眼力見。
鬱北坐到他身畔的沙發扶手上,樂樂暫停平板,昂頭:“你問。”
鬱北問:“你哥哥喫過飯了嗎?”
還有個哥哥?陳青檸邊聽,邊找地方下腳。
這客廳太亂了,瓷磚上不是小車就是被肢解的奧特曼,陽臺的光線漫進來,映出白牆上張貼的看字識圖掛畫。
隔牆隱約傳出涮洗聲,想必是徐嬸在刷碗。
樂樂答:“喫過了。”
鬱北說:“跟你一起喫的嗎?”
樂樂點頭:“是的。”
“喫了多少?”
“喫了一碗多。”
陳青檸驚愕地瞧着他倆,嘖嘖稱奇:鬱北,沒想到你還有個校外身份是育兒叟。
陳青檸也由住家保姆一把屎一把尿帶大,沈敏華起到的作用是刷臉和刷卡,饒是如此,她還是跟父母非常親近,從未懷疑他們不愛她。
環境烏糟糟,陳青檸沒地方坐,最後只能去到沙發另一邊的扶手。
樂樂左右望望,兩個大人跟結界獸似的包夾自己,不禁嚷聲:“你還沒回答我!”
鬱北正要開口,陳青檸搶佔話頭:“我是鬱老師的貼身校花助理,teacher陳。”
鬱北:“……”
樂樂:“踢球陳?”
陳青檸:“你英語怎麼比我還差?”
樂樂平白挨批,轉頭求助鬱北。
陳青檸跟着看鬱北:“你給他補課?”
“不是,”此時男人圖窮匕見:“你負責他。”
陳青檸定住:“我?”
“嗯。”
她很意外:“我又沒家教經驗。”
鬱北說:“陪他玩一小時就行。”
陳青檸眼睫翕眨:“那你呢?看戲?”
鬱北說:“我給他哥哥上課。”
大人一傻眼小孩就犯賤,樂樂忽的嬉皮笑臉,語氣老成起來:“你不知道鬱老師是給我哥哥上課?”
陳青檸:“我新來的。”
“哦。”他真正打量起她。
陳青檸拗個堪比椰樹汁包裝的pose:“沒見過我這麼漂亮的老師吧?”
樂樂吱吱笑開來,想回答,身前一空,是鬱北抽走平板,不留情面地闔上。
“我這集還沒看完呢——”樂樂崩潰地從沙發上跳起來,央求無果,眼看要裝瘋賣傻再使出貼地大招,鬱北做個“噓”的手勢,又瞥瞥掩着的門扉。
縛身咒似的,樂樂一屁股坐下,臉色還是灰怏怏,但不再鬧騰。
鬱北把平板擱到書架高處,裏頭擠着高低不一的彩色童書。
鬱北提議:“跟姐姐看書?”
樂樂不吭聲,抱住雙腿。
“陪他玩吧。”他視線投向陳青檸:“我進去了。”
陳青檸起身,垂死掙扎:“不是說帶我上來看你怎麼送教的?”
鬱北說:“這也是送教的一部分。”
“有你這樣變卦的嗎?”陳青檸申訴無門,轉臉找廚房位置:“那個嬸子不能陪?”
鬱北說:“她下午休息,你先頂會兒。”
敢情是騙她上樓當陪玩啊,陳青檸只想奪門而逃,她太瞭解樂樂這種類型的小屁孩了,哈士奇幼年體,電子產品不離手,跟他講道理左進右出,玩嗨了沒準還會拆家。
因爲她以前就是這種小屁孩兒。
她覷覷樂樂沮喪的圓腦勺。
陪陪小時候的雄版自己,好像也沒什麼不可以。
她接下鬱北的任務,悄聲:“我過會兒把平板拿給你。”
刺毛頭騰得昂起來,變熱切小臉。
“我聽見了。”往房間走的男人駐足。
陳青檸心一抖,握拳咳嗽:“我說笑的。”
又拍拍褲兜裏的手機,分貝更低:“沒平板姐還有手機。”
樂樂只用零點一秒就接納她。
鬱北進房後,廚房水聲也停下了,屋內頓時闃然無聲,男人的聲音從牆那邊響起,彷彿隔着聽筒,不那麼清晰:
“陳孝善,我又給你帶了瓶蓋。”
陳青檸屏氣凝神,卻沒聽見房內孩子的應答,只有“盎盎”兩聲。
接着還是鬱北:
“先放盒子裏,我們上課,上完課給你。”
終於出現小孩的動靜,在大聲說:“好啊——”
這個“好”字,咬音並不準確,仿若咿呀學語的嬰童,陳青檸皺了眉,低頭看樂樂,發現對方也在留意隔牆的響動。
陳青檸問:“你哥是聽障嗎?”
樂樂抬臉不解:“什麼是聽障?”
陳青檸摸摸耳廓:“就是聽不見,或者聽得不太清楚。”
樂樂搖頭:“不是,他是傻子。”
陳青檸怔愣。
她有些不信:“你怎麼這樣說自己哥哥?”雖然她也經常罵沈璨傻diao,但她現在身份是老師,在其位司其職,還是該裝出兄友弟恭的端莊:“要尊重哥哥,尊重家人。”
樂樂卻堅稱:“他真是傻子,媽媽也說他是智障。”
陳青檸失去幾秒對話能力。她第一次切身直面這種狀況,這種家庭。一些特校的細枝末節長出來,與眼前的所見所聞相互纏繞。
她突然知道,瞿宵在教的,是怎樣的一羣小孩。
她也知道,爲什麼行走在學校走廊,總會看到一些形色古怪的孩子,有的瞧着年紀不小了,個頭比她還高,眼神卻格外呆鈍,有的完全忽略她,哪怕她笑得花枝亂顫;還有一天,她穿過走廊,無意望見器材區,有個男孩一直在推滾場邊的黃色輪胎,一遍一遍不停歇。
陳青檸背脊生寒。
她暗暗捏手,轉移話題:“但你很聰明啊。”
樂樂好像在罵人:“因爲我不是智障啊。”
陳青檸問:“你哥摔到腦袋了?”
