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正門低調得像一棟私人宅邸,深色雨棚上寫着燙金的[The Peninsula]字樣。
溫嘉窈在下午3點準時抵達這裏,看見街邊豪車雲集,基本都是商務黑色,便知道自己沒來錯地方。
門僮拉開厚重銅框門,她道謝,來到酒店三樓會議層。
關婧拜託她幫忙替班的交流會,就在這裏開展。
整個三層由多間會議室打通,劃分爲統一的論壇區和休息區,中間用茶歇廊作爲連接。業內人士三兩成羣,低聲交談着,令場館保持相對的安靜。
溫嘉窈抱着資料往論壇區走,她正低頭查看邀請函上的具體位置信息,無意和一位蜜金色魚骨辮的高挑女生擦肩而過。
忽聽聞背後的腳步聲停頓了,然後折返,快步接近她。
隨後,女生的手伸過來,猛然拽住她的手臂,將她一把扯回去。
“溫嘉窈?你是溫嘉窈。”
前半句疑惑,後半句肯定,女生對上溫嘉窈不解的表情,自我介紹道,
“我叫伊洛斯▪哈裏曼,前幾天跟Salisbury共進早餐的人。”
溫嘉窈想起來,哈裏曼家族,蘇阿姨給靳妄介紹的姑娘。
她對她的主動交談表示不解,出於禮貌,還是打招呼,“很高興見——”
“也是給你發信息,讓你離開他的人。”伊洛斯急迫地打斷她的寒暄。
溫嘉窈有些怔懵地停在這裏,腦海浮現昨日收到的那張動態照片,想起少年靳妄在其中表現得有些可怕,內心湧上怪異的感覺。
只是她對當下情況始料未及,一時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噢…您怎麼在這兒?”
“你說交流會?”伊洛斯皺緊眉頭倉促解釋,
“交流會是瑞士銀行主辦,華爾街財經聯合舉辦的。閉門邀請制,來的都是歐美老牌家族辦公室代表,憑我們哈裏曼家……”
說到這裏,她彷彿被自己的話提醒了,警覺地四下掃視起來,然後她靠近溫嘉窈一步,緊張嚴肅地壓低音量:
“不對!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你要快點離開Salisbury!”
昨天收到消息時,溫嘉窈還以爲是靳妄的某位女伴,或是他的狂熱傾慕者。
畢竟靳妄這樣光鮮,受萬衆矚目,愛他的人很多。
直到現在,她親眼看見伊洛斯說出這句話的表情,摻雜了一些後怕和……恐懼?她才發現事情有些不對勁。
“哈裏曼小姐,你怎麼了?發生了什麼?”溫嘉窈關心。
伊洛斯回過神來,張口語速飛快:“我發生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你在Salisbury身邊很危險!他可不是什麼好人。”
“什麼意思?”
“你知道他16歲的時候,埃德蒙家族出過一場很慘的內鬥吧?”
伊洛斯壓低音量,“他那個遠房叔叔,想把靳氏母子擠出家族……”
溫嘉窈自然不清楚,也就沒有說話,等她繼續。
“可是後來有一天,那個叔叔人間蒸發了,忽然銷聲匿跡,連他家人都說……從沒有過這個人!”
