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清晨,臨城三中內。
江渝白抖了抖黑色雨傘上的水珠,順手將它插進教室門旁的傘架裏。
因爲離家比較遠、再加上雨天的緣故,等到他來到學校時,教室裏已經坐了大半的同學。
幾個女生正搬着小板凳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壓低聲音聊着八卦。
後排幾個男生正趴在桌上奮筆疾書,明顯是在緊急補救週末的作業。
江渝白掃了一圈,視線不自覺地落在講臺下的那個身影。
林聽晚穿着一身乾淨挺括的天藍色校服,背脊挺得筆直,正微微垂首,專注地看着攤在桌上的課本。
作爲一所私立高中,臨城三中在校服管理上相對寬鬆,並不強制學生每日穿着。
因此,不少注重外表的學生們便在這有限的自由裏,悄然施展起各自的小心思。
女生們會在襯衫領口繫上精緻的細領結,或是換上剪裁更合身的深色直筒褲。
褲腳略短,恰好露出一截線條漂亮的腳踝,搭配着乾乾淨淨的白襪與帆布鞋,滿滿的青春風。
而男生們就稍稍簡單點。
要不敞着顏色鮮亮的連帽衛衣,要不就刻意將褲腿捲起一兩折,再來雙頗具設計感的球鞋就算完事。
而在這一片喧囂中,只有林聽晚卻始終是個例外。
她幾乎是全班唯一一個,每日都規規矩矩穿着全套天藍色校服的人。
襯衫紐扣永遠扣到最上面一顆,外套拉鍊拉到胸口,寬大的運動褲被熨燙得平平整整,褲腳服帖地垂在鞋面上。
那身毫無修飾的校服穿在她身上,非但不顯呆板,反而襯出一種乾乾淨淨的沉靜氣質。
窗外是灰濛濛的雨幕,而她就坐在那裏,像是喧雜雨聲中一個獨自寧靜的角落。
“江渝白,看什麼呢這麼入神?”
笑吟吟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江渝白回過神來,這才發現林聽晚的同桌趙芸,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他旁邊。
他不動聲色地往外挪了半步,語氣隨意地應道:
“沒什麼,發會兒呆。”
隨口應付完,江渝白也沒再多停留,轉身便朝着教室後排自己的座位走去。
在他轉身離開的瞬間,一直低着頭看書的林聽晚抬了抬眼,隨即又迅速垂落,重新回到了攤開的書頁上,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而趙芸看着江渝白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氣惱。
江渝白自然不知道身後發生了什麼。
他把書包往自己課桌上一扔,順手就從裏面掏出一個還帶着餘溫的塑料袋,利落地拿出個包子塞進嘴裏。
沒辦法,雖然校規明令禁止在教室裏喫東西,但對他這種家住得遠、又恨不得把早晨每一分鐘都貢獻給被窩的人來說,這條規定實在有些奢侈。
於是每天卡極限的後果,就是連喫早飯的時間都沒有,經常就是買完之後到教室解決。
至於不喫?那是不可能的。
先不說空着肚子有沒有精力應付一上午的課,單是學校門口早餐攤上那些熱騰騰、香噴噴的包子、煎餅、豆漿.....
對在家裏被自己廚藝和偏遠地段虐待的江渝白而言,這簡直就是無法抗拒的救贖。
他怎麼可能放過這一頓?
三兩口將浸滿肉汁的大肉包喫進嘴裏,江渝白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角,手又伸進了袋子裏。
剛把第二個包子掏出來,還沒等送到嘴邊,同桌李陽那熟悉又帶着點諂媚的聲音就從旁邊湊了過來:
“江哥,那個......江湖救急.....”
江渝白眼皮都沒抬,對着手裏的肉包“啊嗚”就是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回道:
“自己拿,左邊夾層。”
“得嘞!江哥,你就是我再生父母!”