樂樂倚着沙發,兩隻小肉腳來回翹動:“不是,媽媽說他生下來就這樣,腦子不好,他爸都跑了。”
陳青檸瞪眼:“你們不是一個爹?”
樂樂點頭:“我們是一個媽媽。”
陳青檸陷入沉默。
她把手偷偷揣入褲兜,長按側鍵,確定嗡震一聲,才輕聲擊掌,顧盼兩邊:“我們玩什麼呢,樂樂。”
樂樂噘嘴:“不是說給我手機嗎?”
陳青檸晃動手機:“NoNo,我們要先假裝玩一會兒遊戲,不然鬱老師出來了,看到我偷偷給你手機,會很生氣的。”
“做戲要做全套,”陳青檸信誓旦旦,抽出手機,擺到茶幾上:“看,說到做到,我手機就放在這。”
“欸?怎麼黑屏了?”她眉毛擰成一團,嗒嗒按壓:“怎麼回事?我手機沒電了?”
樂樂湊過來,也拍拍黢黑的屏幕,加入她:“沒有顯示!”
陳青檸複述他的話:“對啊,怎麼沒顯示?”
她一拍腦袋:“哎唷,肯定是我早上出來忘記充電了。”
樂樂自告奮勇:“我給你去找充電器,我有充電線!”
說完就跳下沙發。
陳青檸竊笑,又在小男孩跌跌撞撞拖着白色數據線過來時,接過來,瞄準槽口多次,最後愛莫能助地聳肩:“我們不是一個品牌的手機,你的線我用不了……”
樂樂不動了。
漂亮老師的臉色非常難過,遺憾又誠懇。他絕望作罷:“那我們玩什麼,踢球老師?”
“誰是踢球老師?”
“你啊。”
“我是陳老師,不是踢球老師。我姓陳。”
“我媽媽也姓陳!”
“什麼陳?也是耳東陳?”
“是呀。”
……
客廳吵嚷聲漸大,鬱北迴看一眼門縫,走過去,帶上門。
回到桌對面坐下,對着視覺提示卡呆愣良久的男孩,正煩躁地抓撓兩邊頭髮。
鬱北寬慰:“外面有些吵,我關門了。”
男孩不看他,開始微微前後晃動上身,撞擊桌緣。
鬱北提醒:“陳孝善,把手放下,我們的公交車還沒有到清水塘菜市場。”
男孩口齒不清地重複:“菜市場。”話罷抬起頭。
得到學生的眼神,鬱北立馬接,“對,菜市場,你剛剛已經把2的卡片,擺在南埠橋下面。”
“南埠橋。”
“二。”
鬱北的手指來回點中央兩張上下放置的過塑卡:“你的擺放位置是正確的,南埠橋是第二站。”
在他不帶任何情緒的話語裏,陳孝善慢慢放下了搓頭的手。
鬱北說:“拿起3的卡片。”
陳孝善低眼,擺着腦袋尋找起來,他摸到那張卡:“三。”
鬱北說:“對,第三站是哪兒?”
陳孝善不假思索:“菜市場。”
鬱北頷首:“找到它。”
陳孝善兩手捏起那張“3”,再次埋臉,視線在桌面卡片上來回逡巡,鬱北也好整以暇地等着。
片刻,那男孩欣悅地看向他,用手裏的卡,敲擊印着簡筆畫菜市場的卡片:“這個!這個!”
鬱北莞爾:“找到了,該做什麼?”
陳孝善回答:“放在下面。”
鬱北:“做。”
目隨那雙小手將卡片闆闆正正擺至正確位置,鬱北追問:“清水塘菜市場是第幾站?”
“三。”
“很好,”他舒了口氣:“我們今天就在這裏下車,好嗎?”
鬱北從一旁的透明亞克力盒子拿出瓶蓋,遞給雙目放光的男孩。
他興奮地捧過去,放在桌上打起轉來。
瞄着他不亦樂乎地玩了會兒,鬱北迴頭看看窗外天色,又看眼手機時間,點進微信,打算給樓下陳姐打語音,告知課已結束,可以上來接管小孩。
他拇指停在陳姓那欄,側頭看牆。
最醒目卡通頭像的使用人竟沒了聲響。
鬱北仔細聽了聽,離開座位,打開門走出走廊。客廳裏落針可聞,而有關陳青檸的畫面從不讓人失望。
靜立片刻,他基本確認,她和常康樂都睡着了。
一個佔躺椅,一個橫沙發。
陳青檸約莫怕髒,還用圍巾墊在下面。
掛式空調不比地暖,午後的室溫依舊幽涼,兩人都蜷起身子,睡眠卻分毫不受影響。
鬱北走到沙發後,扯下掛背的毛毯,輕手輕腳地覆住小孩,又在客廳找了找,沒瞧見別的能派上用場的物件,纔回房間取來自己外套,蓋在陳青檸身上。
鞋底踩到異物,鬱北退後一步。
是隻巴掌大小的明紅色紙青蛙,不遠處,還有一隻墨綠的。
放眼,顏色各異的青蛙分佈各處,看來不久前有過鏖戰一場。
鬱北挨個把紙青蛙撿起來,從小到大排列在茶幾上。
他回到房間,望了眼不厭其煩,還在骨碌碌轉瓶蓋的陳孝善,而後輕掖上門,沒有再撥出給陳姐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