伊洛斯說着頓了一下,眼神發直:
“可我最近查到了,Salisbury當年和[暮桌會]信函往來的痕跡。”
她突然抬手抓緊溫嘉窈的衣袖,略帶激動:“你知道‘暮桌會’是什麼嗎?!那可是……”
“您是今天代班的溫小姐嗎?”不遠處走來一位燕尾服侍者,向溫嘉窈詢問。
伊洛斯立刻宛若驚弓之鳥,轉身離開。
溫嘉窈看着她背影消失在轉角,耳邊是工作人員的催促:“您的座位在7號桌,中英現場互譯,會議馬上開始了。”
伊洛斯講述得聲情並茂,像個口才了得的情景劇演員。
對於看美劇都有些費勁的溫嘉窈來說,她所說的那些未免過於懸浮虛幻了。
什麼[巴黎權貴賭城],什麼[暮桌會],把溫嘉窈弄得有些懵了。
無奈現在也無法細問。
溫嘉窈只好收起心思,快步走到桌前坐下,準備投入工作。
不遠處的牆角後,伊洛斯默默地探出來,遠遠看向論壇區裏坐着的溫嘉窈,又小心地瞥了眼剛纔的服務生。
絕對不是錯覺。
那個人一直在盯梢,從她找上溫嘉窈開始。
交流會上有不少華爾街財閥,不排除有靳妄的手眼在這裏。
這可不是伊洛斯空穴來風,她這些天都快要精神崩潰了……
一切都要從早餐不歡而散那天開始說起。
伊洛斯痛罵自己,不該在那天的晚些時候,越想越氣,非要找到號碼聯繫靳妄,試圖讓他給個說法:
【Salisbury,你對我太失禮了!】
【聯姻是你們埃德蒙家族,和我們哈裏曼家族共同商議的事情,你不能那麼對我。】
【你必須要向我道歉!】
短信發出去,許久沒有任何迴音。
可惜她不瞭解靳妄,如果有人想和他談戀愛,他或許會禮答No thanks。
但如果有人提及和他結婚……
當晚午夜,清晰的鈴聲傳來陰冷的簡短回訊:
【Drop dead】
(去死)
一切都是從那之後開始的。
起初她在自家花園散步,驚恐地發現所有玫瑰都被連根拔起。
血紅的花瓣腐爛一地,沾着溼泥,像某種被肢解的屍體。
伊洛斯尖叫着轉身跑回臥室,卻在經過梳妝檯時猛然停住腳步。
古老的十字鐘擺下方,一把餐刀,直挺挺插在洋娃娃的頭上,刀尖穿透了木質頭顱,將它釘進牆裏。
娃娃的眼睛被震得半開,塑料眼珠斜斜地看着她。
她撲向房門:“來人!有沒有人——!”
門把手擰得嘩嘩響,門紋絲不動,從外面鎖上了。
警察來後,很快鎖定了她家一個工作六年的花匠。那人曾被伊洛斯當衆辱罵過“下等人”,有動機,也承認了自己想要報復伊洛斯。
人被帶走後,她當晚還是不敢再住那棟房子,讓司機送她去半島酒店。
司機發動引擎。
收音機突然炸開一道恐怖的尖嘯,彷彿金屬摩擦玻璃般的銳利鳴音,直往腦子裏鑽。
“關掉!關掉它!”伊洛斯縮在後座發抖吶喊。
司機手忙腳亂地關了。
車內安靜十分鐘後,那聲音又猛烈炸響。
“對不起,小姐,是線路問題……”司機抱歉道。
她帶着惶恐住進酒店,把所有門窗反覆檢查過,纔敢關燈上牀。
可是她發現,每天凌晨兩點,房間窗戶會自動敞開。她明明鎖死了!
酒店工程部來檢查,說是滑輪鬆脫,已經派人修好。可窗戶依然會自動打開,就好像有雙看不見的手,在準時準點地推開它。
昨晚她索性搬了把椅子,坐在窗前盯着。
指針走到兩點整……窗戶沒動,她終於鬆口氣。
然後,身後的衣櫃門,輕輕地“吱呀”一聲,打開了。
裏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一面穿衣鏡,鏡子裏的她臉色煞白,像見了鬼。
想到這裏,伊洛斯的手緊緊摳着牆壁。
她想不通,一切都像是巧合,也有合理的解釋。
可爲什麼她的世界開始精神折磨,她的生活變得離奇詭異,
都偏偏發生在招惹了靳妄以後?
伊洛斯把一切歸咎於此,這些天派人仔細查了查靳妄,結果不盡如人意。
所有信息都表明,靳妄是出身埃德蒙家族的Golden boy,即便她再傾盡關係,能查到最直觀的蛛絲馬跡,也就只有發給溫嘉窈的那張實況照片。
兩三秒鐘時間,就算能看出來靳妄表裏不一,也無法實質證明什麼。
“Salisbury就是個表面漂亮,實則邪惡狠毒的混蛋!”
伊洛斯憤恨地暗罵,又看向那邊全神貫注、面帶微笑的溫嘉窈。
溫嘉窈的側臉柔暖軟白,烏髮低垂,翻動議程表的動作輕盈乾淨,散發清冷的氣質,讓人想靠近,又不敢驚擾。
像深秋傍晚的湖面,沒什麼波瀾,靜謐地照見一池落虹婉轉。
伊洛斯盯着她看了幾秒,胸口那團火莫名其妙地熄了一半:“Salisbury,你憑什麼和這麼溫柔的女人在一起?你沒資格做她哥哥。”
“你纔去死吧!”