李陽聞言大喜,伸手摸出一張數學試卷,轉身對着自己的卷子開始奮筆疾書地借鑑起來。
江渝白看了眼桌上那堆積如山的試卷,無語道:“你不知道從裏面選一張抄麼?”
“不行,人要講江湖義氣,”李陽手上不停,振振有詞道,“既然認了江哥這麼一個大哥,就絕對不能有二心!”
“放屁,你不就看我答案對的多麼。”江渝白翻了個白眼。
將第二個肉包嚥下後,他擦擦嘴站起身,朝班裏揚聲喊道:“數學作業還沒交的抓緊啊,這次要記名字的。”
他話音剛落,教室裏那幾個奮筆疾書的身影,動作頻率肉眼可見地又快了好幾分。
一時間,連紙筆摩擦的“沙沙”聲都密集了起來。
江渝白還想再說些什麼,餘光猛地瞥見走廊上某個熟悉的身影正踱步而來。
他心裏暗叫不好,一腳踢在李陽凳子上。
李陽渾身一顫,條件反射般抄起桌上攤開的語文課本,‘啪’地蓋在兩張試卷之上。
下一秒,教室前門被推開,一位五十歲上下、神色嚴肅的中年女教師走了進來。
“....怎麼會是張師太。”李陽倒吸一口涼氣,將面前的語文書又往前蓋了蓋。
原本還有些窸窣聲響的班級瞬間爲之一靜,交頭接耳的同學縮回自己座位,原本正明目張膽抄着作業的,此刻也抬起頭,連忙拿着書本擋上一擋。
“吵吵吵,整個年級就你們最吵!”張老師一拍桌子,“謝睿、費立軒、還有方宇,把你們的試卷拿上來!”
幾個同學灰溜溜地交上試卷,極爲自覺地站在一旁。
看着講臺上被訓斥的幾人,李陽只感覺後背汗都出了一層,聲音都有些發顫:
“爹,我這條命都是你給的.......”
“中飯你請。”江渝白低聲回。
“沒問題!喫完再給爹帶瓶可樂!”李陽一口答應。
等到被逮住的幾位都灰頭土臉地挨完訓,張老師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框眼鏡,語氣頗有些恨鐵不成鋼:
“都高三了!離高考還有幾天?還需要老師像盯小學生一樣,盯着你們別抄作業、按時交卷子?”
她拿起講臺上另一沓剛批改完的試卷,在空中揚了揚:
“上週的摸底測試成績非常不理想!平均分比起高二下學期,退步了將近十分!”
“十分啊!同學們,提升一分,就能超越千人!你們這一下子,是活生生讓出了一萬個身位,讓一萬個人走在了你們前面!”
教室裏一片寂靜,只有窗外淅瀝的雨聲。
底下的江渝白聽着這番話,心裏倒是沒什麼波瀾,甚至準備再偷喫最後一個肉包。
說實話,他能明顯感覺到,開學的摸底考難度明顯要上了一個層次,明顯是打算給他們來個下馬威。
分數下滑也是意料之中。
似乎是覺得敲打得差不多了,講臺上,張老師的聲音頓了頓,語氣緩了下來:
“我之前就強調過,這學期開始,我們會根據開學考的成績和每個人的學科強弱重新調整座位,目的是讓優勢互補的同學坐在一起,互相促進,共同提高。”
她說着,揚起了手中另一張早就準備好的名單,目光掃過臺下神色各異的學生:
“大家都收拾一下東西,我們用早讀把座位調整好。”
“現在,被我叫到名字的同學,依次換到新座位。”
張老師扶了扶眼鏡,看向名單,清晰地念出了第一組名字:
“第一個,林聽晚——”
教室裏安靜了一瞬,不少人都下意識豎起了耳朵。
“——還有江渝白。”
譁——
幾乎在她話音落下的同一秒,全班同學的目光,帶着驚訝、好奇、或促狹,齊刷刷地轉向了教室後排的某個角落。
而在目光交集處,江渝白一臉懵逼地抬起頭,嘴裏還叼着半隻沒喫完的肉包。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