溫嘉窈無暇分心。圓桌兩側坐着的都是金融圈的老手,語速快,專業術語連珠炮一樣砸過來。她必須在發言者停頓的間隙完成轉換。
伊洛斯那些話還懸在心頭,但她此刻沒有餘力去想。
偶爾有聽不懂的生僻詞,她會在筆記本上飛快記下音標,趁下一位發言時速查。
額角滲出薄汗,而她聲音始終平穩清潤,毫不慌亂。
會議結束後,最先圍上來的是那位侍應生,主動提到交流會有提供接送服務,問她要不要安排車送行。
溫嘉窈也是第一次聽說有這種服務。
她微笑婉言謝絕,畢竟別墅離這裏不遠,這個時間段,地鐵或是共享自行車都要比轎車更快,
侍者四下環顧一圈,確認沒有可疑人物在她周圍出現,才點頭離開。
……
曼哈頓入夜,億萬霓虹像熔金傾瀉而下,時代廣場的巨幕永不入眠,摩天樓羣楔立於雲層,車流如動脈般奔湧。
美帝蘼朽沉淪,這裏依然如世界心臟般跳動。
回到別墅區,溫嘉窈找地方停好公共單車,拎着包往家走。
掏出手機看了眼,安安靜靜,有些怪異。
昨天到現在爲止,靳妄不僅昨夜沒有回來睡覺,直到現在也沒有聯繫她。
一天一夜沒有消息,她雖然好奇心不旺盛,可也會覺得奇怪。
但很快,走到家的她,發現了另一件不尋常。
別墅門廊的感應燈沒亮。
那盞燈從她住進來起就很靈敏,無論多晚回家,只要踏上臺階,暖黃的光就會自動亮起。
而今晚,沒有。
整棟別墅黑黢黢地矗立着,門窗緊閉,一絲光縫也無。
她走進門,玄關壁燈也按不亮。停電了。
溫嘉窈在門口適應黑暗,寒氣從門縫裏爬出來,裹着種怪異氣息,潮溼發黴。像鐵鏽,像屠宰場,清冷但骯髒的味道。
她打開手機手電筒,慘白光束切開黑暗。
走廊安靜得詭異。
平時這個時間,女傭們會在二樓和三樓之間走動,收衣物、準備晚餐、給花瓶換水。
可現在一個人也沒有,就算停電,人也不會憑空消失吧?
女士平底鞋在地板上輕悄挪動,手電光束掃過走廊牆上的油畫。
畫中人的眼睛在光影裏搖晃反光,仿若復活,又悄然死去。
“安妮?”她輕聲喚熟識的女傭。
沒有回應。
沿着旋轉樓梯,她小心地貼着牆根往上走,到二樓平臺的迴廊時,她忽然覺得腳底一滑……
有液體滲進了她的淺口平底鞋,從鞋底的縫隙裏漫上來,溫熱、黏稠。
她低頭。
手電光照在地上,映出一片暗紅色的反光。
一大灘,從走廊深處蜿蜒過來,浸透她的鞋底,
溫嘉窈瞳孔顫抖,心臟猛地撞擊一下胸腔。
旋即!
“砰砰砰——”
三聲巨烈槍響從走廊深處炸開。
她指尖抖晃,手機差點甩脫。
本能而迅速地關了手電光,黑暗瞬息將她吞沒。
眼前只剩一道鋒利的門縫,由月光投射,在迴廊上印出一條亮線。
鬼使神差般的,身體仿若被某種力量牽引,她一步步顫抖着,無聲無息地走向那道門縫。
月光灌滿書房。
透過虛掩的門縫,她看見一個背影正緩緩倒下。
那個人跪在地上,雙手捂着腹部,嘴裏發出水泡咕嘟似的嗚咽,然後身體一歪,重重砸在地板上,濺起小片血花。
在他倒下時,露出了後方的,靳妄的臉。
靳妄站在書桌後面,側對着門,月光把他的輪廓描繪成美神鵰像。
可他臉上濺着血。
血珠掛在眉骨和顴骨,沿他冷白的皮膚流淌,在顴骨下方,拉出一道道暗紅色的痕跡。
男人的右手垂在身側,食指隨意地勾在扳機護圈裏,槍口冒着若有若無的青煙。
他喃喃自語,垂頭對着地面說話:“凡摸那死屍者,必不潔淨到晚上。”
這是一句出自舊約聖經《利未記》的禮教性潔淨律,卻被他吟誦出詛咒般的森冷感。
溫嘉窈抑制不住地劇烈抖動起來,呼吸變得斷斷續續。從小生長在治安完善的國家,她無法預想到,自己會直面一場槍擊。
哦不,不,冷靜…
這裏是紐約州,靳妄身爲美國籍,完全可以合法持槍。
如遇非法入室,一定情況下更是可以直接開槍。
然而轉眼間,她驚慌的瞳孔就映照出地上的軀體。
好幾具,橫七豎八,
四肢攤開的姿態不像活人能做到的。
原來他在對這些肢體說話!
她腦海裏混亂不堪,恍惚迴盪起一些話,伊洛斯對她說過的,
——你必須快點離開Salisbury!
——他很危險。
——他十六歲就能讓一個人消失。
她腳軟了下,手掌撐住門邊牆壁才勉強穩住。指尖蹭掉一塊牆皮,灰粉嵌進指甲縫裏,小臂一直抖到指尖,抑制不住地發顫。
詭異到這裏卻遠遠沒有結束。
她看見靳妄他、他緩緩……緩緩地抬起手中的槍,將槍口湊近自己的嘴脣。
色澤殷濃的舌頭探出來,極慢地舔過尚熱的槍膛,從槍口吮舐到拋殼窗。
舌尖細細勾弄,品嚐槍彈爆炸後的餘味。
月光施加慘冷色相,男人的嘴脣染上靡麗的深紅色,舌尖沾染暗痕,他卻像在嘗一顆糖。
“沒有窈窈甜。”
他的聲音輕如溼霧,兀自品評。
溫嘉窈輕顫一下。
倏爾,她看見他嘴角彎起笑弧,表情在佈滿血污的臉上顯得詭異而天真:
“也沒有窈窈燙。”
空氣太過安靜,他歪頭,抬腳踢了踢地上的人:“對了。你們知道窈窈去哪了嗎?”
那人的頭顱被撥向另一側,沒回答,也無法回答。
“我知道。”靳妄笑了出來,輕輕地壓低聲音,在對誰說悄悄話似的,
“寶寶偷偷去酒店工作了,沒告訴我呢。”
溫嘉窈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他知道了?!
什麼時候?
這麼快,她連慢慢鋪墊解釋的機會都沒有。
眼下的可怖情景,她甚至懷疑,如果靳妄發現了沒有報備的她就站在門口,也許下一個被他一槍打死的人就是她。
緊接而來是漫長的沉默,惹人心驚。
溫嘉窈精神高度緊繃,險些產生已經被他發現的幻覺。
直到突然,他開口,再次向虛無發問:“爲什麼不告訴我,寶寶。”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呢?”
單一的平靜語調,以整齊規律的節拍,發出詭譎的質問。她背上的雞皮疙瘩炸開一片,頭皮刺麻。
她只知道他私下有些陰晴不定,但現在靳妄手裏有槍,地上是人體和狼藉,她不敢驚動。
緊急中,她想起門廳有獨立的報警系統,不受停電影響,只要按下按鈕,信號會直連到警備中心,和埃德蒙家族的私人安保團隊。
當務之急,是先報警。
溫嘉窈咬脣屏住呼吸,無聲地往後挪,悄然退到樓梯口,她轉身藉着月光快步往下跑。
衣物擦過樓梯扶手,發出極輕的窸窣聲。
書房裏的低笑聲和自言自語在繼續。
襪子已經被血浸透,腳趾縫裏都是粘膩的溼意。
意識到這個,反胃的酸液嗆到喉嚨口,她捂嘴乾嘔不敢吐,撲到報警系統前,慌忙喚醒電子屏幕。
屏光幽幽地照亮她的臉,照出她眼眶裏生理性的淚光。
她向着“SOS”按鈕伸出手準備按下。
距離只差半寸。
一隻手自背後的黑暗裏顯現。
貼上她小臂內側的皮膚,如有生命的藤蔓,緩慢地攀繞、遊移,蹭過她手背的骨節,滑過她指縫間的空隙。
男性修長冰涼的手指,蛇鑽窩一樣,一根根擠進去,直至扣緊,十指相纏。
“Welcome home,”(歡迎回家。)
溼冷氣息從後覆蓋上來,平靜如一面無風之湖。
“princess.”(公主。)
靳妄的鼻尖蹭着她耳廓,聲音從她頸側漫上來,
“Salivating at the sight of you.”
(一見到你啊,就垂涎欲滴。)